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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风暴但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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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之前,吾身将陨之际,炼化神镜其一赭离镜,以抑人世贪嗜咒怨。”
“然吾心之恶念潜逃出镜,奔窜至妙梵天不周之原。吾神力衰微无法全力遏抑,但遇一灵骨天成之凡女,临危宿居其身,方将其镇压于不周之原。”
“妄自杀生,吾心甚为愧之。”
饶是古神苍穹无形无相,但满室金粒蓦地流溢四散,随着它们包围而去的方向,亦能感知到它心中难掩之愧意,究竟是之于谁。
此话既出,谌月当场连泪直下,眼中恨意纷飞猛地攥紧了拳头,哽咽了好几句,时隔千年之久,这才彻底弄明白一件事。
“所以,城外根本不是什么魔物在作祟,只是因你一时的邪念,这才让我家破人亡,让整个妙梵天,受苦受难了上千年。”
苍穹缄默不言。
谌月哑然失笑了半瞬,心头又顿时怒火中烧,飞洒着泪水厉声痛斥它的罪行:
“那我父亲呢?他一辈子与人为善,从未做过半点有害人世之事,他为什么会因你的罪过,活生生被那魔物一口吃了,连根骨头都不剩!”
“那些乐人们又何其无辜?他们只是同聚在不周原,一起聆乐享乐罢了,一辈子也就痴迷一个乐字,难道这也触怒到天神,非要让他们所有人,全都死无葬身之地吗!”
“你自己生出的魔念,要靠献祭我一个凡人,去将它强压到地底下,我是死了,可那魔物呢!”
“只堪堪过了五年,它非但没死,还把风沙暴带到了妙梵天。我母亲以命御沙,最后她也死了,可那魔物还是没死!”
“不仅没死,还存活了上千年,折磨了妙梵天整整一千年!”轰的一声站起身,对着它大声嘶吼。
连连颤抖着声音:“这一千年间,有多少人因你一己邪念,孤零零死在了城外;又有多少家户,像我一样被迫经历家破人散。”
“你如今轻飘飘的一句有愧,就能轻易抵消这一千年!这无数人!受到过的所有伤害吗!”两只手掌摊开,剧烈向下晃动着痛诉。
见它始终都无有回应,视线回落到它的扎根之地,冷冷嗤笑一声:“呵,守神,你也配。”
“从头至尾,不过是以守护之名,行嗜杀之实。”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苍穹自始至终都未开口半句,在谌月声音落尽足足半刻后,忽地沉言出声:“允。”
允字刚落,方才没入守神琴的那块血玉石,又悄然飞出了守神琴,慢慢回落到了谌月身前,悬停在半空并未继续下落。
谌月正疑惑间,血玉石之上,突然凭空长出了一位女子的身影,但只有上半身裸露在玉石外,大大小小的蓝色晶粒,又转瞬组成了该女子的大概面容。
“……母亲?!”正眼瞧见这女子的面庞后,谌月飞快上前一步想要去抓她,手心却径直穿影而过,急忙又试了好几次,皆是同样的结果。
“小月儿,好久不见。”一声威严而又不失慈爱的女音。
听见母亲的声音,谌月心底的愤慨与怨怼一下便消失不见了,本想咧开笑容迎接她的,勉强笑到半途,又低首止不住地抽泣起来。
“母亲……我……好想你……”抬头满眼通红望着母亲,她还是如记忆般的样子,就好像这一切都从未发生过,她也一直有母亲陪在身边。
“母亲也很思念你,和你父亲。”
“我、我为什么……都触碰不到你?”谌月肩膀一抽一抽的。
“小月儿莫哭,是母亲自己选择走上这条路。去往城外御沙,不只是因为母亲很痛苦,而是母亲想终结同样的痛苦,再次加注于其他人之身。”
“可惜母亲没有做到。”声音一瞬变得低沉喑哑。
“我很感谢天神苍穹,能给予我无数次重新再来的机会。在这一千年间,我亲身送走过数以万计的生命,也亲眼见证了,有比风暴更为强劲的力量,那便是人心所向。”
“风暴终会平息,只要有人还不愿放弃。”语气十分笃定。
“我曾失悔怨恨过,亦全心希冀我之夙愿,终会有达成一日。其中多经迷路彷徨,亦有心如死灰、重振希望之时,可只有一点始终不曾改变——我心不得平静。”
“得天神庇佑,不想还能与你有此一面,母亲心里已知足了,可竟在此刻,我心却依然不宁。”
直直对上谌月的眼睛,温柔声声:“天神带走了我的爱人和女儿,它或许曾经令我不得平静,千年已逝,母亲深知这份痛入骨髓的不平静,不在你父女二人之身了。”
“它应缘由母亲自己。”
“我与天神作契,燃烧自我灵识,护佑乐子们前往城外御沙,只因风暴一日不平,我心便也一日不平。”
“而见到你再次走到母亲面前,母亲也亦会选择如此,庇佑你们去平定风暴,还世人一份平静。”
“若有一日‘平静’如常,不会再为人们所留意时,属于我内心真正的平静,才会被我真心承认并接纳。”
“小月儿,你曾一直是母亲的私心,可现在为了乐正钊的私心,不得不与你道声抱歉了。”
带着些强抑制住的哭音:“此去又是生死未卜,我……不会劝阻于你,母亲……愧矣。”
话毕,一金色小灵珠从乐正钊脸庞滑落,在落至一半之际,一双温热的手掌突地半伸出,小心翼翼将它捧在了手心正中。
豆大颗的泪珠,接连覆落在了金色小灵珠之上。谌月紧紧盯着这粒小珍珠,掌中似还能感受到,儿时母亲拍着她的后背,哄她睡觉时的那种温暖,抬眼满脸泪水望着自己的母亲。
眼角一怏,瘪下了嘴巴:“母亲,你真的……不再怨恨它了吗?”
乐正钊缓缓摇头:“想做之事太难、太大,母亲心中再无法负荷旁余的了。”
面对母亲主动献祭自己,只为弥补杀害他们一家人的天神的过错,谌月再次认认真真问出口:“这真的……只是你发自内心想要去做的事吗?”
乐正钊应声点头:“风暴但平,乐正钊死而无憾。”
明白她内心真实所想后,谌月也跟着点头不止,慢慢收回双手将灵珠护牢在手心,又抬手将它好好掩于自己的左心口中。
抬起双臂横擦去眼泪,直直望着母亲的目光,渐渐变得坚毅起来:“母亲不恨,可我做不到。”
“凡人做错事,需得赎罪改过,天神亦不例外。”抬眼恨恨望了苍穹一眼,“不是它,我会活得很精彩,不会像一只物件一般,任人随意挑选决定生死!”
“不是它,父亲母亲不会如此死去,我们一家人,本可以一直幸福地生活在一起。是这该死的天神犯的错,不该由我、我们、他们死去的任何一个人,去替它承担代价!”
说到激动处,又强迫自己停下平息心中的几分怨火,径直再对上母亲的目光。谌月本还充满怨怼不甘的眼神,又重添上了几分镇静与坚定。
“母亲心甘情愿献祭自己,只为风暴能彻底平息,这是母亲真心想做的事,不必对女儿说什么抱歉。”
“因为御沙一事,我亦意已决,这也是我真心想去做之事。”
“它把我骗得团团转,让我认贼作父,我绝不会这么放过它。”眼神逐渐变得果敢非常,“母亲为所有人,我只为我们一家人,它既做错了事,便该承受相应的后果。”
“这份愧意,从来都该出自那魔物。”
乐正钊沉默了良晌,最后一声笑音中,又夹杂着威沉:“好久不见,谌月。”
话刚落尽,便掩身进了血玉石之中,再未作半刻停留,飞没进了守神琴中。
“……好久不见,母亲。”
谌月遥遥望着玉石飞走的方向,脑中回响着母亲刚才的一番言语,发自内心深处地,重新认识了自己记忆中的母亲,她到底是一位怎样的人,而在她找到真正的她所在时,谌月也含泪笑着与她道别。
殿内真神苍穹之声承起——
“凡人若行有过错,尚需自赎其罪,天神亦然。历此种种,皆由吾之邪念遁逃,方招致凡世千年之灾,吾之罪孽深重,虽九死难赎己身。”
“然,魔煞几欲再度袭城,还望诸君助吾一臂之力。以己灵骨,承吾之神力,赴往不周原斩杀魔煞。”
居于右下方边角的瘦猴,眨巴着贼溜溜的眼睛:“你不是有天神之力吗,干嘛非要借我们的身体去打妖怪?”
“千年前吾身寂灭,尚存一缕元神宿于此琴之中。倘或脱神而出,则需再借居他身,诸君皆为肉体凡胎,实难承吾灵之重。”
“唯以微弱神力相托,期护诸君身安。”
瘦猴旁的高鼻子,聚神细思了一会儿,又立刻打岔道:“你以前也应给其他乐子渡过神力,可为何不见一个人回来?”面上全为疑虑。
未听苍穹开口,右上方的红衣女子,冷声先替它回怼了他:“怕,就滚回家看孩子。”
高鼻子倒未有被激怒之色,隔着瘦猴、白书生、大胡子、小眼睛、矮个子几人,远远凝了她一眼,见人没有要搭理他的意思,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缓了语气,坦然道:“窦姑娘并未成家,自不会明白孩子之于父母的重要。我儿尚在襁褓之中,其母早逝,家中现只剩一老母照看孩儿,我此去若不得归,我儿便要孤苦伶仃于世,身为人父又如何能心安赴死。”
白书生紧跟着问了一句:“那兄台参加乐选前,不曾听闻,历届御沙者皆已殉城了么?”
“我儿罹患心疾,药石无医,听闻华曲沼传有乐疗之法,故舍身特来一试。”转眼看向殿外狂风大作的天,不觉低了眉目,“若我身死可换我儿一命,自是再好不过,可我尚未求得治病之法,不能如此轻易选择去死。”
殿内立时陷入沉寂一片。
大胡子扬手豪言:“大难当头,当以一己之力拯救千万人于水火,此乃大丈夫也!而你却只想当个缩头乌龟,缩回那龟壳里去,就能拯救你儿子啦?”
“不说这大丈夫当不当得成,若说本来要靠十四个人才能抗住的风暴,临时偷跑你一个,若又刚刚好给那魔物打了个大豁口,不就相当于,你主动引狼入室,把妙梵天拱手送与那魔物嘛。”
脑袋探出殿桌,朝他摇了摇手指头:“大兄弟,你这样想是不对滴,所谓覆、覆窝下面,嗯……哪会有几个好蛋!你去了我们一起把魔物打死了去,你儿子或许还有治病的希望;你若不去,到时沙子一来,把所有人全都闷死了,那你儿子不也……!”
紧忙打住,又满脸笑呵呵的:“哈哈,兄弟你莫要犯糊涂了,这什么时候就该办什么事。大难临头也该晓得些利害,独做那飞林鸟,真未必有这儿厉害。”自己两只拳头哐哐对撞,示意团结一心可抵万难。
高鼻子听进了心里,低头只默然不语。
看见他如此作难,白书生也跟着在旁边紧插一嘴:“至少还有你老母知道,你曾为你孩子做到如此地步,日后……兄台,你别怪我嘴欠啊,我就直话直说了。”
“若日后你们阴曹地府相见,也是以另一种方式得了团圆,也不算为彼此,在这世上白走了一遭不是。”
宽解完他,话锋倏地转到自己身上,眼神一下飘忽了许多:“我……就未必有兄台的福气了,城外风沙不止,我是死是活,父亲都不会在意的。若风沙真挡不住了,我即便去了那阴世,他怕是也不会看我一眼。”
坐于白书生一旁的小眼睛,又突然接下话头:“妙梵天第一御沙者诶,光耀我祖宗十八辈儿的名头,落在我身上,那可是要好好吹几辈子的!你爹眼睛是瞎了吗,这都看不到你?”
白书生笑得比哭还难看:“可能那沙子,才是他亲儿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