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尽斜阳识归航》六朝烟雨

3、第三章

　　一时间千百种念头闪过。
　　待抬起头来时，脸上已挂了自怜自怨的惨笑，也不去看他，只怔怔地望了河面，任眼泪肆无忌惮地滑落。
　　过得一时，随口恹恹地低声吩咐道：“船大哥，劳烦你在这附近随意捡个地方，放我下去吧。”
　　那船公面上一滞，随即咂着嘴笑道：“小娘子不是要去巩昌吗？”
　　“巩昌啊，”我语带厌倦地低叹：“哪里还不是一样！生前都已是逐水漂萍，生后……呵呵，罢了，我如今这副模样，爹娘若见了，九泉之下怕也难以安生。”
　　我目无焦距地四顾一周，凄然道：“都是命里注定的，强求什么呢？这地方甚合我意，人少，来日咽了这口气，倒也清净。闲来无事，还可出来透透气，吹吹风，看看风景，哪点不比在尘世里强颜欢笑强啊？”
　　“呵…呵…姑娘说笑的吧？”船公指节泛白，缩了缩脖子，干笑道：“姑娘年纪轻轻，又长得花容月貌，呵呵，何必看不开呢？不如……”
　　“不如什么？”我猛得跳起来，厉声打断他，神色疯狂地一步步朝他逼近，“不如什么？你说？你说啊！哈哈哈！男人，这天下男人都他妈不是东西！老娘十三岁就在校书院里挂了牌，什么男人没见过？红绡帐里山盟海誓甜言蜜语，一转身，谁还记得你在油里煎刀上滚？”
　　我双眼猩红，狠狠甩了他一巴掌，回手一把扭过他的衣襟，怨毒地尖叫：“嬷嬷，你的良心呢？长脚底下去了吗！这些年，你从我这里得了多少皮肉钱？张张票子都粘着血啊！如今我得了病，你甩甩手就撂开了，好狠的心啊！你会遭报应的！”
　　那船公被我的疯狂神情吓住了，脚下一个踉跄，跌坐在船头，连着我重重地扑倒在他身上。我一跌之下，神色一顿，随即一脸茫然，四顾一周定定地望住他，攀着他的身子，颤抖着伸手抚过他的眉眼、脸颊、嘴唇，怔怔地又滑下泪来。
　　“姑娘，姑娘？你……你要做……做什么？”那船公僵着身子，一脸惨白，额上沁出丝丝冷汗，惊惧地伸出手想推开我，却又不敢碰到我的身子。
　　“周郎，你是来接我的吗？我天天等，天天等，等得心都要死了。还好你来了，真好！你怎么了？怎么抖成这样了？哎，我前次给你裁的袄子呢？大小也是个官了，病了要怎么管事？再说，奴家可要心疼呢！”我一脸娇羞地偎近他。
　　那船公避如蛇蝎般奋力一把推开我，抓紧了手里的桨，犹豫着肆机想冲上来。
　　我被他一推之下，跌在了船帮上，回头一连不可置信地望着他：“你推开我？你推开我，你不要我了！你也嫌我脏，嫌我病，是不是？嘿嘿，姓周的，你有种！睁大你的狗眼看看，这边，还有这边，看到了吗？哈哈，阴阳地，听过吗？永不超生的阴阳地啊！今日我死在这里，必要化了厉鬼，夜夜来寻你！”
　　“别怕。”我怜惜地看着他，“我怎么舍得一刀杀了你呢？你是我的周郎啊。呵呵，我会先慢慢地锯下你的脚腕，然后一寸一寸敲碎你的骨头，再用针在你脖子上扎十七八个孔，你放心，那血留得慢着呢，三五天你是死不了的。不过，好戏还在后头呢。”
　　我两眼兴奋地发光，得意地朝他笑：“周郎，你猜猜，然后要怎么办？傻子！我悄悄告诉你哦，待血流尽了，摸着后脑一掀，不就可以看到白白的脑花了吗？嘿嘿，滑滑嫩嫩的，蘸着辣肉干，啧啧，……”
　　不等我说完，那船公扑通一声跪下，连连磕头道：“姑奶奶，求您大人大量饶了小的，小的不是嬷嬷，也不是那个周郎，您要报仇千万不要找小的。小的上有老，下有小，小的…小的给您磕头了，哇……”
　　我不耐烦地朝他挥挥手：“起来，起来，谁说你是周郎呢？你那模样，给他提鞋也不配！哎，我这是气什么呢？算了，你起来吧。无怨无仇的，怕什么？前面就放我下去吧，你也算是我最后见的人了，我也不为难你，你走吧。只来日行止言辞，别忘了举头三尺有神明，为恶终要遭报应就是了。”
　　“谢姑奶奶！谢姑奶奶！小的回去定给您设了牌位，日日供奉祭奠，时时记着您的教诲。”船公连嘴角的污汁也未抹，又“通通通”磕了十数个响头，被方才吐出的秽物沾了满头满脸。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只等他战战兢兢把船靠了岸，便登了河堤。回头正见他手脚并用，逃命似的滑着桨飞驰而去。
　　我“噗嗤”一声笑出来，总算长长地舒了口气。
　　本打算要取他性命的，可终究狠不下心来。算了，终究罪不至死，况今日他也得了教训，回去后说不得还要大病一场，日后怕也不敢再起歹念了。
　　“呵呵，想不到那恶贼的话还挺管用。”想着方才那船公吓得直吐的狼狈样，我不禁冷笑。
　　想想当年，在一群凶神恶煞的贼子的围视下，一个十二岁的小丫头，听着如此毛骨悚然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面前匪首的嘴里蹦出来，尤其那匪首额上还爬着一道蚯蚓似的猩红的刀疤，竟然没有吐没有哭没有求饶。看来表姐也没有说错，我天生就是个怪物！
　　环顾四周，阴森森的，倒真有几分阴阳地的况味。
　　罢了，既然舍不得死，就拼了性命活下去吧。
　　但在这人迹罕至的地方呆下去只怕是活不长的，倒不是有鬼，朗朗乾坤中多的是比鬼更凶残的人。只是这遍地的桑树和蓼草，实在不适合充饥。
　　赶路吧，也不是第一回了，再不会傻得一开始只知道跑路，快饿昏过去时再见什么吃什么，那种随时把性命悬在口上的感觉，我曾经一度以为我已经忘记了呢！
　　抬头望去，这一片郁郁葱葱的桑林，摘些嫩叶捱一阵还是不成问题的。关键是水，无论如何要准备一些带在身上。
　　可四周要找个盛水的器具怕是不易，想了想只有作罢，用树枝到河边挖了许多肥厚的蒿草根，用老桑叶包了带在身上，权做是水源了。
　　顺手又挖了些泥土，和着水和桑叶汁徐徐抹在脸上，黑黑绿绿地效果出奇地恐怖。
　　若非今日这一遭，我怕是想不到要如此乔装一番的。长了这十多年，还从没有人说我长得“花容月貌”呢，否则当年只怕也没这么容易从土匪窝里逃出来。
　　如我舅舅舅妈、表哥表姐，那才是一等一的俊俏人物。我嘛，只能算是平凡而已，仗着年轻，不讨人厌罢了。
　　算了，再怎么平凡，到底是个薄力女子，防着些总是不错的。
　　大略看了看，我便只管认准了一个方向走，累了随地倒下就睡，饿了伸手摘些树叶充饥，渴了嚼两根蒿草根润润喉。总算在半个月后见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心里的激动简直比见到皇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我支撑着敲开了一户人家的小门，走出来一个扎着冲天辫的小男孩，一见我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哇”的大哭起来。
　　我想上前扶他，猛然想到我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忙缩回了手。
　　“阿木，怎么哭了？这孩子走路也不小心，又……妈啊！！救命啊！有……有鬼啊！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