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凉》拂川

48、第四十八章

　　“你闭嘴！”随着周芸的一声喝令，房间里陷入了安静的沉默之中。

　　周茉看着周芸，周芸也在看着她。

　　从某些角度上看，周茉是有些像周芸的，周芸这些年什么事情没经历过，她想自己怎么着也不会被一个小辈压下去。

　　可事实上，她再次被压下去了。

　　上一次，她一直以为是因为周茉刚刚失去了自己的父母，她作为长辈应该照顾周茉的情绪，那是她让着周茉。

　　但周芸心知肚明，周茉是根本没打算给她留脸面，上次是，这次也是。

　　周茉拉过自己常坐的椅子，毫无负担地坐了下去，郁熙也旁若无人地给她倒了杯水。

　　随着郁熙的动作，周芸终于找到了可以发泄的出口，她指着郁熙刻薄地说道：“周茉！这一年里你是不是一直在跟这个男的鬼混？你爹妈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女孩子要自尊自爱！”

　　‘啪’地一声。

　　周茉将水杯重重地放在茶几上，“我不在乎你倒打一耙，但我还是希望您能就事论事，不要牵扯我的父母。”

　　“我不知道我老爹有你这样的姐姐是什么感受，但我知道我妈妈因为你的诋毁而遭受了多少伤害，我老爹不计较，我妈妈大度，但不好意思，我就是小肚鸡肠，您要是不想好好谈，那我就报警。”

　　钱志伟连忙出来打圆场，“报什么警啊！你这孩子，都是孩子间玩闹，阿浩是你表弟，怎么可能干出对你不好的事情呢？”

　　钱浩：“你凭什么说我做过？！凭什么？！”

　　钱志伟一巴掌抽在钱浩的后脑勺上，这巴掌听着响，实则没用什么力气，钱浩看到钱志伟给他使眼神，这才不甘心地瘪了瘪嘴，不再说话。

　　周芸不理会周茉说的就事论事，而是端起了长辈的乔儿，开始对周茉的人品以及德行审判。

　　周茉静静地听着，嘴角慢慢扯起一道弧度。

　　“周茉！你也算是我从小看到大的，以前只觉得你不懂事，不孝敬长辈，现在看来都是你那个死妈给你惯出来的！”

　　“还有周启年，华容到底给他灌了什么药，让他死心塌地地相信她，一个好好的小姑娘，爹妈一没，就跟男的同居了，你不怕别人说三道四吗？”

　　“以后你还怎么嫁人？你这样的，是要被人戳着后脊梁骨骂的，还会连累我们周家，说我们不会管教孩子，你一个人放荡不要紧，连累了我家孩子的名声怎么办？”

　　“你知不知道周启年的臭名已经传到我们这儿了，钱浩因为这事儿还被同学说！他们要是知道他有个不检点的姐姐，他以后怎么在学校里做人？！”

　　周芸的指甲并不长，她离周茉也不近。

　　可她说的话如同一把尖锐的利器，毫不客气地贯穿她的眉心，将她死死地钉在某一种偏见上。

　　周芸越说嘴皮子越利索，这是她擅长的。

　　周茉越听脸上的笑意越深。

　　周芸说着骂着，冷不丁地对上周茉的笑脸，她突然顿住了，将嘴里的话硬生生地吞了回去，竟是半点字句再无。

　　“说完了吗？”周茉敛下眸子，“哦，我的意思是你骂够了吗？”

　　钱志伟又出来打圆场，“你姑妈就是这样一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茉茉，你别生气，我们也是担心你，我们要是不担心你，也不会大老远地来明安看你不是？”

　　周茉：“这么说，我还要谢谢你们。”

　　钱志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周茉抬起眸子与钱志伟对视，视线相交的刹那，周茉敛去了所有笑容，钱志伟一愣。

　　“快一年了，这是你们自那次之后第一次来见我，期间没有短信，没有电话，没有信息，当然我也不需要，但我不希望这次见面你们用得关心我，这么冠冕堂皇又无比恶心的理由，还有，我刚刚已经警告过你了，就事论事，不要扯上我的父母。”

　　“既然你不听劝，那我就只能报警处理了。”

　　周芸：“报警？你有什么证据？”

　　一直沉默的郁熙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紧接着他就看见周茉的视线不经意地划过他，光明正大的，带着了然又纵容的视线。

　　“有监控啊，这个房子里，到处都有监控。”周茉指了指房间，看似随手指向的方向，郁熙却知道那不是随手，而是带着准确目的的指向。

　　周茉知道这房子里有监控，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在监控里从未看到过周茉研究过这个家里的什么，到底是什么时候？而且，这件事情竟然从未出现在他们的争吵之中。

　　也就是说，在周茉眼中，这件事甚至都成为不了吵架的内容。

　　周茉对郁熙的包容在这一刻完美地具象化了。

　　钱浩慌了，但他还是死鸭子嘴硬，“就算你有监控视频又怎么样呢？我只是想看看姐姐你的录取通知书，你怎么能这么想我呢？”

　　“看我的录取通知书？那为什么郁熙会说你想要毁掉我的通知书呢？”

　　钱浩倒打一耙，“那一定是他胡说八道啊！我们才是一家人，你总不会真的被这个男人迷了心吧？”

　　周芸：“周茉，我不管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钱浩是你的弟弟，你不能为了一个外人去害你的弟弟！”

　　“外人？”

　　周茉拉过郁熙的手，“郁熙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且是最后的一个家人，你们才是外人。”

　　“郁熙说你想要撕毁我的通知书，他不撒谎，你一定说了，他才会抓你。”

　　“既然你觉得你没说，那你就去警察局跟警察好好说道说道吧，我记得你身份证上满十八了吧，还真是多亏了你妈，给你早上了两年户口，要不然，十六岁罚得轻呢。”

　　周茉拿出手机就要打电话，钱浩看她如此笃定，郁熙站在她旁边丝毫不慌，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将心里话说出口了，被郁熙听见，自己才被打得这么严重。

　　钱浩一慌就去看钱志伟，他这神情在钱志伟眼里就是坐实了儿子说了这样的话，钱志伟肯定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因为这事儿档案上落了痕。

　　“茉茉。”

　　“请叫我周茉。”

　　“周茉，就算你再怎么不喜欢我们，钱浩也是你弟弟，你们之间都留着周家的血，你姑妈真的就是脾气爆了些，你弟弟心也不坏，就是一时间迷了心智，你原谅她们好不好？算姑父求你的。”

　　周芸见钱志伟如此低三下四地去求一个小辈，这个小辈还是周启年的女儿，她大跨步上前扯开钱志伟，一巴掌就要打在周茉脸上。

　　周茉不躲不避，就在巴掌落下时被人截了胡。

　　郁熙牢牢抓住周芸的手腕，毫不客气地往后一推，周芸踉跄着倒在钱志伟的怀里，“你想干什么？！”

　　钱浩见自己妈妈被推到，跟打了鸡血一样从地上爬起来撞向郁熙，“你敢打我妈？！我废了你！”

　　钱浩咆哮着靠近，然后被郁熙一脚给踹了回去。

　　钱志伟要顾着妻子有要顾着儿子，他看着乱成一遭的客厅，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怀里的妻子还想对周茉发作，被他死死按住了肩膀。

　　这是周芸第一次感受到钱志伟的反抗，钱志伟规劝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周芸扇了一巴掌，“你管我？！你让我跟她道歉吗？！”

　　周茉：“道歉？我不需要你们的道歉，不值钱还要搭人情，划不来，只要你们不再来烦我，随便你们。”

　　张行这时候突然走了进来，一开始他跟着周芸夫妇一起过来，但他没有走进来，而是自觉地留在外面，将空间留给她们。

　　现在许是因为他们这边的动静太大，让他这个真正的外人不得不起身进来查看。

　　张行进来的第一眼落在周茉脸上，没有哭，没有生气，没有绝望，什么他想看见的表情都没有。

　　他有些失望，心里不由得嫌弃周芸跟钱志伟的无用。

　　张行丝毫没意识到，他跟周芸是同一种人，同样讨厌周启年的人。

　　只是周芸的讨厌更外化更无常，张行的讨厌是附骨之疽，是他讨厌又舍不得厌弃的情感。

　　“这是怎么了？”

　　周茉淡淡地瞥了眼张行，没打算理会。

　　郁熙对于张行的态度一直是淡淡的，嘲讽的。之前要不是周茉对他有几分好脸色，他根本不可能让张行进入到这里。

　　周芸没心情搭理一个外人，钱浩不认识张行自然不会搭话。

　　唯一能搭话的‘老实人’钱志伟也有些无心斡旋，“没事，吵嘴架而已。”

　　“都是一家人，不要闹得太僵了。”

　　周茉嗤笑：“是啊，我们都是一家人。”她看着张行，其中意味不言而喻，他们怎么算都能算作一家人，张行呢？他可是彻头彻尾的外人，是这里最没有立场说话的人。

　　张行听出周茉话中的潜台词，他有些不开心。

　　周茉对他的态度越来越敷衍，他倒也不是真的指望周茉在郁熙这里能得到什么资料，甚至说在接到这个任务的时候，他都不抱有任何希望，资料是死的，人是活的，比起能让别人一步登天的资料，让自己心里变得快活不是更重要吗？

　　“周茉，你现在这样，对得起你父亲吗？”

　　张行以为周启年是周茉的软肋，只要说出这句话，周茉一定会露出悲伤以及懊悔的神情。

　　殊不知，刚刚周芸已经用过了。

　　这一招，目前对周茉已经免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