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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一无所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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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家田小周村的三十亩地,今年应该可以产三千五百石粮食… …”
“才三千五?今儿早上到田里看,无病无灾的,应该不止这么点吧?去年也收了三千石了。”
“蔡先生,你看着那稻子绿油油的,不知道今年抽穗的时候雨水不好,很多瘪子。”
小周村的夜晚,农人都睡得早,所以外头一大早就鸦雀不闻了。唯独这座大宅里,灯点得明晃晃地,几个先生捻着胡子对着账本,在小小声地争论着什么。
睿琪的视线有点模糊,不过底下的田禾先生们的讨论还没有结束。他看了看手腕上于小七送给他的欧米茄手表,时针已经指向了两点。
又一天过去了。
现在于小七在王府里,不知道干什么呢?
睿琪不由得又想起了她带来的那堆同人志,封面上的面瘫帅气男和温柔腼腆男赤果上身搂搂抱抱,还有内页的那一片肉光… …
三条黑线落了下来。
“我干嘛没事就要想她啊… …”
诚王爷囧囧有神。
… … … …
半个月前,睿琪就开始了他的这一轮行程。
春耕夏种,秋收冬藏,是每年的大事,怠慢不得。
原本越州是皇帝的弟弟惠王的领地。因为惠王伙同邻郡安阳的长官一起勾结外贼企图谋反坏了事,皇帝很厚道地本着先攘外后安内的原则,在与北方草原部族劫犁的战争结束之后把惠王宣进了京城“述职”。结果惠王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京城里,因为死的跷蹊而且兵权都在皇帝手里,也没人敢吭声。
越州又落回皇帝手上,也没个得力的人来管。其时睿琪才刚到弱冠之年,却已经饱读诗书,文武双全,是众皇子里数一数二的人物。
于是这越州就被皇帝当成一份礼物,送了给他。
惠王在的时候,并没有秋收巡视这一措施,每年各地报上来算多少是多少。结果以越州良田沃土的大好地貌却年年歉收,居然每年的粮食都还不够吃。打仗的时候更是每年都要向京中伸手要钱。
睿琪来了之后针对这种情况,先摸了一次底。发现天灾不过是幌子实质上是人祸之后,开始自行出巡,并且亲自带了府衙里的田禾先生前往各地与县官庄头们估产。估产每年五月、八月各一次,累是累了点,却杜绝了营私舞弊,克扣肥私的现象。
短短几年,越州的仓库已经扭亏为盈,不光每年粮食足够全郡的人吃,而且还能够匀出一部分来接济邻近饱受战火之苦的安阳,成为了前线的粮仓。
每年的估产路线是固定的,先从越州城出发,来到南边的一沟,然后去二沟、三里山、四垛、五垛、李家田、七里坊、龙田、翠坳、响水河、归夜村,最后到达波连镇稍事休整,就可以得胜还朝了。
今年风调雨顺,而且北方的战事已经结束,郡内又一连剿灭了两个大盗匪。睿琪这一次出行也轻松了很多,就连护卫也带少了一半。
出发当日,风和日丽,万里无云。府衙里队列森严,点卯已毕。随着司徒歌一声令下,府衙正门大开,队列缓缓向南边的朱雀门走去。睿琪坐一辆青色骡车,走在队伍中间,司徒歌青衣白马,护卫在旁。车轮碌碌,就这样出了城。
一路上,蓝天白云,草木飘香。官道两旁的稻田已经大半成熟了,半黄不绿地。风吹过,翻过滚滚金浪,赏心悦目。
这次随睿琪出来的田禾先生姓蔡,为人很是严谨方正,而且业务知识绝对的过硬。路途遥远,睿琪就请了蔡先生进自己车中,看着外头的稻田估一下今年的收成,谈一下沿途风物,有时候他亲自出来骑马跑一段,和司徒歌一块打几个野味吃吃,倒也不算寂寞。
等到了地方,就是蔡先生的事了。先是会过了各地的长官,然后到各个庄里,由庄头领着到地上,看看地况,看看收成。最后回到下榻的地方,再与当地的田禾先生对账计数,这些都是极耗精力和脑筋的事,一直忙到三更天方才睡下歇息。
如是者过了半个月,一路上的气候越来越干燥,树叶越来越黄,秋色渐渐浓了起来。而睿琪的行程,也已经过半。
今晚是留在李家田的最后一个晚上,明天就要出发到下一站七里坊去了。
想起七里坊,睿琪不由得又想起,于小七上次回来,误打误撞的来到七里坊,最后炸塌了刘老爹的茶寮… …七里坊地方接近山区,田地原本就不多,而且今年饱受翠松寨群匪的骚扰,恐怕能够糊口就不错了。不如今年索性免掉那边的钱粮吧。睿琪这样想着,想到七里坊后面的群山,不由得又想起那次在山寨里,自己见到手持□□,威风凛凛的于小七。
她似乎从来都是在疯癫和刚毅之间,维持着一种奇妙的、小心翼翼的平衡。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蔡先生和那个李家田的田禾先生已经结束了争论,现在又进入了果子、菜蔬的估产环节。睿琪对这些其实不是很懂,来到这里纯粹就是给蔡先生做那只狐假虎威的老虎,天色已晚,连日劳累,他渐渐地觉得眼皮重了起来。
朦朦胧胧之间,有人唤他,“王爷、王爷。”
“谁?”
是庄头派来服饰他的丫头翠柳,和六夫人月柳只有一字之差,却是个稚气未脱的小女孩。庄头派她来,显然是有点想法的,只是翠柳自己却仍然一派天真烂漫,倒是让睿琪为她那对心高的父母感到叹息不已。
“翠柳?”
“王爷,在这里睡小心着凉,请回房间歇息吧。”
睿琪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睡着了。困意一阵一阵的袭来,他看看下面仍然精神抖擞的蔡先生他们,看来一时三刻还结束不了,于是点了点头,“行。你帮我收拾收拾桌子上的东西吧。”
说罢,他站了起来。
翠柳却叫了起来,“王爷,你掉了东西!”
睿琪回身一看,一只小小的绣囊掉在椅子脚上。翠柳捡起来递给睿琪,一边兀自瞧个不住。
睿琪有点奇怪,问,“怎么了?”
翠柳抬起头来笑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个绣囊好新奇的样式,从来没见过呢。”
睿琪低头一看,那是一只十字绣的小荷包,上面是红底黄字的“吉祥”字样,还点缀了两朵小花。他不由得有点好笑,这是于小七从现代带过来的东西,翠柳没见过当然是正常的。绣囊里沉甸甸地,装着一个MP4。那是于小七连同欧米茄手表一块塞给他的东西,说是让他路上打发时间用——既然他对她带过来的耽美漫画没兴趣的话。
只是于小七不知道,睿琪对现代的流行曲也没什么兴趣。所以欧米茄手表他是兴高采烈地带上了,这个荷包却一直揣在怀里连拆都没拆过。睿琪敷衍了翠柳两句,拿了荷包就回了自己屋子。
回到屋子,就连仅有的一点人声都消失了。一切都静悄悄地。
屋子里也是亮着灯的,烛影斜长。
睿琪手里还握着那只十字绣荷包,屋子只有他自己,无边的寂寞一下子湮没了他。
风吹过,院子里的树叶沙沙作响,难道秋风起了,人果然特别的多愁?
睿琪打开荷包,把那只小小的方形盒子倒在手心里,苦笑,“于小七,看来你还是猜对了。我需要帮我打发时间的玩意儿。”
有点响声果然还是比较好的吧。
睿琪这么想着,把耳塞塞进耳朵里,也不管自己这个动作,在古色古香的房间里是多么的诡异,活像一出穿了帮的古装剧。
下一秒,强劲的鼓点差点没震穿了诚王爷的耳膜!!
伴随着节奏感分明的摇滚乐,beyond的歌声响了起来:
“我曾经问个不休
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要给你我的追求
还有我的自由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我靠!你这个于小七!!”睿琪捂着自己的耳朵,无力地趴倒在桌子上。而机子里头,苍凉的歌声还在继续:
“woo~你何时跟我走
woo~你何时跟我走
脚下这地在走
身边那水在流
可你总是笑我
一无所有
为何你总笑个没够
为何我总要追求
难道在你面前我永远
是一无所有… …”
睿琪并不知道,这首歌的原唱是中国摇滚之父崔健,可是就算是beyond,也足够让他心烦意乱了。
“什么一无所有不一无所有的,搞什么飞机啊!”
诚王爷的现代话都冒出来了,他搞不清楚,令他心烦的,到底是狂暴的音乐还是那些歌词的含义,总而言之,睿琪这半个月来长久压抑在心底深处的某种感情,现在都被这种歌声全部撩拨了出来,这种犹如火山爆发一般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安,他低声咒骂着准备按下停止键:“这都是什么玩意啊!!”
突然,他停住了。MP4里,突然想起了一个沙哑如破锣一样的声音,唱得极其难听,咬字却还算清晰:
“告诉你我等了很久
告诉你我最后的要求
我要抓着你的双手
你这就跟我走
这时你的手在颤抖
这时你的泪在流
莫非你正在告诉我
爱我一无所有。”
睿琪一下子颤抖起来,虽然只是在很久之前听过一次这种难听嘶哑的歌声,然而他还是记得很清楚:这是于小七的声音!
小七。
小七。
小七!!
“我和自己打了一个赌,我输了!”
“于小七,你竟然跟自己赌这个吗?”
睿琪疯狂起来,他按了下一首歌,可是,MP4里再也没有下一个文件了。
于小七,只放了这一首歌在里面。
她想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