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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   车厢内,贺愿靠在软垫上,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脸颊上那已经干涸、依旧带着隐隐腥气的血点。
      那不是他的血。
      是宋敛杀人时,溅上来的。
      贺愿缓缓闭上了眼,指尖在宽大的袖中无声地摩挲着一件冰冷坚硬的物体。正是那枚造型奇特、淬着幽蓝剧毒的三棱镖。
      那是方才混乱之中,趁宋敛全神贯注于应对头顶塌陷和正面刺客、陷入两难抉择的瞬间,他以极其隐秘的手法,悄然收入自己袖中的。
      方才为了完成那个看似简单却极需精准时机的动作,他不得已动用了些许压制毒素的内力,此刻才反噬般感到如此虚弱不堪,气血翻涌。
      事实上,最后那名刺客不顾一切劈来的那一刀,他本可以自己避开。
      只需将身体微微侧开半尺,便能轻易让那刀锋落空,同时……也能让飞身扑来的宋敛不必硬生生用肩膀去撞开刀锋,不必受那后背重重的一擦。
      但他没有这么做。
      他在赌。在用自己和宋敛的安危进行一场危险的试探。
      他想看看,这位母亲临终前反复提及、语气复杂难辨的“小侯爷”,在生死一线的关头,会做出怎样的选择。是否真的……如母亲口中那般,尚有一丝值得托付和依靠的旧情。
      当年母亲云映月离开京城时,宋敛不过是个四岁的孩童。
      如今十九年光阴荏苒,物是人非。当年稚童已成权势煊赫、心思难测的朝廷新贵。
      谁也不知道,岁月和立场,究竟将他雕琢成了何等模样。那点微薄的、源自父辈的的情谊,是否早已在时间的风沙和权力的倾轧中,磨损得一丝不剩了。
      贺愿依旧闭着眼,仿佛真的力竭昏睡。
      然而,他全部的感知却如同绷紧的弦,清晰地捕捉着车辕上那个人的每一丝动静。他沉稳的呼吸,偶尔因颠簸而调整缰绳时衣料的摩擦声,甚至……那极力压抑下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因背后伤口疼痛而偶尔加重的吸气声。
      赌赢了吗?
      或许。
      宋敛确实在千钧一发之际选择了护住他,甚至不惜自身受伤。
      但这能说明什么?说明他顾念旧情?还是仅仅出于职责所在,不容许陛下要的人在他手上出事?
      贺愿在心中无声地嗤笑一下。自己方才的试探,何其幼稚,又何其……卑劣。竟用这种方式,去丈量人心,去赌一个十九年未见之人的底线。
      代价是宋敛背后那道此刻仍在渗血的伤。
      以及自己体内因妄动内力而再次蠢蠢欲动的毒素。
      那枚毒镖……绝非寻常江湖手段。是谁如此急切地想要他的命?甚至不惜动用这等明显带有军中痕迹的杀器?是当年那些隐藏在渡军峡惨案背后的黑手,已然知晓了他的存在?还是……京城之中,有人不愿看到他回去?
      而宋敛显然认出了这镖的来历。他那句“阴魂不散”,又藏着怎样的深意?他知晓多少?在这盘棋局中,他究竟扮演着怎样的角色?是执棋者,棋子,还是……也想掀翻棋盘的人?
      母亲模糊的遗言再次回响在耳边:“……宋家那孩子……若他心性未改……或可……”
      或可什么?母亲未曾说完,留下的只是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期望。
      宋敛此人,心思深沉如海,看似因伤势和情绪泄露出些许端倪,但谁又知道,这是否是他愿意让人看到的一面?
      胸口那股熟悉的闷痛再次蔓延开来,比之前更加汹涌,带着灼烧般的刺痛,仿佛有无数根针在血脉中游走。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毒镖,冰冷的金属反而带来一丝诡异的慰藉。
      “咳……”
      车速几乎在瞬间又放缓了些许,变得更加平稳。
      云晚寒担忧地看着贺愿,想开口,被贺愿一个极轻微的眼神制止。
      “小侯爷。”贺愿声音比刚才更加沙哑虚弱,“若我死在路上……你是否就好交差了?”
      话音落下,车厢内外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风雪的呼啸声更加猖狂。
      许久,前方才传来宋敛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你的命,现在归我管。是死是活,我说了算。”
      “至于交差?等你真死了,我自会带着你的尸首,去紫宸殿前,向陛下好好交差!”
      贺愿闻言,非但没有惧意,反而极轻地、无声地弯了一下唇角。
      很好。
      至少现在,他们暂时在“活下去”这件事上,站在了同一边。
      至于以后……
      他再次闭上眼,将喉间翻涌的血气强行咽下。
      以后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风雪愈发猛烈,天色彻底暗沉下来,如同泼墨。马车在几乎辨不清方向的官道上艰难前行了好一阵,终于,在视野几乎被白色完全吞噬前,前方引路的侍卫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呼哨。
      一座孤零零的客栈轮廓,在漫天风雪中隐约浮现。
      “小侯爷,前面有家客栈!”
      宋敛勒住缰绳,眯眼望去。客栈看起来颇为陈旧,但规模不小,二楼似乎还有几间客房亮着微弱的灯火。在这荒郊野岭,已是难得的栖身之所。
      “过去。”
      马车缓缓驶近,最终在客栈那扇看起来还算厚实的大门停下。客栈招牌被积雪覆盖大半,只能勉强认出“来福”二字。
      宋敛率先跃下马车,动作依旧利落,但落地时,后背的伤口显然被牵扯到,让他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眉心微蹙。他无视这点不适,目光迅速扫过客栈周围。积雪很厚,除了他们车马的痕迹,似乎并无其他新鲜的脚印。
      侍卫上前用力拍打着门板。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睡眼惺忪、带着警惕的中年男子的脸,看样子是掌柜。他看到门外这一群带着刀剑、气息冷冽的不速之客,尤其是为首那个玄衣染血的年轻人,顿时睡意全无,脸上挤出几分惶恐又讨好的笑。
      “各、各位爷……这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清场,最好的房间,要两间相邻的。热水、吃食立刻送到房里。”宋敛说话间,一枚沉甸甸的银锭已经精准地抛入了掌柜怀中。
      掌柜接过银子,掂量了一下分量,脸上立刻笑开了花,那点警惕瞬间被金钱驱散:“有有有!天字一号和二号房正好空着!各位爷快请进,外面风雪大!小的这就让人去准备热水和饭菜!”
      大门被彻底打开,温暖夹杂着饭菜和陈旧木头的气味扑面而来。
      宋敛转身走回马车旁,掀开车帘。
      贺愿正靠在云晚寒身上,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
      宋敛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贺愿极轻地摇了摇头。
      宋敛不再多言,直接探身进去,手臂穿过贺愿的膝弯和后背,小心地避开了他胸前的伤处,稳稳地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贺愿的身体裹在厚重的狐裘里,依旧没什么分量。他似乎微微僵了一下,但最终没有任何反抗,只是将脸侧向宋敛的胸膛,仿佛彻底失去了意识。
      云晚寒连忙拿起随身包袱,紧张地跟在后面。
      掌柜和几个被惊醒的伙计看得目瞪口呆,大气也不敢出,连忙引着他们上了二楼。
      天字一号房还算宽敞干净,虽然陈设简单,但至少挡住了外面的风雪。宋敛将贺愿轻轻放在床榻上,头也不回地吩咐跟进来的云晚寒。
      “去打热水来,要快!”
      “好!”云晚寒立刻转身跑出去。
      房间里顿时只剩下两人。贺愿安静地躺着。宋敛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贺愿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翻涌着审视、疑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极淡的焦灼。
      他伸出手,似乎想探一下贺愿额头的温度,或者确认他的脉搏。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贺愿皮肤的前一刻,他停住了。
      他的手悬在半空,最终缓缓收紧,攥成了拳,无声地垂回身侧。
      他转身,走到桌边,背对着床榻坐下,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一饮而尽。
      就在他几乎要将那冰冷的茶壶捏碎时,房门被轻轻推开。云晚寒端着一盆热气腾腾的水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战战兢兢的伙计,手里提着食盒。
      “小侯爷,热水来了。”云晚寒目光担忧地扫过床榻。
      “放下,出去。”
      伙计如蒙大赦,慌忙放下食盒,几乎是小跑着退了出去,还贴心地带上了门。云晚寒犹豫了一下,将水盆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拧了热毛巾,小心翼翼地替贺愿擦拭额角的冷汗和脸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毛巾温热的水汽似乎让贺愿恢复了一丝意识。他的睫毛颤动了几下,极其缓慢地睁开了一条缝隙,眸光涣散而失焦。
      “哥哥?你醒了?”云晚寒惊喜道。
      贺愿的视线艰难地移动,最终落在桌边那个冷硬的背影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只发出一阵微弱的气音,随即又是一阵压抑的低咳,苍白的脸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宋敛依旧没有回头。
      云晚寒连忙替他顺气,又端来温水,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一阵剧烈的咳喘稍稍平息后,贺愿道:“小侯爷……你的伤……不能拖……让小晚给你……包扎一下吧……”
      他喘息了一下,才继续艰难地说道:“他……师承我阿娘……会些……医术……处理伤口……还算妥当……”
      宋敛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冰冷的茶水,但这次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
      过了好几息,他才冷声开口,依旧没有回头:“管好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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