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山海，屏上城》禾下书眠

2、第 2 章 车子刚拐过

　　车子刚拐过最后一道竹径，风里的味道就变了，不再是城市里闷着的尾气味，而是裹着竹篾的清苦，混着点潮湿的泥土气，往衣领里钻。程见微推开车门，最先撞进眼里的是漫山的绿，老竹新竹交叠着，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星星点点的光斑，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走一步，就碾过一片晃荡的竹影。

　　溪边的石埠头还浸在水里，青灰色的石头被泡得发亮。溪水是浅碧色的，裹着细碎的光往山下淌，碰到圆溜溜的鹅卵石就打个转，溅起的水花沾在草叶上，风一吹就滚下来，滴在石板上响。有村民蹲在埠头边浣衣，木槌敲在衣服上的声音“邦邦”的，混着溪水的“哗啦啦”，倒比城里的轻音乐还让人安心。

　　往里走就是村子，白墙黑瓦的房子不挤，零零散散嵌在竹林里。墙根下常摆着竹筛子，摊着浅黄的笋干，或是深绿的梅干菜，竹筛的纹路被晒得暖烘烘的。偶尔有炊烟从烟囱里飘出来，不是浓黑的烟，是淡淡的青雾，顺着风往竹梢上绕，最后散在半空中，连带着空气里都飘着点柴火的暖香。

　　村口的老樟树下，有阿婆摇着蒲扇坐在竹椅上，见了程见微就笑，声音慢悠悠的：“姑娘是来玩的哟？”她点头应着，目光落在阿婆脚边的竹筐里，里面装着刚采的山核桃，壳上还沾着新鲜的绿皮。蝉鸣藏在不远处的竹叶缝里，不吵，只像一层软乎乎的背景音，连风掠过竹叶的“沙沙”声，都透着股慢下来的劲儿。

　　等到夕阳往西边沉，竹影就拉得长了，斜斜地搭在白墙上，像谁用墨轻轻描了几笔。有农户家的窗户亮起暖黄的灯，灯光透过窗棂映在地上，和竹影叠在一块儿，倒成了幅软乎乎的画。程见微站在巷口，看着溪水把最后一点夕阳的金辉揉碎，忽然觉得，连呼吸都比在城里轻了半拍。
　　程见微把行李箱的拉杆攥得紧了点，轮子碾过青石板路，“咕噜咕噜” 的声响混在溪水里，倒没扰了村里的静。她没多停脚，眼尾扫过墙根下晒着的笋干，又飞快落回前方的路。刚问过村口摇蒲扇的阿婆，对方捏着山核桃想了半天，只说 “是有个戴眼镜的小伙子住村尾”，没敢笃定就是邵星也。
　　往前走到溪边的杂货铺，她停住脚，对着柜台后擦杯子的店主笑了笑：“老板，想问下您，知道邵星也住在哪儿吗？我是来跟他谈工作的。”
　　店主手里的布巾顿了顿，抬眼打量她两眼，又低头擦着玻璃杯沿：“邵星也哦？城里来的？”
　　程见微心里猛地一紧，赶紧点头：“对对！您知道他住哪儿吗？”
　　“往村后走，过了那座石拱桥，最里头那栋带小院子的白房子就是。” 店主指了指西边的方向，语气慢悠悠的，“不过姑娘你得注意些，那位小伙子不爱热闹，平时院门常关着，要是没应门，说不定是去后山散步了。”
　　她连忙道谢，拖着箱子往石拱桥走。风还是裹着竹香，可脚步比刚才急了点，行李箱的轮子偶尔磕到石板缝，发出轻响，她下意识放慢速度 —— 既盼着能早点见到人，又怕真扰了对方的清净，心里像揣了颗轻轻晃的石子，软乎乎地悬着。
　　程见微绕到村尾时，终于看见那栋白墙小楼 —— 墙头上爬着半架绿藤，藤叶垂下来遮住了小半扇木门，院子里隐约能看见几竿翠竹，风一吹，竹叶就擦着白墙 “沙沙” 响。她拖着箱子走过去，指尖碰了碰木门，触感是磨得光滑的木头纹理，带着点日晒后的暖。
　　“邵先生？” 她轻轻敲了敲门板，声音放得软，“我是澄安传媒的程见微，想跟您谈个项目。”
　　院里没动静，只有竹叶晃着影子落在门上。她又敲了两下，等了片刻，还是只听见风卷着藤叶的声响，连只鸟叫都没有。程见微往后退了半步，抬头看了看院墙上的瓦，青灰色的瓦檐翘着，沾着点清晨的露水，倒不像没人住的样子。
　　没再多等，她把行李箱竖起来，拉杆往下压了压，刚好能当张小桌子。弯腰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开机时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和周围的竹影白墙比起来，倒像片突然落进来的小星光。她点开文件夹里的 “乡村振兴剧初案”，指尖在键盘上敲了两下，又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含着 —— 刚才问路走得急，嘴里有点干。
　　风偶尔吹过，把她颊边的碎发吹到耳边，她抬手捋了捋，目光还落在屏幕上，偶尔会抬头往木门的方向扫一眼。远处传来村民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混着溪水的 “哗啦啦”，键盘的 “嗒嗒” 声落在里头。阳光慢慢往西边挪，把她的影子拉得长了些，落在青石板上，和院门口的藤叶影叠在一块儿，倒像幅安安静静的小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