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鹅叔叔》猫紧张

1、第一章 暴雨霓虹 女主雨夜酒

　　尖锐的刹车声打破了室内低回的爵士乐，两道光柱穿过雨幕、透过落地玻璃，直直射进室内。人人抬手遮住眼睛，在浅色的墙壁上投下错落的人影。
　　“哪里来的神经病？”
　　“暴雨天开那么快，找死？”
　　“还开远光灯！讨厌死了！”
　　机敏的侍应生迅速摁下遥控器，窗帘缓缓合拢，隔绝了不愉快的小插曲。慌乱间没人注意到，汪怀舟握着手机匆匆离开了酒会现场。
　　雨很大，眼前这辆玛莎拉蒂刚完成一个惊险的“漂移”，粉色的车身横贯在车道上，一只后轮划出的弧线破坏了精心修剪过的草坪。
　　汪怀舟抬起一只手挡住车灯的强光，几步跨到驾驶座一侧；还没等他伸手，剪刀门已经抬起，一个空的香槟瓶子“铛啷啷”滚了出来。
　　酒瓶滚到他脚边，他抬脚踩住；随后，一只苍白细瘦的手腕拎着一双高跟鞋放到了车门外的地上；再然后，一双瘦得现出青筋的脚探出，刚踩进高跟鞋人摇晃着试图站起，下一秒重重摔在地上，和雨珠一起砸出一小片水花。
　　汪怀舟脱下西装上前，将地上的人包住，打横抱起，绕过车尾将她塞进副驾。
　　细白的胳膊从他的黑西装里探出，一把勾住他的脖颈，汪怀舟高大的身躯被迫躬得极低。他抬手掰下这只胳膊，另一只胳膊又勾了上来。
　　“叔叔，我还你这条命，还汪家这条命……”
　　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糊满了这张惨白的脸：微微上翘的、倔强的鼻尖，丰盈的唇瓣，眼尾有些许下垂的、无辜的大眼睛，这一切此刻组合在暴瘦脱形的脸上，早已没了往日的娇俏，越发显得惶惑、木然。
　　汪怀舟深吸一口气，两只手一起稍稍用力，将她的胳膊重新塞回他的外套里，替她拢了拢衣领：“把自己作践成这副样子，我要你这条烂命有什么用？”
　　球会的保安和值班经理打着黑伞匆匆跑来，先是向他问了好，又低头看着地上的空酒瓶，一脸的欲言又止。
　　“汪总，酒驾这……我们恐怕还是得跟交警报备……”
　　汪怀舟重重叹了口气。雨水冲乱了他的发型，眼里的焦灼和痛惜堆叠到了极致。这张一贯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有了和40岁的年纪所匹配的沧桑感。
　　“不给你们添麻烦，你们按规矩办事就行。人我明天送去交警大队。”
　　他挤进粉色的驾驶座，调转车头，这辆才犯下蠢事的高调座驾一路驶向他位于市中心的顶楼大平层。车子停稳后，他将醉得不省人事的女人轻轻抱起，进了电梯。
　　一层一户的设计，电梯直接入户。随着开门时的“叮”一声响，她往他怀里呢喃着拱了拱。汪怀舟想起自己小时候在雨天捡过一只小狗，也是这样，湿着毛发往他怀里嘤嘤嘤地钻，像在寻求庇护。
　　那只小狗病得太重，没多久就死了。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突然有些心惊——短时间内瘦成这样、日日酗酒、精神状态极度不稳，这已经是她本月第三次酒后飙车，只是前两次被他及时制止，没来得及摊上事儿。
　　所以，她，也会死吗？
　　汪怀舟下意识地紧了紧胳膊，将她一路抱进客卧，稳稳当当地放到床上。
　　人已经昏睡过去，头发湿漉漉的。汪怀舟拿了电吹风，把她的头轻轻搬到床边，调到最小的档位，就那样坐在床头，一点点帮她吹干。
　　他没有去想自己这一系列行为的意义，只觉得这孩子委屈。
　　有一个那样混账的爹，委屈。
　　被那样一个混账的男生喜欢，委屈。
　　喜欢这样一个懦弱不敢回应的大人，委屈。
　　她什么也没做错，就已经被重重委屈浇透淹没了。
　　可他自己也觉得委屈，为什么她要那样质问自己，自作主张地说要把她那条命赔给汪家？
　　“你不欠汪家什么……”他握着手里海藻一样的发束，怔怔地低语着。

　　游屿娆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中午。雨夜中光脚踩下油门的触感是那样真实，她没有如愿死掉，依稀记得汪怀舟把她紧紧地抱在怀里。
　　起身才发现自己在汪怀舟的住处，这里她来过，不算完全陌生。支撑着坐起，汪怀舟的外套顺势滑到床下；她弯腰去捞，引发一阵难受，踉跄着跑去卫生间吐了个透。
　　等她吐完，汪怀舟已经抱着手站在门边：“醒了？醒了就好。收拾收拾，跟我去一趟交警大队。”
　　游屿娆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苍白，她晃了晃，扶着马桶勉强站起：“不去行吗？我把驾照给你，你让人送给他们，大不了我不开……”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被汪怀舟一把扯了过去。她发出痛呼，汪怀舟皱紧眉头，暗自告诉自己不能心软，他将她抵在墙边，一字一顿地命令道：
　　“洗干净你身上的酒气，然后跟我去交警大队。”
　　上扬的丹凤眼被眉峰的阴鸷压低，鼻梁投下的阴影和眼下没睡好的乌青连在一起。他有好看的唇珠，和天生微翘的嘴角，但这些此刻都没了。
　　她的“企鹅叔叔”，已经变得狠戾又陌生。
　　游屿娆一点也不奇怪，自己现在的身份这么尴尬，已经不值得他的温柔对待了。他昨晚没把她扔给会所保安，而是带回家里容她睡了个安稳觉，已经是莫大的善举。
　　她退回身后的卫生间：“……给我十五分钟，我洗好就跟你去。”
　　今天是工作日，不知道汪怀舟上午有没有去公司。如果去了，会不会收到她递交的离职申请？不过按流程，应该暂时还到不了他手上吧？
　　游屿娆胡思乱想着，擦干头发回到客卧。
　　床上放着一套崭新的、尺寸正确的名牌休闲装，还有同品牌款式保守的贴身衣裤。她脸一红，心想这人怎么会有这种东西？余光瞟到袋子里的购物小票，拿起来一看，是今天白天去买的。
　　看来他白天也没回公司，游屿娆红着脸换上里外衣服，拿起电吹风吹头发，这才突然想起一个细节。
　　淋了大雨，摔了一跤，但是今早起来头发是干的，没有打结。
　　吹风机就那样放在床头，她努力调动回忆，醉得一片模糊的时候，好像是有低低的嗡鸣声，和那只大手轻抚脑袋的熟悉感。
　　汪怀舟……他……
　　游屿娆咬着下唇，磨磨蹭蹭地拿上手机拉开了客房的门。
　　她感到一阵愧疚，自己昨晚的做法真是太不懂事。
　　汪怀舟早已做好了出发的准备，见她出来，马上走去按下了电梯按钮。电梯里两人皆沉默无话，一直到在地下车库看见那草莓冰淇淋一样的车身，汪怀舟才出声示意她：“上车吧。”
　　车里还有淡淡的酒味，开车的人不悦地皱着眉。
　　“这车之前没见你开过，还挺新的。”
　　游屿娆痛苦地闭起眼：“昨天之前，我也不知道我有这样一辆车。”
　　汪怀舟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这话怎讲？”
　　“是我爸，他……出事前给我买的。这颜色没有现货，昨天才到店让我去提……”
　　难怪，难怪她把自己搞成那副样子。
　　从城里到球会的会所，要上高速。不知道是她的求生本能在拉住她，还是她真的运气好。
　　喝了一整瓶香槟，光脚踩着这样一辆跑车的油门……汪怀舟太阳穴突突直跳，他想起来那辆在万川投资大楼下撞得稀烂的兰博基尼。
　　年轻的交警看见汪怀舟，下意识地就道出一句“汪总节哀”，马上就挨了领导的一记眼刀，乖乖地闭了嘴。
　　众人马上默契地转移了话题，专注讨论游女士昨夜一路闯了几个红灯、超速多少，以及给球会造成的损失等等。
　　汪怀舟默默地掏了罚款，听着游屿娆在一旁挨训。训话的人偷眼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默许，于是放心大胆往重了说。
　　她垂着脑袋，时不时点头认错，交警瞧她那仿佛随时会倒下的虚弱样儿，加上也不确定她和汪怀舟的关系，最终也没训太久。
　　游屿娆喜提吊销驾驶执照，再次摸到方向盘得等五年。回程时她在副驾缩成一团，汪怀舟将车开向那间她当初开玩笑一样租来的小屋。
　　那晚他送喝醉扭了脚的她回来这里，被小区的陈旧和公寓的狭小逗笑，拧着她婴儿肥尚未褪去的小脸训道：“刚刚酒桌上怼那些老登‘没苦硬吃’，口气那么大；瞧瞧你又把自己塞在什么破地方？”
　　在这种地方停这辆扎眼的粉色玛莎拉蒂，一停停五年，怎么想怎么不合时宜，甚至像对她的某种嘲讽。汪怀舟送她上楼，提议将车开回自己的车库：“什么时候想坐它兜风，联系我，我派司机载你。”
　　游屿娆像没听见一样，脚步虚浮地走进卧室，汪怀舟不便再跟进去。房门关上的前一秒，他瞥见床头坐着那只又旧又胖的，和他有着一样名字的企鹅阿贝贝。
　　棉花鸟喙又软又钝，他却觉得心口被这只毛绒绒狠狠地啄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