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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逃出泯水 贩至泯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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肃元八年,十月初。
肆虐了几乎整个夏秋的酷热终于显露出一丝疲态,但这份“凉意”对于赤地千里的大地而言,并非恩赐,而是另一场缓慢凌迟的开始。
风不再带着灼人的火气,转而是一种干冷的、能穿透单薄衣衫钻进骨缝里的寒意。天空是一种病态的、浑浊的灰蓝色,阳光有气无力地斜照着,无法带来丝毫暖意,只将龟裂的土地和枯死的植被映照得愈发凄惶。
阿零是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和刺骨的寒冷中恢复意识的。与其说是苏醒,不如说是从一场无尽黑暗的噩梦坠入了另一场更为真切的噩梦。
后颈被木棍重击的钝痛尚未完全消散,新的痛苦便如潮水般涌来——饥饿像一只贪婪的蠕虫,在他空瘪的胃囊里啃噬;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气;全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酸软的抗议。然而,比□□痛苦更尖锐的,是灌入耳中的污言秽语。
“……真是什么鬼天气!这瘟生地方,连口水都他妈是金子做的!”
“快点儿!一个个的给老子精神点!一个个蔫头耷脑的,像什么样子!还想不想卖个好价钱了?!”
“呸!就这些货色,能换几顿饱饭就不错了……”
声音粗嘎、蛮横,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暴戾。
阿零艰难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
他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移动的、简陋的木笼车里,双手被粗糙的铁链锁着,铁链另一端固定在笼壁上。笼子里还挤着七八个和他年纪相仿、或者稍大一些的孩子,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空洞麻木,如同待宰的羔羊。
他最后的记忆是亡命奔逃在无尽的黑暗荒野,力竭倒下……看来,是被路过的贩奴队伍捡了“便宜”。
这里,是泯水。
那个在奴隶贩子口中流传的,泯灭人性,却又因奴隶贸易和各类暗箱操作而“兴盛”的无法之地?
“哐当!”笼车猛地一震,停了下来。笼门被粗暴地拉开,一个满脸横肉、腰间挎着皮鞭的壮汉探进头来,目光凶狠地扫视一圈,最终落在刚刚苏醒、眼神还带着一丝迷茫的阿零身上。
“小崽子,醒了?正好!”壮汉咧嘴,露出满口黄牙,一把抓住阿零胳膊上的铁链,将他猛地拽出笼车。阿零脚步虚浮,差点摔倒在地。
“给老子站好了!”伴随着一声厉喝,一记响亮的耳光毫无征兆地扇在阿零脸上。火辣辣的疼痛瞬间炸开,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金星乱冒。打他的正是那个壮汉,他拽着连接阿零双手的铁链,像拖拽牲口一样,将他扔到一片空地上。
这里像是一个简陋的集市,但交易的并非货物,而是人。
空地上已经聚集了几十个像他一样被锁链束缚的奴隶,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大多神情呆滞,逆来顺受。
空气中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绝望的气息。一个穿着稍显体面、像是管事模样的人站在前方一个矮土台上,清了清嗓子,开始对着稀稀拉拉围过来的几个潜在“客人”吆喝:
“各位老爷,各位老板!都来看看呐!新到的货色!都是好年纪,筋骨结实,买回去干活、看家、伺候人,都是顶好的选择!价格公道,童叟无欺啊!”
他的声音尖利而富有煽动性,但在阿零听来,却无比刺耳。
他环顾四周,同行的那些小奴隶们似乎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一个个低垂着头,没有任何反应,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不过就是一次次的展览,无人问询,然后带回去挨打,再等待下一次展览的循环罢了。
阿零悄悄活动了一下被锁链磨得生疼的手腕,心沉了下去。
来到这泯水之地,已有几十来天,他像一块干涸的海绵,在恐惧和求生的本能驱使下,拼命观察、学习。
他学会了如何在这种环境下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如何从看守的只言片语中获取信息,甚至偷偷观察那些老奴隶如何悄无声息地弄到一点额外的食物或水。
他骨子里那股想要逃出去的念头,从未熄灭,反而在绝境中燃烧得更加炽烈。
他不能像其他人一样麻木地等待命运的审判。
他必须做点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人群自动向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只见一架装饰华美、由四人抬着的敞车,正不疾不徐地朝这个方向而来。
抬轿的轿夫步伐稳健统一,轿子四周还跟着一小队衣着整齐、佩有短刃的随从。那敞车以轻木打造,雕饰着繁复的花纹,檐角悬挂着精致的铃铛,随着移动发出清脆的声响。
车上坐着一位约莫十七岁的年轻公子,身着月白云纹锦袍,外罩一件宝蓝色销金坎肩,手持一柄玉骨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他面容俊朗,眉眼间带着一股养尊处优的慵懒和漫不经心,与周围破败、灰暗的环境格格不入,那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随意扫视的目光,透出几分属于少年纨绔的张扬之气。
是贵人!
而且是非同一般的贵人!
阿零的心脏猛地一跳。
一个大胆的、细缜的计划瞬间在他脑海中成型。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
他仔细观察着那位公子。对方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奴隶市场,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无聊和疏离,仿佛只是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闹剧。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扇骨,节奏舒缓,显示出他此刻心情放松,并无特定目的。
阿零在奴隶堆里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通过观察“客人”的衣着、配饰、随从、眼神、细微的动作来判断其身份、性格和购买意向。
这位公子,显然不是为了一般性的补充劳力而来,他更像是在……闲逛,或者说,寻找某种“乐子”。
就在台上的管事吆喝得口干舌燥,台下看客却反应寥寥之际,阿零猛地吸了一口气,挣脱了内心因恐惧而产生的僵硬。
他拖着沉重的锁链,向前走了几步,走到了土台前方,在管事惊讶的目光中,打断了他的吆喝。
“管事。”阿零的声音因为干渴而沙哑,但他尽量让自己的语调显得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与他年龄和处境不符的镇定。他朝着管事,清晰地说道:“小的想自荐,请管事允小的一个机会,自己试一试。”
“嗯?小兔崽子,你想干什么?!”管事被打断,十分不悦,扬起手作势又要打。
“且慢动手!”阿零迅速抬头,目光清亮地看着管事,语速加快但清晰,“小的虽年幼体弱,但手疾眼快,会些不足挂齿的小把戏,或可博诸位贵人一顾,若能成,也算不枉管事辛苦一场。”
“自荐?小把戏?”管事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你?你能干什么?瘦得跟猴儿似的,哪个冤大头会买你?”
阿零不为所动,他微微侧身,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那架已经停下、似乎被这边小骚动吸引的敞车,然后提高了音量,确保自己的声音能传到那边:
“雕虫小技,无非是些手眼灵巧的玩意儿,若能入哪位贵人的眼,换得片刻轻松,亦是小的造化。”
他的话语巧妙地避开了“偷”字,用了“手眼灵巧”、“玩意儿”这样更中性、甚至带点趣味的词,既点明了自己的“价值”,又不至于立刻引起厌恶和警惕。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话,是说给那个敞车上的公子听的。
他观察到,在他说出“博贵人一顾”时,那位公子敲击扇骨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慵懒的目光似乎聚焦了一丝在他身上。
“小把戏?什么小把戏?”管事也被勾起了些许好奇,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远处那架显眼的敞车和车上的贵人。万一这小子真能逗乐贵人,做成这笔生意呢?
阿零心中稍定,知道第一步成功了。
他不再看管事,而是转向台下稀稀拉拉的观众,尤其是那位公子的方向,再次开口:“需借贵人之物一用,以示清白。不知哪位愿借腰间玉佩片刻?小的必完璧归赵,若有差池,甘受责罚。”
这话一出,众人下意识地捂紧了自己的钱袋和佩饰。
谁会把值钱东西借给一个奴隶?
一片寂静和怀疑中,敞车上的年轻公子,周晙,嘴角忽然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他显然看出了阿零的意图,也觉得这场景颇为有趣。
他随手从自己腰间解下一枚并不算最珍贵、但色泽温润的羊脂白玉佩,对身旁一个侍从示意了一下。
那侍从会意,上前接过玉佩,走到台前,递给阿零,眼神带着警告。
阿零双手被铁链锁着,动作不便,但他神态自若,接过玉佩,向侍从和敞车方向分别致意。然后,他面向众人,将玉佩高高举起,展示了一圈。
“诸位请看,此玉温润无瑕,乃上品。”他声音清晰,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周晙,他也稍稍坐直了身体,想看看这个瘦弱的小奴隶到底要做什么。
下一刻,阿零双手合十,将玉佩包裹在掌心,口中念念有词,像是某种咒语,又像是故弄玄虚。
他的动作并不快,甚至有些笨拙,但因为铁链的限制,反而增添了几分可信度。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他那双瘦小、脏污,却被铁链衬托得格外引人注目的手上。
突然,他双手猛地向两边一分!
掌心空空如也!
玉佩不见了!
“咦?!”台下响起一片低低的惊呼。就连那管事也瞪大了眼睛。
阿零不慌不忙,对着之前借他玉佩的那位周晙的侍从,再次开口:“请这位大哥,探一探您的袖袋。”
那侍将信将疑地伸手入袖,摸索片刻,脸上顿时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他缓缓掏出的,正是那枚消失的羊脂白玉佩!
“好!”
“妙啊!”
“这小子有点门道!”
台下终于爆发出几声真正的喝彩。
这种近乎戏法般的“神偷”技艺,在沉闷的奴隶市场里,无疑是一剂强烈的兴奋剂。
阿零心中紧绷的弦稍微松了一丝。他成功了吸引了注意,尤其是那位周公子眼中明显升腾起的兴趣和讶异。
他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他必须将这份兴趣,转化为实际的行动。
他走到台前,再次向周晙的方向微微躬身,声音平稳清晰:“多谢公子借玉,成全小的微末之技。公子气度不凡,小的感激不尽。”他刻意将“气度不凡”稍作强调,既是事实陈述,也隐含了对周晙眼光的认可。
周晙闻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他用扇子轻轻点了点掌心,对旁边的侍从说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与随意:“去,问问价,这小家伙,有点意思。”
侍从领命而去,与管事低声交谈起来。
阿零垂首站立,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但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
他赌对了!
这位周公子,有着纨绔子弟追求新奇、乐于展示自己眼光和权势的一面,同时,心思并不算深沉复杂,容易被有趣的事物吸引,也享受那种被人推崇、被视为“有眼光”的感觉。
阿零正是利用了这一点,通过表演展示自己的“价值”:有趣、有技能,再通过言语巧妙引导,让对方产生了“买下他”的念头。
最终,交易达成。
周晙甚至没有太在意价格,随意地挥了挥手,侍从便付了钱,解开了阿零手上的铁链。
沉重的锁链落地,发出“哐当”一声脆响。阿零活动了一下重获自由却布满淤青的手腕,感觉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快步走到敞车前,对着周晙,郑重地行了一礼。
“阿零谢公子。”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次是真实的。
周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带着点少年人的跳脱:“行了,起来吧。看你瘦得跟柴火似的,风一吹就倒。”
他转头对另一个看起来憨厚些的侍从吩咐道,“王谷,带他去吃点东西,收拾收拾。”
“是,公子。”王谷应声,对阿零示意了一下,“跟我来吧,小家伙。”
王谷带着阿零离开了喧嚣的奴隶市场,走进附近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面摊。泯水之地虽然混乱,但基本的食肆还是有的,只是物价高昂,寻常人难以消费。
“老板,来碗阳春面,多加一勺油。”王谷熟稔地招呼着,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让阿零坐下。
当那碗热气腾腾、飘着油花和葱花香的面条端到面前时,阿零的理智几乎被本能吞噬。他几乎是扑上去,抓起筷子,也顾不得烫,狼吞虎咽起来。面条软滑,汤水温热,对于饿了太久、几乎忘记食物原味的他来说,简直是天上珍馐。他吃得又快又急,好几次差点噎住。
王谷在一旁看着,眼中露出一丝怜悯:“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听到这句话,阿零狂野的进食动作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到王谷温和或者说至少没有恶意的眼神,心中念头飞转。
填饱肚子只是第一步,如何留下来,如何在这个看似纨绔却手握权财的周公子身边找到立足之地,才是关键。
周晙买下他,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就像买下一个有趣的玩物。如果他没有更多的价值,等周公子兴趣淡了,他的下场未必会比在奴隶市场好多少。
他强迫自己放慢了速度,小口小口地吃着面条,仿佛在品尝绝世美味,但大脑却在飞速运转。他需要信息,需要了解这位周公子,需要知道自己的处境。
“王谷大哥,”阿零咽下口中的食物,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平稳许多,“多谢。”
“嗨,没事,公子吩咐的。”王谷摆摆手,不以为意。
“公子……他心善。”阿零试探着说,观察着王谷的反应。
“那是自然!”王谷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我们家公子是斯嘉周氏的嫡系公子,斯嘉你知道吧?沿海最富庶的地界之一!我们周氏在那里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有钱有势,连当地的郡守大人见了我们公子都要客气三分呢!”
斯嘉周氏?阿零对这个地名毫无概念,但他精准地捕捉到了“有钱有势”、“郡守客气”这些关键词。足够了,这证实了他的判断。周晙的背景,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厚。
“公子心肠也好,”王谷继续絮叨,“看不得人受苦,路上遇到可怜的,时常会施舍些银钱食物。”
心肠好?
施舍?
阿零心中微微一沉。
这听起来,周晙救他,更像是一次随性的慈善行为,而非需要他“效力”的招募。
若真是这样,那他必须改变这一点。
面吃完了,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阿零放下碗,看着王谷,眼神变得认真:“王谷大哥,我既受了公子恩惠,便不能安然受之。请问,我可有什么能做的?杂役琐事,我皆可学。我想做些事。”
王谷愣了一下,随即笑道:“不用不用!公子就是发善心救你出火坑,没指望你报答什么。等你吃饱了,身子好些了,是去是留,都随你。”
果然如此!
阿零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周晙根本就没打算给他一个“留下来”的位置和理由!
他只是随手做了一件“好事”,就像拂去衣角的一片落叶。
不行!
他不能就这样被“打发”走!泯水之地危机四伏,他一个无依无靠的孩子,身无分文,一旦离开周晙的队伍,很可能立刻又被抓回去,或者饿死冻死在某个角落。
他必须留下来!
至少,要离开泯水这个鬼地方再说。
阿零脸上瞬间涌上强烈的恐惧和不安,他抓住王谷的衣袖,声音带着急迫(这次有七分是真):“王谷大哥!恳请您代为禀告公子,让我暂且跟随!泯水此地……我若落单,必再入虎口!求一线生机,但求温饱栖身,我愿尽力做事!”
他仰着小脸,苍白皮肤上还未完全消退的指痕和那双因恐惧而盈满恳求的眼睛,显得格外令人心软。
王谷是个心软的人,看他这样,也有些不忍,犹豫道:“这……我得问问公子。”
“多谢王谷大哥!”阿零连忙道谢,心中稍安。只要有机会去求情,就还有转机。
最终,不知是王谷的说情起了作用,还是周晙觉得多带一个小孩也无所谓,阿零得到了允许,可以暂时跟着队伍一起走。
队伍重新启程。周晙依旧舒适地坐在四人抬着的敞车上,由轿夫稳稳地抬着前行。队伍后面跟着一小队侍从,阿零则跟在队伍的最末尾。
离开了奴隶市场所在的区域,周围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虽然依旧能感到泯水之地的混乱和贫瘠,但空气似乎湿润了一些。
等到队伍在一处依山傍水、景致明显清幽许多的地方停下休整时,阿零几乎要以为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
这里草木并未完全枯死,甚至还点缀着一些不知名的、在晚秋依旧顽强开放的小野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远处有溪流潺潺的声音,与翌霞村那死寂的、龟裂的土地截然不同。这就是沿海地带吗?气候果然不同。
阿零一边惊奇地打量着四周,一边下意识地跟着队伍走,没留神撞到了前面一个侍从的后背。
“对不住。”阿零连忙说道。
那侍从倒也没计较,只是看了他一眼。就在这时,之前带他去吃面的王谷从前面快步走来,对阿零道:“阿零,公子要见你。”
来了!
阿零心中一凛。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周晙或许反应慢了点,但绝非全然懵懂,他肯定回过味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虽然破旧但被王谷找来勉强合身的干净衣服,跟着王谷走向队伍中央那顶临时支起的、用料讲究的车帐。
王谷在帐外停下,恭敬地掀开帘子:“公子,阿零来了。”
阿零低头走了进去。帐内空间不大,但布置舒适,铺着厚厚的地毯,设有矮几和软垫。
周晙正斜倚在一个软枕上,手里依旧把玩着那柄玉骨扇,神情似笑非笑,带着点十七岁少年试图拿捏姿态的故作深沉。那个名叫沈云河的侍从,阿零之前就注意到他气质不凡,即使穿着普通侍从的衣服,也难以掩盖那份沉稳内敛,静立在阴影处,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但阿零能感觉到,一道平静却极具穿透力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小孩。”周晙开口了,声音懒洋洋的,却带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你故意的?”
没有称呼名字,直接点明。阿零心中反而一定。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看着周晙,没有任何闪躲:“是。”
“你知道我说的是哪件?”周晙挑眉,带着点考较的意味。
“知道。”阿零回答得干脆,“从站出去,到借玉,再到谢您,都是有意为之。”
“都是?”周晙坐直了一些,似乎被这个回答勾起了更大的兴趣。连阴影里的沈云河,目光也似乎微微闪动了一下。
“嗯。”阿零点头。
周晙用扇子轻轻敲了敲掌心,身体前倾,盯着阿零,那眼神里属于少年人的好奇压过了故作的老成:“讲讲。”他倒要看看,这个心思深沉的小家伙,能说出些什么来。
阿零知道,这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他必须展现出自己的价值,不仅仅是“有趣”,而是“聪明”、“有用”,同时又要掌握好分寸,不能显得过于狡诈,引起忌惮。他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清晰而平稳地开始叙述:
“公子出现在市场时,步履从容,随从规整,敞车华美却并不急切,说明您并非为寻常采买而来,更像是闲游觅趣。”他先从背景分析开始,目光冷静。
“您目光扫过市场时,多在一些略显特别的人或事上稍有停留,比如那个会杂耍的老汉,虽然只是瞥了一眼。这说明您对‘新奇’之物有兴趣。而当管事例行吆喝时,您手指敲击扇骨的节奏变慢,嘴角微向下,显出一丝不耐,说明寻常奴隶引不起您的兴致。”
周晙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他没想到阿零观察得如此细致。
阿零继续道:“所以,当小的站出来,提出‘自荐’时,其实是赌您会对这种‘意外’和‘主动’产生好奇。小的表演‘小把戏’,一是展示一点微末技能,证明自己并非全无价值;二是借此制造动静,吸引您的注意。选择‘偷梁换柱’而非其他,是因为这类技艺看似冒险,实则最能展现‘手疾眼快’和‘胆大心细’,而这类特质,或许……对公子这般人物身边的人,有点用处。”他巧妙地暗示了自己的潜在用途。
“然后,小的故意向人群借佩玉。无人肯借是常态,但若无人回应,场面便会尴尬,小的计划也就失败了。所以,小的在说话时,目光主要看向了您。”阿零看向周晙,“因为小的观察到,您腰间佩玉不止一枚,且您神情放松,有看热闹的心态。更重要的是,您身份尊贵,区区一枚玉佩,对您而言不算什么,即便有损,您也损失得起,而且您或许会乐于看到这场‘戏’如何演下去。您借出玉佩,既成全了小的表演,也展现了您的气度和……掌控感。”
周晙微微颔首,不得不承认,阿零的分析戳中了他当时的心理。他确实觉得有趣,也确实不在乎那枚玉佩。
“表演成功后,小的特意向您道谢,并提及‘气度不凡’。”阿零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小的在赌,公子您……欣赏机敏之人,也乐于成全。小的言语示敬,也是在暗示,买下我,是您‘眼光’的体现。后面您让侍从来问价,证明小的……并未猜错。”
帐内一片寂静。
周晙看着阿零,眼神复杂。
这个八岁的孩子,不仅观察入微,还能精准地判断人心,利用环境,一步步引导事情朝他预设的方向发展。
这份心机和胆识,远超他的年龄,甚至超过许多成年人。
“哦,原来是这样。”周晙缓缓靠回软枕,扇子“唰”地一下打开,轻轻摇动,掩饰着内心的震动,那故作沉稳的姿态有点维持不住,“那你的目的呢?”他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离开那里。”阿零回答得毫不犹豫,“离开泯水。”
“之后呢?”周晙追问,带着十七岁少年特有的、对他人动机的直接探究。
“活下去。”阿零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沧桑,“更好地活下去。”
简单的三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是所有挣扎在底层之人最原始、最强烈的渴望。
周晙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阿零的话。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试图找回一点主导感:“小孩,你叫什么名?”
“阿零。零星的零。”
“阿零……”周晙念了一遍,挥了挥手,“行了,你先去队尾待着吧。”
“是,公子。”阿零躬身行礼,退出了车帐。走出帐门的瞬间,他才感觉到自己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刚才那一番对话,不亚于在刀尖上走了一遭。
阿零一走远,周晙立刻像是卸下了重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软枕上,脸上带着点挫败和茫然。他扭头看向阴影处的沈云河,语气带着依赖和求助:
“云河,你怎么看?”
沈云河从阴影中缓步走出,他身形挺拔,面容俊朗中带着一股书卷气的沉稳,即使穿着侍从服饰,也难掩其独特气质。他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晙,声音低沉而清晰:
“此子心思之缜密,察言观色之能力,远胜同龄,甚至远超寻常成人。其胆大妄为,善抓时机,更能利用言语引导人心。有技傍身,更增其能。若用之得当,或可成公子手中一柄利刃,处理些非常之事。然……”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其心性未定,经历坎坷,内心恐有积怨与不甘。如今弱小,尚可控制。若让其羽翼丰满,知晓权势之妙,则其智、其胆、其技,皆可化为反噬之力。用之则为利,不防则为大患。”
他的分析一针见血,既看到了阿零的价值,也点明了他潜在的危险。
周晙听完,一脸泄气,单手撑着下巴,嘟囔道:“云河,你说我是不是太笨了?连被一个小孩算计都看不出来,还要人家来讲给我听……”他那副样子,带着点委屈,像个没做对题被先生批评的学生。
沈云河看着他这副模样,平静无波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柔和。
他向前走了两步,很自然地伸手,替周晙理了理刚才蹭得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熟练而自然。
“非也。”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若仔细听,能品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缓和,“公子天性豁达,不拘小节,心思纯善,不愿以恶意揣度他人,尤其是一孩童。此非愚笨,乃是仁厚。不敌于此孩童心细如发、于绝境中挣扎求存所磨练出的机心与算计,实属正常。”
这番话,既维护了周晙的自尊,点明了他的优点:豁达、纯善,又将阿零的“聪明”归因于特殊环境所迫,巧妙地安抚了周晙的挫败感。语气里听不出刻意的奉承,反而像在陈述一个理所当然的事实,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安心的笃定。
周晙似乎对沈云河的这种态度早已习惯,也没觉得他帮自己整理衣领有什么不对,听了这话,脸上的沮丧果然散去了不少,他叹了口气:“好吧,那我听你的,好好用这个阿零。”他用了“用”字,显然将沈云河的话听了进去,开始思考如何将阿零这把“双刃剑”握在手中。
沈云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重新退回到阴影处,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起眼的侍从。只是他看向周晙背影的目光里,那抹难以言喻的专注与守护,始终未曾改变。
车帐之外,阿零默默地走在队尾,看着前方那架华美的敞车和周围训练有素的随从。
他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也获得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靠近权力和资源的机会。
但他更清楚,未来的路依旧布满荆棘。周晙和他身边那个深不可测的沈云河,并非易与之辈。
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努力,不断地证明自己的价值,才能在这个看似繁华实则危机四伏的新环境里,真正地“活下去”。
他回头望了一眼泯水方向那灰暗的天空,然后转回头,目光坚定地看向前方未知的道路。
活下去,更好地活下去。这是他唯一的目标,也是支撑他走过所有黑暗的全部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