《炎夏听萧》肆横

48、雪莲 雪莲

　　“肖萧，肖萧！你醒了！”
　　急切的声音在耳边炸开，肖萧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光影里，乔安惊喜的脸渐渐清晰。消毒水的味道猛地钻进鼻腔，刺得她鼻尖发酸，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虚软得像散了架。
　　“乔安？”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目光下意识扫过四周，白色的墙壁，挂着输液瓶的支架，印着 “住院部” 字样的床单…… 这里不是那栋满是粉色的别墅。“你怎么在这儿？这是医院？肖炎呢？”
　　她话音刚落，乔安脸上的惊喜就淡了些，伸手按下床头的按钮，将床缓缓升起来，又拿过一个枕头垫在她背后，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肖炎？谁啊？”
　　“肖炎啊！” 肖萧急了，想坐起来却被浑身的无力感拽住，“我们昨天刚领的结婚证！他还带我去了蔚林半岛的别墅，里面全是按我喜好装的…… 你怎么会不知道肖炎？”
　　“你在胡说什么！” 乔安的声音陡然提高，又很快压下去，眼底满是担忧，“肖萧，你已经在医院躺了两年了。两年前你出了意外，一直昏迷着，怎么可能结婚？”
　　“不可能！” 肖萧猛地摇头，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紧，疼得她喘不过气，“我昨天还跟他在一起！我们去民政局，他收了结婚证，还说 2022 年 12 月 21 日是双喜临门……”
　　乔安没再跟她争辩，转身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护士很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病历本。冰凉的听诊器贴在胸口时，肖萧还在急切地辩解，护士却只是一边检查一边轻声说，“肖小姐，你别激动。你确实昏迷了两年，身体还很虚弱，得在医院再养一段时间，情绪不能太波动。”
　　护士的话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肖萧怔怔地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满是别墅里的粉色窗帘、印着海棠花的餐具，还有肖炎低头吻她额头时的温度。那些画面就在昨天，怎么会是假的？
　　“乔安，我不知道你现在还想干嘛！” 她突然转头看向乔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我们已经分手了，你别再缠着我！我现在已经结婚了，我要跟肖炎打电话！我的手机呢？”
　　乔安沉默着从床头柜拿起一个旧手机，递到她手里。肖萧几乎是抢过来的，指尖颤抖着解锁屏幕，在通讯录里疯狂翻找 “肖炎” 的名字 …… 一遍，两遍，三遍…… 列表里根本没有这个名字。
　　“你真可以。” 肖萧的声音发颤，眼眶瞬间红了，“连肖炎的电话你都给我删掉！”
　　她咬着牙，凭着记忆按下那串烂熟于心的号码，听筒里却只传来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
　　“不可能！” 肖萧猛地挂断，又重新拨了一遍，空号的提示音再次响起，像针一样扎进她的耳朵。她一遍遍地拨，直到手指发麻，那冰冷的提示音始终没有变过。
　　“乔安！” 肖萧突然尖叫起来，声音里满是崩溃，“你到底把肖炎弄哪儿去了？！”
　　她疯了一样点开手机相册，心里还存着最后一丝希望，昨天在别墅里，肖炎还帮她拍了好几张照片，背景是落地窗前的藤编躺椅，是摆满她喜欢的书的书桌。可相册打开的瞬间，她的呼吸彻底停了，最新的照片停留在 2020 年 12 月 21 日，那是她出事前的最后一天，照片里的她坐在躺椅上，抱着圈圈。
　　“你为什么要把我相册也删掉！” 肖萧猛地把手机摔了出去，屏幕撞在墙上裂开一道缝。眼泪汹涌而出，她蜷缩在病床上，浑身发抖，那些关于肖炎、关于家的温柔画面，在这一刻彻底变成了一场荒诞的梦。
　　乔安看着病床上蜷缩发抖的肖萧，喉结动了动，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愧疚：“我知道你两年前受了很大的刺激，你昏迷的这两年，我没有一天不在愧疚。我到处找医生，我在尽力偿还……”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肖萧通红的眼睛上，语气软了下来，“你说的这个肖炎，到底有没有这个人，以后你身体好了，我们可以一起去公安局查，去蔚林半岛找，所有的一切都能考证，你别这样折磨自己。”
　　“考证？” 肖萧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眼泪还挂在脸颊上，顺着下巴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猛地抬头，目光空洞地看着乔安，声音轻得像随时会断：“那圈圈呢？我的圈圈呢？”
　　乔安的脸色瞬间白了，眼神躲闪了一下，才艰难地开口：“你出事后，圈圈就不吃不喝，不管怎么喂都没用，不到一个月…… 就走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把它埋在我们以前住的小区后面的公园，那棵海棠树旁，每次去看你，我都会顺便给它带点猫粮……”
　　“圈圈也不在了……” 肖萧喃喃地重复着，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在确认。那只她从大学就养着的猫，会在她写东西时窝在键盘上，会在她难过时蹭她手心，是她灰暗日子里唯一的温暖。现在连它，也不在了。
　　她突然想起昏迷中那些温柔的画面，肖炎抱着圈圈坐在藤编躺椅上，阳光落在他们身上，圈圈发出舒服的呼噜声；肖炎还说要在别墅的花园里给圈圈搭个小窝，让它冬天也能晒太阳。原来那些画面，连带着圈圈的温度，都是假的。
　　“肖炎不在了，圈圈不在了……” 肖萧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她捂住胸口，觉得那里像被撕开了一个大洞，冷风拼命往里灌。“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幸福，你跟我说是假的…… 那你告诉我，什么才是真的？”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她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乔安慌忙伸手去扶她，却看见一抹刺目的红色从肖萧的嘴角溢出，滴在白色的床单上，像一朵骤然绽放的血花。
　　肖萧看着那点红色，眼神彻底暗了下去，身体软软地倒回枕头上，意识开始模糊。耳边似乎又响起肖炎温柔的声音，他说 “2022 年 12 月 21 日，双喜临门”，他说 “带你去个地方”。可现在她才知道，她的人生，早就随着那场意外，和肖炎、和圈圈一起，埋进了冰冷的土里。
　　肖萧的目光还定在床单那抹刺目的血花上，身体却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倒去，后脑勺重重撞在枕头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无力地垂落在床沿，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整个人像断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
　　“肖萧！肖萧！” 乔安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伸手去扶却只碰到她冰凉的手臂。她顾不上擦去肖萧嘴角的血渍，转身扑到床头，手指死死按着呼叫铃，铃声尖锐地在病房里回荡。“医生！医生快来！她晕倒了！快救救她！”
　　急诊室的红灯在走廊里明明灭灭，乔安绕开拥挤的人群，一步步走上医院的天台。寒风卷着雨丝砸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一次次往心里钻 …… 两年前的画面，正顺着冰冷的风，一点点钻进脑海里。
　　“我希望你此生万事皆不能如愿，乔安。”
　　这句话像淬了冰的针，突然扎进乔安的太阳穴。他猛地攥紧手机，屏幕里肖萧的名字还亮着，可耳边却都是一阵阵的惊呼“跳楼了”“有人自杀了”……
　　那个晚上，灯光晃得人眼晕，威士忌的烈味还在喉咙里烧，他借着七分醉意、三分清醒，把肖萧堵在门口。
　　肖萧当时拼了命地推他，反复祈求者 “乔安，求你……别……”
　　可他像被什么冲昏了头，听不进任何话，只觉得她的拒绝是对自己的折磨。酒精烧得四肢发沉，理智碎得像满地的玻璃碴，他攥着她的手腕，力气大得能捏碎骨头，把她拖进了漆黑的卧室。
　　肖萧的挣扎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细微的呜咽，像被雨打湿的小猫。他记得她当时盯着自己的眼神，像是要把他碎尸万段。
　　后来肖萧发现怀孕，拿着孕检单站在他面前，脸色白得像纸，她偷偷去了医院做了手术。抑郁加深，药物加重，她开始出现幻觉，总说看见一个叫肖炎的人。
　　乔安抬手按在额头上，指缝里渗出冷汗。如果那天他没有喝那么多酒，如果他没有被占有欲冲昏头脑，如果他能松开攥着她手腕的手，是不是肖萧就不会怀孕，不会崩溃，不会活在自己编织的梦里，更不会说出 “此生万事皆不能如愿” 那样的话？
　　雨越下越大，砸在窗玻璃上发出 “啪嗒” 的响，乔安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他终于明白，肖萧那句话不是诅咒，是她被碾碎的人生里，最后能给他的、最沉重的报复。而他，活该背负着这份悔恨，在无数个雨夜，被那句决绝的话反复凌迟。
　　2020 年 12 月 21 日，宁城的寒风裹着绵密的雨，肖萧哭着给六六打电话，让六六来陪她。可她怎么也没想到，那竟是她最后一次听见六六的名字，六六在去找肖萧的路上，为了躲避一辆闯红灯的卡车，连人带车翻进了路边的河里，当场死亡。
　　后来芊芊去找肖萧时，眼睛里的红像要滴出血来。她把六六和肖萧相关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六六托关系买的限量版的鞋子、共同喜欢的限量版唱片……
　　“死的怎么不是你！” 芊芊的声音像淬了毒的刀，狠狠扎在肖萧心上。
　　那天晚上，肖萧站在十二楼的窗边，看着楼下模糊的灯火，只是纵身一跃，像一片破碎的叶子，摔在了六楼违建的阳台上。
　　两年了，守在她病床前，有时候他甚至会庆幸，庆幸她睡了两年，不用面对那些痛苦的回忆，不用承受世人的指责，不用记得六六的死，不用想起那段被毁掉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