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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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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啪!”我在众人震惊的眼光里,平静地收回手,灼灼地望定他:“林子葺,算我柳云照瞎眼,错看了你!”
“砰!”老太太一手重重地拍在桌上,颤抖着指向我,厉声骂道:“不要脸的娼妇!葺儿哪句话说错了?若不是我儿子老实,放眼汉阳,谁敢要你这样的破瓦罐?葺儿,你给我好好听着!今日,有她便没我,有我便没她,要老娘还是要媳妇,就看你的良心了!”
边上的小姑“哎吆”一声站起来,上前扶住老太太,边在她背上捶着边说:“娘,仔细身子。您也别逼哥哥,到底是“一日夫妻百日恩”,别人看着是破瓦罐,哥还当金元宝捧着呢。逼紧了,少不得以后怪您。”
“是啊,老夫人,可别气坏了身子,气坏了不值得!”堂上坐着的一圈子人也附和着劝道。
我气得直笑。
看来这门庭贵贱,士庶之分,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的。比如这出身、这涵养,一夕荣华,再如何穿金戴银,矫饰矜持,不经意间一举手一投足,骨子里的寒碜便泄露无疑。这母女俩的道行比之当日舅母表姐的手段差了何只十万八千里!
我漫不经心地看过去,和和气气地问道:“婆婆,茅草堆里拣红薯的日子,好像也没过去多少年,您怎么这么快就忘了?呵呵,小姑,婆婆年纪大,记性不好,怪不得。你年纪轻轻,还没出阁呢,怎么也忘了在倚红楼门口哭喊的光景?”
转回头去,正瞧见那女人踮着脚尖,扯着帕子满脸心疼地给子葺擦脸,一煞那心里似有无数把利刃滚过,撕心裂肺地疼。
我咬了牙恨声问道:“林子葺,别人怎么说,我理会不得。可是你呢?我们是同床共枕四载的结发夫妻啊!你的良心也被狗吃了吗?”
“当日你落魄街头,是谁救你一命?”
“当日你求讨无门,这些人又在哪里?”
“当日你一心备考,是谁为你操持家务侍奉母亲?”
“当日你指天誓日,有没有说过‘终此一生,永不相负’?”
“哈哈,有失妇德!好,好,你很好!仗义皆为屠狗辈,读书每多负心人,原来是不假的!那你现在还犹豫什么?枉你堂堂一介御史,难道连休书也不会写了吗?”
子葺避开我的目光,眼神闪烁,呐呐着开口:“云照,你要讲点道理。男儿三妻四妾也是寻常事,况且……况且,我官居三品,若连个妾室也娶不得,终究不是光彩的事……”
光彩,光彩,我只觉得悲哀入骨,昔年清苦相随,四载结缡姻缘,每日殷勤相对,终究连“光彩”二字也抵不过,这夫妻情分原也不过如此!
“你住嘴!多说无益,拿来吧,一纸休书,来日我生也好,死也罢,都与你林家再不相干。你也算给我一个交代。”我一瞬间万念俱灰,只软软地靠着堂上的石柱,背后一片沁凉,但比之心里的彻骨冷寂终也算不得什么了。
子葺抬头望我,嘴唇抖了几次,终于垂下眼开口道:“云照,你这是何苦!我……我从没想过要休妻的。再说,再说你离了林家,又能去哪里?你放心,今日之事我不怪你。”
“孽子!林家虽清贫,但到底清清白白,如何养得起这尊大佛?”老太太袖子朝脸上一甩,呼天抢地起来:“老爷子啊,你去得早啊,亏我怀胎十月,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如今翅膀硬了,有了媳妇忘了娘啊!老爷子,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你黄泉路上等等我,割脖子上吊也比受儿孙的气好啊……”
“哥,你这是要气死娘吗?”小姑恶毒地剜我一眼,恨恨地朝地上踩了几脚,仿佛脚下躺的是我。
那女人也忙奔过去,一手扶着老太太,一手抹着眼角劝道:“娘,您宽宽心,别往心里去,气坏了身子,子葺和我都不好受。”
“哎呀,嫂嫂,你仔细歇着。如今你可是双身子的人啦,万一有个好歹,我哥可要心疼死了。”小姑夸张地把她搀到靠椅上坐好,又示威般朝我这边望过来。
子葺抬头看看老太太,又看看我,神色间满是求恳之意。
我狠狠心偏过头去别开了眼,撑着柱子站起来,朝清荷点点头,示意他把煜儿抱过来。
可怜这孩子,放在平日早张了胖嘟嘟的小胳膊,唧唧咕咕地唤着“娘,抱,抱”,扑过来涂我一脸的口水。这会却只张了乌黑的瞳子,瑟缩地蜷在清荷怀里,一声也不吭。
我接过来,抱在胸前,亲亲他透着奶香味的小脸蛋,柔声哄他:“煜儿乖,不怕不怕,娘亲抱抱,乖,不怕,娘的小心肝,小宝贝……”哄着哄着却连自己也红了眼,哽住了声。
煜儿原还抱着我的脖子,委屈地把头往我怀里钻,一见我落泪,便“哇”的一声哭起来,胖胖的小手不停地往我脸上抹。
听着煜儿哭,我心都快碎了,想开口哄哄他,却怎么也出不了声,只得紧紧抱住他,用脸不停地摩挲他的小脸颊。
“哭什么哭!我还没有死呢,少在我林家晦气!人都死了吗?还不把小少爷抱过来!老秦,你给我仔细看着,免得有些人手脚不干净。还有你们,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谁要敢在我林家提起这小贱人,别怪我老太婆不念旧情!”老太太推开围着的人,站起来厉声喝道。
子葺上前哀求地唤了声“娘……”,但在老太太的一瞪之下终于慢慢低下头去。
“清荷,你聋了吗?还楞着干什么?”
清荷胀红了脸,怯怯地走近我,低声叫道:“少夫人。”
我忍不住转头朝子葺看去,见他也正慌乱地望过来,清俊的眼眸里,不安,愧疚,哀求,挽留,纷呈闪现,复杂至极。
一刹那,素手添衣,深闺缱绻,昔日种种齐齐涌上心间,酸甜莫辨。
这个人啊,我曾经以为,在这茫然天地间,他会是我一辈子的依靠,曾经为了他不惜背负污名,不惜千金散尽。只到今日方明白,靠山山穷,靠水水尽,终究不如靠自己。
柳云照终究也不过是心狭女子,装不得雍容贤惠、识体明理的贤妻。若今日委曲求全,他日午夜低回,是否能船过水无痕?耳鬓厮磨间,是否能亲昵如昔?我自问我还做不到。
罢,罢,罢!爱又如何,恨又如何?
父亲当日一言已道尽:“此女颖慧刚强,福祸缘起,若求平顺怕是不易。”
既忍不得,咽不下,今日离了这伤心地,是生是死都是命中注定,也不枉成全自己一场!
心神既定,便也再没有顾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