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鹰》工义

6、报表 路玉光在会

　　六
　　会计是银行最辛苦的人员，白天为顾客办理各种结算业务，晚上还要加班结账。30日或31日是会计人员最忙的一天。他们白天在自己的岗位忙活一整天，夜里还要加班加点做各种月报表；如果各科目总账和分账相符，报表做起来就快一点；要是哪个科目账务出了问题，你得先找出错账才能结账做报表；有时整夜熬眼，连闭眼迷糊一阵的时间都没有，天一亮就得带上那些纸片坐车到县里去。昨日的现金账务错了一分钱，等找平了账务就半夜了，赶着做完各种报表天就快亮了。江尚春躺在床上不知朦胧了多长时间，一股强光透过玻璃窗直刺他的脸。
　　赶紧起床到马路边坐车往县里赶。
　　会计股组织各单位的会计们交叉复核报表，审核完接着又召开会计工作会议。说是会计工作会议，实际上是农金信贷统计人事等夹杂成一堆的会议。会计股长是个40多岁梳着剪发头的女人，她曾在全省农行系统珠算比赛得过第三名；精湛的业务技能把她推到了会计股长的位置上。这女人虽然技能高超，但她平易近人，不论在谁人面前从来都不摆什么高人一等的架子。今天她在会议上主要强调让大家回去以后抓紧苦练业务技能的问题。路玉光是抓人事工作的副行长。他紧接住会计股长的话题讲了好多关于政治学习和思想教育方面的意见，然后话锋一转讲起了所谓的职工中存在的问题。他把大背头向后抿一抿说：我们有个别同志事情干得不咋地，账务出了问题不向支行报告，目无上级，目无领导，还极不谦虚；工作动机不纯，装积极装勤快，年龄不大雄心不小……
　　听到这里，江尚春神经有点敏感了，他在心里暗暗嘀咕：这不是在指桑骂槐不点名地挖苦他吗？心里猛然有股火呼呼呼直往上冒。但考虑到这是会计股召开的会议，他不能莽撞，所以强压住了心中的怒火。他坐在椅子上捻弄着自己的手指头低下头来静静地听他说下去，年轻人，多学点业务技能，少出点风头，少动点名誉地位方面的歪心思……
　　嗬！完全是一副阴阳怪气的样子！自己就是这样的人，还想把帽子反扣给别人！路玉光的一番话像一根闷棍，打得他脑子里轰轰轰直响。其他人后来说了些什么一概都没有进到他的耳朵里，只有在农金股工作的毕光伟特别引人注目，他的发言完全是恭维路玉光的。他说路行长的讲话非常结合实际，我们要很好地贯彻执行落实等等。人们都知道，毕光伟是个典型的小爬虫，他二十一岁，年龄不大但花花肠子不少；他很会揣摩领导的心思，平时眼里只有行长副行长们，其他人都不在他的目光之下。路玉光肥皂或是牙膏什么的用完了，他清楚得很，早早就提着这些东西悄悄送到了路玉光的房间……路玉光从心底里亲近他。看来路玉光如果有朝一日得了势，这小子一定会鸡毛飞上天了……
　　会议开完了，江尚春却装了一肚子气。他实在想不通，他努力工作为什么被路玉光说成是假积极呢？伤心啊……
　　江尚春背着装有算盘的挂包，无精打采地走在街上，边走边脑海里继续翻腾着一些事儿。
　　突然背后传来个熟悉的声音：江尚春――噢，有人在叫他。他立刻停止了复杂的思索赶忙转过身来。原来，立在不远的街道上叫喊他的人是今天一起来报表的同事专金国，还有一位是会计股的小荆。专金国原来在支行工作，因调江尚春到农场储蓄所去，所以领导就把他调到大墩子营业所去了……
　　专金国招招手示意让江尚春过去。江尚春轻轻来到了他身边：什么事？江尚春眨了眨眼看着他问。
　　我看你今天不怎么开心啊，专金国拉拉江尚春的衣袖说，走，我们三个找个地方去坐坐，喝两盅给你解解闷，咋样?
　　解什么闷啊！江尚春跟着专金国挪动了脚步，应该是解气呀！
　　嘿嘿嘿……专金国轻轻笑了几声。小荆接上说：解什么都行，到地儿再说……
　　三个人说着话儿很快来到了街东头。走进一家新开的私营饭店，门头上方新馨苑面庄几个红色的大字在正午的阳光下十分耀眼。
　　这里吃饭的人很多，饭厅里坐满了各式各样的人。老头小孩中青年人各个都吸溜着嘴巴，吃得满头满脸直冒汗。饭菜的香气直扑人们的鼻翼。
　　有小包厢吗？专金国问迎面走过来招呼他们的女服务员。
　　请到这边来，女服务员很热情，这面有一间小包厢。接着领他们朝里面走过去；天蓝色的衣裳干净，漂亮，耀眼。
　　包厢是五个人的位子，现在三个人坐宽宽松松。服务员拿着菜单站在餐桌旁。专金国照菜单点了三个菜：红烧肚块，葱包肉，麻辣鸡丁；主食：大米饭，还要了一瓶二锅头……
　　菜一个一个都端上来了，白酒也拿来了，米饭等一会才上。专金国拿起筷子朝冒着热气的菜盘里指一指说: 来，先吃菜。按规矩，谁先拿筷子说话，不言而喻谁就是这顿饭的主东。
　　吃了一阵菜，饭就端上来了，三个人很快就着菜扒完了一碗米饭。
　　来三只酒杯。专金国走到门口朝外喊。不一会那个穿天蓝衣服的女服务员端着三只酒杯进来了。咕嘟嘟斟满了酒，三个人各端一杯，专金国说：祝我们工作顺利，万事顺心干杯。
　　三只杯撞在一起咣地响了一声。
　　几杯酒下肚江尚春的头有点闷，脸有点红了；小荆的脸也红了，只有专金国脸色还是原先的样子。
　　江老弟啊，专金国定定地瞅着江尚春发红的脸说，我看你喝酒的肚量不大呀，才喝三杯就红脸了，以后可得多锻炼锻炼呦。
　　我喝酒本来就不行嘛，怎么锻炼啊！这和用电是一样的道理，超负荷运转必定会打火断电。江尚春看着专金国发白的脸说，喝醉了爬倒起不来，你背我呀。江尚春知道专金国说的是玩笑话，所以也接上开了个玩笑。小荆没说话，只是拿筷子夹肉往嘴里塞，肉在蠕动的嘴里叭叽叭叽地响。
　　专金国嘿嘿嘿笑了几声说：唉呀，你还是那样较真；现在别说喝酒的事，就说刚进银行那阵吧，你热情怎么那么高，每天早早起来扫院子；你还动员我和你一起扫院子，我没有同意你的提义，你就生我的气了。你生气我并没有跟你计较，后来我劝过你再不要瞎出这个力气了。你哼了一声，不但不听我劝谏，反而扫得更加起劲了……看，你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现在该证实我的说法了吧？
　　江尚春沉思着。专金国的话说得不无道理。那时刚进银行，他想，他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组织上给他安排了这么好的工作，他决不能辜负了它。大事做不了，就从扫院子这样的小事做起吧。那时候他只想着多出点力气多干点工作，这样就对得起自己农民的身份了；像路玉光说的什么野心啦出风头啦等等，那时候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那里去……
　　现在他才真正明白，过去他想得太幼稚了。他那样起劲地扫院子，本来就没有像有些人所想象的那样包含着什么企图；可是他就没有想过，他的做法在有些真正想往上爬想当官的人的眼里，就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江尚春仰起头长叹一声说：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现在没有院子了，就是有我也不会天天去扫它了。来吧，咱划拳喝酒。
　　依我看你的说法还是不正确，如果有院子你还得坚持扫。你原来扫现在突然不扫了，有的人闲话又出来了，说你颓废懒散不求上进了。小荆脸上泛着红光提醒他说。江尚春一听小荆说得也是实话，但是不知怎么他却鼓不起那样的精神了。他也是人啊，可不是钢铁，哪能经得住如此沉重的打击……
　　猜拳声回荡在小小的包厢里。魁梧首啊，四季财啊，六高升啊，三星照啊……江尚春和专金国喊叫了一阵，江尚春输了，一杯酒火辣辣地钻进了他的食管。再划，专金国输了，他端起杯一仰脖一下全都倒进了嘴里。他把酒杯向上一翻举到头顶，晶亮的杯中没有掉下一滴酒。从喝酒的举动看，他是一个干脆利索不打赖的人。在和小荆划的几拳中专金国全都输了。小荆人年轻，头脑活泛，指头一出就赢。专金国把几杯输酒全都干干净净喝下了肚。江尚春看到他的脸有点潮红，话也多起来了，说他老婆话多，整天唠里唠叨；说来说去把话题又绕到了江尚春身上：我说江尚春呀，以后再不要干傻事了，多想想自己的老婆孩子，多给家里做点事，让你家里人不要像我老婆一样唠叨你……说着酒话专金国把一只手重重搭在了江尚春的肩上，还捏住摇了几下，我说的都是对你负责任的话，不会害了你的，以后干工作不要太积极太认真了，惹得有些人妒忌你，在背后瞅你的事……
　　桌上的菜全都吃完了，最后三杯酒每人端一杯咣地碰了一下，三个人同时仰起了头。
　　下午三点多钟，太阳在偏西的当空洒下鲜亮的光。
　　江尚春低头走在街上，脑子里反复翻腾着专金国说的话儿，不知不觉来到了旅客拥挤的汽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