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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再见 哥哥,你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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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2月20日,距离开学还有5天。
早上十点,陈栖和陈斯年正窝在一张床上抱着白雪睡觉。
“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时针它不停在转动;滴答滴答滴答滴答,小雨它拍打着水花;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是不是还会牵挂他;滴答滴答滴答滴答,有几滴眼泪已落下......”
来电铃声还要重复播报一遍时,陈栖被吵醒了,摸到手机迷迷糊糊接起来:“喂?”
“陈栖,还没起床吗?”电话那头是沉稳的女声。
陈栖闭着眼想了半天也没从混沌的脑子中找出这道声音属于谁,勉强睁开眼睛,手机屏幕的通话界面上明明白白写着“妈妈”。
“妈妈?”陈栖醒了大半,“有什么事吗?”
“你和陈......小年快起床,我们还有半个小时左右就到家了。”
话一说完还不等陈栖回话,通话就被那边挂断了。
转头看,陈斯年和白雪都醒了。
陈栖推推陈斯年:“哥哥,快起床。”
陈斯年没听见通话内容,也没多问,点点头马上从床上起身往厕所走。
两人收拾好下楼,妈妈已经在沙发上坐着了。另一张沙发上还有两个中年人,一男一女穿着都很讲究。
“陈栖。”周兰朝陈栖招招手。
“妈妈。”陈栖应了声。
“阿姨。”陈斯年跟在身后唤了声。
两人下楼时候卧室门没关紧,白雪也跟着两人出来。白雪走路还是不平稳,跌跌撞撞差点在楼梯上摔跤滚下去。
陈斯年看到楼下那两个完全陌生的人,心头一紧,脚下的步子顿住了。
白雪就这么一头撞到了陈斯年的小腿上。
陈斯年感受到白雪的重量,转身弯腰抱白雪抱起来,紧紧抱在怀里。像是害怕它消失,再难见面一样。
“这猫?”
看见陈斯年转身抱起一只黑猫,周兰皱皱眉,然而看了另外两个中年人一眼,到底没再说些什么。
陈栖没看出周兰的不悦,反而弯着眼睛介绍:“妈妈,这只小猫叫白雪,是我和哥哥在过年那天捡到的。”
“哈哈,那挺有缘分的。”旁边的中年妇女这时候开口,“这就是小栖吧,真标志。”
“叫人。”
陈栖看看那个中年妇女,没想起这人是哪个亲戚,只是觉得她的眉眼很熟悉,于是犹豫着开口:“额......姑姑?”
落后两步的陈斯年这时候也走到了这里。于是没人去纠正陈栖的称呼喊错了,那两个陌生的中年人“唰”一下站起来,眼睛里隐隐有泪光闪烁。
白雪胆子小,面前突然出现两个陌生人让它感到不安,想要逃离,于是拼尽全力从陈斯年怀里挣脱。此时的客厅里5个人,除了陈斯年就只有陈栖和他熟悉,于是脱离了陈斯年的怀抱就往陈栖那边跑,最后被陈栖抱在怀里。
只是陈白雪这只小猫过了很多年也不知道,它没有这么聪明,或许后来它连陈斯年的气味都不再记得——被陈斯年抱在怀里的次数正在倒数。
陈栖那天被周兰让人送去了酒店,不让回来。怕他偷跑还特意请人严加看管。再被带回家的时候,那两个中年人和周兰都已经离开了,陈斯年也离开了。
只有白雪被留下。
茶几上还放着一张银行卡。
陈栖给陈斯年发去消息,很久都没有回复,打出去的电话也总是无人接听。最后给周兰打去电话。
“喂?”周兰接通了。陈栖还没开口周兰就知道他想问什么,“陈斯年、”
周兰顿了顿:“现在应该叫林承钦,他是林家寄养在我们家的孩子。改名为陈斯年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现在被林家的人接回去了。茶几上的银行卡看见了没,是他们家给你的补偿,大概有几十万。你拿去用吧,密码是林承钦的生日。
对了,你应该是联系不上他了,他的手机号和联系方式统统要被换掉。他也会转学,学校里你应该也见不到他。”
“他知道吗?”
“什么?”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被接走吗?”
“他当然知道这么多年他的一切费用都是林家出的,况且他应该和林家一直有联系。”
沉默很久,陈栖张张嘴,最后只吐出一个:“哦。”
电话挂断,陈栖难受得想哭,然而面上只有一个像哭泣一样的笑:“以前怎么半句也不透露。现在走了连句再见也不说。”
5天很快就过去了。
返校的时候学校担心有的学生没收到期末考试成绩和分班的消息,于是专门在告示栏上标明了上学期期末考成绩、排名和分班结果。
陈栖知道这些,原本打算直接走,然而走过告示栏没几步,想到什么又倒回来。
陈斯年。
总分:692。
年级排名:1。
1班。
正盯着这串数据发呆,身后传来一声呼唤:“陈栖!”
“李成铭,”陈栖转头,看见来人扯出一个笑,“是你啊。”
“是我啊,”李成铭看了一圈没看见陈斯年,于是问,“陈斯年呢?平时你俩不是跟连体婴一样的吗?今天没在你身旁看见他看见他倒是奇怪。”
无意说出的话化成了一把利剑,劈进陈栖心里,痛意覆盖了五脏六腑:“他、不会再来了。”
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染着血,无比嘶哑。
李成铭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赶紧岔开话题:“你在哪个班?”
“1班。”
“这么巧?我也是1班,走走走,我俩一起去。”
这一周陈栖都心不在焉,李成铭没说什么宽慰的话,只是软磨硬泡让他答应了周末出来和他一起出去到处转转。
周末很快就到了,放假分别前李成铭千叮咛万嘱咐,让陈栖千万要记得他们的约定——周天一早在沙坪坝汇合。
陈栖点头:“知道了,大概多久到?”
“其实不用太早,10点到就行。”
“好。”
陈栖没问是要去干什么,所以也没想到李成铭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一定要到沙坪坝是要带他算命。
“有病啊。”陈栖被李成铭带到算命的摊子前,没忍住吐槽一句。
李成铭选择听不见这句话:“哎呀真的,这个老师算得很准的,你把自己八字报给他吧,求你了,信我一次。”
陈栖沉默一会儿,还是在摊位前坐下,报上自己的八字。
那人带了幅眼镜,好像是个瞎子。
用手指掐算了会儿,嘴里很轻的吐出两句:“缺金缺火,六亲缘浅。”
这是陈栖的判词。
然而陈栖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于是问:“什么?”
“小伙子,我听你声音年轻,你如果报的八字是自己的,如今不过刚满16岁。你的命不差,但我天机不能泄露太多,所以我只能和你讲三分。”
陈栖淡淡应下:“嗯,您请说。”
“你命里缺金少火,性子藏得深,遇事犹豫不决还爱往回缩......”
那人讲了很多,陈栖没听进去什么,他只想知道:“我以后还能见到陈斯年吗?”
最后那人说完,陈栖付过钱也还是没问。
走远了,陈栖才问:“为什么带我来算命?”
李成铭说:“很多时候人的状态不好是因为未来太迷茫,算命的话能窥见几分未来,那也就少几分迷茫。”
......
“谢谢。”
“我们俩还说什么谢谢,我中午请你吃饭。”李成铭大咧咧地搂住陈栖肩膀,“本来我说我带你来算命我给钱的,结果谁想到你动作那么快。”
陈栖拂开李成铭搭上肩膀的手:“没事,给我算命当然要收我的钱才合适。”
没有陈斯年的日子枯燥无聊,时间一秒一秒缓慢划过。但再回想这段日子,又觉得这段日子太快了,什么痕迹都没来得及留下就过去了。
2015年5月28日,这是陈斯年19岁的生日。离高考仅剩10天。
这天陈栖装病请了一个中午的假,到蛋糕店买了个小蛋糕一口一口吃掉,也吃掉了没有陈斯年的第二年。
高考结束,陈栖考去了海边。
2016年1月,陈栖放寒假回了重庆。
耳机里的天气预报里说这一年的重庆会下雪的时候,陈栖正买好菜提着往自己车那边走。
这一年的冬天的确冷,呼出的每一口都成了一小团朦胧的白,没两秒又散了。短短几步路,陈栖手都冻僵了。
到了车前,陈栖放下菜正往手上哈着气。
“小苹!”
心脏停了一秒。
陈栖没敢回头。这个天气流眼泪太伤眼睛了。
“小苹!”
声音近了,陈栖僵了。
“小苹。”陈斯年搭上他的肩,“好久不见。”
陈栖僵硬转身,笑的很难看:“林承钦。”
他和分别那天似乎没什么不同,只是瘦了,头发长了。
他听见陈栖的呼唤怔住半晌,最后叹口气:“你还可以喊我哥哥吗?”
陈栖无言好一会儿,陈斯年觉得脸都要冻僵的时候,才终于听见陈栖从喉间挤出的“哥哥”。
然后相顾无言。
“白雪怎么样?”最后还是林承钦先开口。
“挺好的。”陈栖生硬地答。
又是一阵沉默。
“不邀请我去看看?”
“那......你要来吗?”
“要。”
就这样,陈栖稀里糊涂的又把他领回了家。
一路无言。
设想过无数次的重逢,梦里千百次的再见放进现实是这样措不及防,是这样无话可说。
林承钦进门就看见蹲在门口的白雪:“白雪。”
白雪已经长大了,眼睛从那种雾蒙蒙的样子蜕变成了一蓝一黄的异瞳,走路也再不会跌跌撞撞时不时拌一跤了。
白雪凑过去闻了闻他身上的味道,尾巴一甩走开了——它已经不认得林承钦了,也不再记得他身上的气味。
晚饭是林承钦做的。
热菜端上桌就开始冒气,白雾升腾中,陈栖恍惚看见了17岁的陈斯年:“哥哥。”
陈栖呢喃出声。
林承钦转过身:“小苹,你在喊我吗?”
雾散了,面前站着的是即将20岁的林承钦。
陈栖摇头:“不是。”
吃过饭陈栖起身要收碗,被林承钦挡回去:“什么时候让你收过碗?”
陈栖没理:“总归要自己一个人生活的。”
林承钦的手放下了。
晚上睡觉,家里太久只有陈栖一个人生活,所以没有多的房间。两人又挤在了一张床上。
但今晚和以往不一样,他们是一人一床被子。
久别重逢,此时又躺在同一张床上,难免失眠。
“小苹,我明天就走了。”林承钦开口。
房间里一时静得只有呼吸声。林承钦以为陈栖睡着了。
“嗯。”过了很久,陈栖才声音平稳地应声。
“你要和我一起走吗?”
“......”
陈栖想起那年情人节,他和陈斯年并肩走进那家很高级的餐厅。四面八方投来的隐隐打量的目光:“算了吧。”
陈栖连一起去哪儿都没敢问。
“我知道了。小苹,晚安。”
第二天林承钦醒得很早,起床时故意放轻动作,但陈栖还是醒了。
“你又准备不告而别?”陈栖还没完全清醒,睁眼看见林承钦站在床前终于把这句藏了很久的话吐出来。
“......对不起。”
陈栖收拾好送林承钦去机场的时候,天空飘着雪花。
“下雪了。”林承钦坐在副驾。
“嗯,还是第一次见。”
飞机延误,陈栖陪林承钦坐在大厅等候。迟迟没等来飞机起飞的消息,倒是等到了航班取消。
林承钦又在陈栖家住了几晚。
每天躺在同一张床上,几天的对话还不如曾经一个小时说的多。
林承钦以为他们的隔阂出自当年他的不告而别,三番五次的想解释,都只换来陈栖淡淡的一句:“已经过去了。”
最后林承钦终于意识到:哪怕再多住几晚,他们的这段感情也无力回天。
兜兜转转他们竟成了曾经最亲密的陌生人。
等到真正的分别来临,林承钦说了两遍“再见”。
“小苹,再见。”
“陈栖,再见。”
林承钦离开第二年,有人送了陈栖一盆带着花骨朵儿的昙花。
某个睡不着的深夜,陈栖坐在床上发呆,于是就见证了昙花从盛开到凋零的整个过程。
几个小时也不过一眨眼。
想到什么,陈栖忽然笑出声:
陈斯年,原来你是我青葱岁月里的一盆昙花。
大概在深夜里人的行为容易被情绪影响,陈栖拿起手机,给那个早就没人用的微信又发去一条消息:
哥哥,你是我青葱岁月里的一朵昙花吗?
当然没有人回答。
陈栖后来和林承钦重新加上了联系方式,然而对话框里除了节日里公式一样的消息,再没有其他内容。
林承钦离开第三年,陈栖用很早以前陈斯年送的那对耳钉中的其中一只做成了戒指。带在无名指上,从不轻易取下。
这时候陈栖已经意识到日子是两个人关起门来过的,而不是过给别人看的。
但为时已晚。
如果你问他后悔吗,陈栖会摇头。问他不后悔吗,他也会摇头。
问他最恨谁,最爱谁,他会答:
最爱的人是陈斯年,最恨的人是林承钦。
这是假话。
陈栖最恨的人其实是自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