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偷藏的幸运》耳朵耳朵

2、逃离

　　周慧梅不知何时站在了后院的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枝刚剪下来的、还带着水珠的玉兰，显然是从茶室里直接冲过来的。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惊怒交加的红晕，精心描画的柳叶眉高高挑起，那双平日里总带着点精明和忧虑的眼睛瞪得溜圆，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地钉着苏晚星……和她身下那辆“惹祸”的机车上。
　　她穿着素雅的香云纱旗袍，胸脯因怒气而微微起伏。
　　“你！你...成何体统！”周慧梅的声音有些发颤，她踩着软底绣鞋，几步就冲到了苏晚星的跟前，带着一股清雅的玉兰香气，“弄出这么大的动静！你爸这刚回书房！你是想让他知道你在这后院里鼓捣这…这…”她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个让她深恶痛绝的铁疙瘩，憋了半天才气急道，“这祸害？！苏家百年清静之地，岂容你如此喧哗！”
　　唾沫星子并未喷溅，但那股被冒犯的怒气却扑面而来。苏晚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垂下了眼睑，浓密的睫毛在她的脸上投下两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厌烦和疲惫。
　　她太熟悉这种场景了。每一次，只要她试图靠近这辆车，哪怕只是擦拭一下，都如同在母亲紧绷的神经上跳舞。
　　“妈……” 她低声开口，试图解释，声音干涩，“我就发动了一下，没骑出去……”
　　“发动了一下？！” 周慧梅的音调陡然拔高，虽然依旧极力控制着音量，但那尖利感却直刺耳膜，“一下就能把房顶掀了！祖宗传下来的那份清净都要被你搅散了！苏晚星，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是苏家的女儿！苏家是什么门第？世代诗礼簪缨，书香传家！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野丫头！骑这种车，成何体统？要是传出去你爸的脸往哪搁？我们苏家的清誉又要往哪搁？！”
　　连珠炮似的质问，夹杂着对门楣、清誉、体统的反复强调，像块沉重的石头，一下下的砸在苏晚星的心上。她抿紧了唇，不再辩解，只是沉默地听着。空气中弥漫着机油味、灰尘味，还有母亲身上那股令人窒息的焦虑和掌控欲。
　　“你看看你！” 周慧梅的目光像探照灯似得在苏晚星的身上来回扫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挑剔，“头发也乱了！衣袖上也蹭上了灰！你哪还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赶紧给我下来！把这……把这堆废铁给我盖严实了！再让我看见你碰它一下，我立马让人拖去废品站！” 她一边说着，一边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那辆机车是什么致命的瘟疫源。
　　苏晚星默默地熄了火，拔下钥匙，金属钥匙扣在手里硌得生疼。她动作有些僵硬地从车上下来，然后拿起旁边一块沾满油污的旧篷布，用力地盖在了黑色川崎上。她的动作很慢，指尖拂过还有些发烫的油箱盖时，带着一种无声的告别。
　　盖好车，转身，准备承受母亲新一轮的数落。
　　“明天。” 周慧梅喘了口气，显然刚才的爆发消耗了她不少的心力，但语气依旧斩钉截铁，不容置疑，“跟我去一趟市里。你李阿姨费了好大的心思，给你介绍了一位刚从国外回来的博士。家世清白，学问顶尖，人也稳重端正。你去见见！别一天到晚脑子里尽装些没用的东西！这才是正途！”
　　相亲。又是相亲。
　　这两个字像枚生锈的钉子，狠狠的楔进了苏晚星的耳朵里。她猛地抬起头，眼底的疲惫瞬间被抗拒取代：“妈！我不去！我都和你说了多少遍了，我不……”
　　“不去？苏晚星，你今年二十四了。眼界不能总局限在这方寸之地吧，那位张博士，无论是学识、家世、人品，那都是上上之选。而且这李阿姨是看着你长大的，难道她会害你？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福气？”苏晚星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冷硬，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我的福气，就是要按照你们安排好的路，嫁给一个你们觉得好的人，然后继续当一辈子你们想要的‘大家闺秀’？”
　　周慧梅显然没料到一向温顺的女儿今天会这样直白地顶撞她，她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嘴唇微微翕动，指着苏晚星的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那是权威被挑战的震怒。
　　然而，多年世家熏陶的修养到底是没让她失态尖叫，只是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冷得像淬了冰：“苏晚星！我生你养你，教你诗书礼仪，是为了让你如此不知好歹的吗？！我告诉你，明天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这件事由不得你任性妄为！”那冰冷的命令，瞬间斩断了她所有回旋的余地。
　　“够了！”
　　苏晚星猛地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她抬起头，直视着周慧梅那双盛怒的眼睛，眼神里没有了平日里的恭顺躲闪，只剩下一种疲惫和深不见底的厌倦。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猛地转身，不再理会身后那道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的急促声。
　　“苏晚星！你给我站住！你……”
　　周慧梅压抑着怒火的低斥声追在身后，像甩不掉的藤蔓。苏晚星没有回头，只是加快了脚步，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后院那扇吱呀作响的小门。她穿过中庭，栀子花的香味此刻闻起来腻得发慌，带着令人作呕的窒息感。她没有回到自己那个处处透着闺秀气息的卧室。
　　她需要更大的空间，需要更猛烈的风，需要彻底逃离这令人窒息的一切！
　　念头一起，便再也无法遏制。
　　她脚步一转，直接朝着老宅大门冲去，一把拉开了沉重的老式木门栓。门外，是通往山里的青石板路，蜿蜒曲折，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深处。
　　“苏晚星？你要去哪？”周慧梅的声音追到了中庭，带着一丝惊疑。
　　“上山！透透气！”她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声音因为奔跑而有些气喘，但也带着一种不管不顾的决绝。这个理由虽然牵强，但在母亲的盛怒之下，总比直接冲突要好。
　　不等母亲再说什么，苏晚星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门外，只留下门轴那沉重的吱呀声在院子里回荡。
　　她沿着熟悉的青石板路疾走，很快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陡峭、被野草半掩的山路，这条小路能更快地通往后山。初夏的山风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稍微吹散了她胸口的郁结。
　　苏晚星几乎是逃命般地往上冲，仿佛身后追着的不是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和父亲沉甸甸的目光，而是具象化的枷锁。她额角渗出的细密汗珠混合着林间的湿气，顺着鬓角慢慢滑落，急促的喘息声在这过分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疯狂逃窜。她只想快点爬到山顶，让呼啸而过的山风彻底吹散心里那股令人窒息的憋闷。
　　山路崎岖，林木渐深。阳光被茂密的枝叶切割成支离破碎的光斑，吝啬地洒在湿滑的石阶上和积年累月形成的厚厚腐叶上，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带着一丝泥土和植物根茎的闷湿气息，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上。
　　一场酝酿已久的山雨，蓄势待发。
　　“呼…呼…”她扶着旁边的一棵粗糙的老松树干，大口的喘着气，肺叶火辣辣地疼，刚想抬手擦汗...
　　“轰隆——！！！”
　　一声沉闷得如同大地呻吟的巨响，毫无预兆地撕裂了山林的死寂！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尖锐刺耳，仿佛巨兽濒死的惨嚎！
　　“砰——！！！”
　　又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脚下湿滑的地面都随之一颤，震得苏晚星脚下一滑，差点摔倒，她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