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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易子而食   楔子。 ...

  •   楔子。
      王不加位,我自尊耳。

      日月失序,紫微晦暗。

      恒安三载,昱室倾颓,九重帝阙尽染昏聩之色。天子垂拱而失德,朝堂朽木丛生,四海疮痍遍野。饿殍塞运河之漕,悲声彻云汉之霄,此诚社稷存亡之秋也。

      时有大将军楚啸,拥玄甲十万,虎视龙骧。其人性若饕餮,贪掌兵符,久踞庙堂如豺狼踞岫。

      清源奚氏乃累世簪缨之宗,门生故吏遍朝野,百年根基盘错如古松。

      楚啸窥见时局溃烂,遂生虺蜴之心,设连环局诱得奚氏幼女奚悦为妇。更纳幕僚毒策,行韬晦之计,终得世族鼎力相佐。

      恒安五年孟夏既望,楚啸挥师直指帝京。金銮殿前戈戟如林,文武皆俯首系颈。

      昱室既覆,末帝血溅丹墀;六宫粉黛或没入掖庭永巷,或禁锢古佛青灯。 皇族男丁尽黥面流徙,驿道白骨相属,此皆楚啸刻意为之毒手。

      及至新秋,楚啸黄袍加身,改元肃元,国号曰凛。奚悦册为中宫。

      前朝遗胄暗结阴符,欲复九庙之祀,幽巷夜火时映刀光。

      是年冬月,太医署奏报皇后遇喜。恰值六出纷扬,楚啸借势运作,使钦天监扬言“瑞雪应麟胎”。

      实则布修罗之网,欲激前朝余孽倾巢而出。宫阙祥云背后,毒刃早已淬就寒霜。

      次年重九,椒房殿内血气氤氲。当奚悦辗转产褥之际,遗臣死士分两路突袭禁苑。

      一路直扑宣政殿弑君,一路强闯寝宫戮嗣。皇后闻变强撑病体,竟将大半侍卫遣往护驾,仅留数人守此危巢。

      婴啼破晓时,承奚家长辈赐名“临”。然杀声已迫殿门,奚家暗卫如墨蝶骤现。眼见刀光追影而至,皇后泣命暗卫首座:“携吾儿去!” 黑衣负婴逾宫墙,流矢忽贯其背。

      毒侵肺腑之际,踉跄匿入西市,终将襁褓置粮车草垛。隐在暗处目送农夫驱车远去,方以残力折返复命。

      当奚悦从血晕中苏醒,楚啸已诛尽叛党。新朝铁律终铸,而凤榻边惟余空衾冷枕。

      帝王谋局终成九鼎之重,红颜命数却化齑粉之轻。宫檐残雪犹映昨日祥瑞,谁知瑞雪之下,早埋断肠万斛。

      肃元八年,天罚似铁,苍穹如烙。
      自春徂秋,穹庐之上未见一丝慈悲的云翳,唯有那轮烈日,终日灼灼,似天神怒睁的独眼,要将这人间最后一点水汽也榨干、焚尽。
      大地龟裂,阡陌纵横的伤口深可见土,蜿蜒开去,直至视野尽头。
      昔日的良田沃土,如今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黄,偶有几株枯槁的禾秆倔强地立着,却也早已被烤成了引火之物,风一过,便发出簌簌的哀鸣,旋即碎成齑粉,混入干热的尘土之中。

      朱门酒肉臭。

      千里之外的上都,却是另一番天地。

      朱雀大街,青石铺就的路面被清早的净水洒扫得光可鉴人,两侧高槐虽也蔫了叶片,却依旧维持着体面的绿意,只因每一棵槐树下,都有专门的小厮,用那珍贵的井水,小心翼翼地点滴滋养。
      空气中弥漫着不是尘土与绝望,而是从深宅大院里飘出的、若有若无的冰麝香气与丝竹管弦之音。
      皇城之内,飞檐斗拱,遮天蔽日,将酷热隔绝在外。
      九重宫阙,帘幕低垂,内窖藏冰散发出的森森寒气,让殿内清凉如秋。
      皇帝或许正于御案前批阅奏章,那来自灾荒之地的急报、请赈的文书,混杂在歌功颂德的华章与边疆军情的谍文之中,往往被那“暂缓”、“再议”的朱批轻轻搁置。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关注的或是党争倾轧,或是边关烽火,或是如何在这多事之秋,稳固自家的权势与禄位。
      那远在千里外、名为“翌霞”的村落,连同其上挣扎的生灵,不过是舆图上一个小小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墨点,是奏疏里一个苍白枯燥的数字,引不起半分波澜。
      上都的繁华,并未因远方的苦难而减色半分。
      东市西市,依旧人流如织,绸缎庄、珠宝阁、酒楼茶肆,迎来送往着鲜衣怒马的权贵与豪商。
      只是那物价,早已悄然腾贵。
      来自南江的稻米、塞北的牛羊、东海的海味,价格一日三变,寻常市民已觉吃力,但于世家大族、巨贾富商而言,不过是多费些金银罢了。
      他们有自家的田庄,虽也减产,但总能优先保障,有深掘的水井、有储粮的仓廪,更有那无所不能的金银开道,足以将这骇人的天灾牢牢挡在高墙之外。
      他们依旧宴饮,依旧歌舞,席间或许也会谈及今年的旱情,语气中带着一丝怜悯,更多的却是一种事不关己的疏离与庆幸。他们的世界,与那片赤地千里、饿殍遍野的人间炼狱,仿佛隔着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屏障。

      而在更广阔的天地间,商贾们的车队依旧在官道上艰难前行。
      他们运载的不是救命的粮食,而是奇货可居的奢侈品,或是囤积居奇、待价而沽的各类物资。
      灾荒于他们,是风险,更是巨大的机遇。物价的飞涨,正是他们那双看不见的手,在供需的断崖边,冷酷地拨动着算盘。
      铜钱?早已如同废铁。
      银两?也愈发沉重难觅。
      交易多用实物,或以金帛易物。
      底层百姓,早已被排除在这畸形的流通之外。

      路有冻死骨。

      视线拉回那被烈日炙烤的大地。
      草木早已被剥食殆尽,树皮亦被饥民们用粗糙的工具刮去,露出白森森的木质。
      放眼望去,山野是彻底的枯槁,飞鸟绝迹,走兽无踪,一片死寂。
      人们开始挖掘一种被称为“观音土”的白色黏土,混合着少量的麸皮或草根,勉强填充那火烧火燎的胃囊。
      这土食之坠胀,初时能骗过饥肠,久了却只能在腹中凝结成块,最终使人腹胀如鼓,无法排便,活活憋死。
      路边,时可见倒毙的尸骸,枯瘦如柴,腹部却诡异隆起,那是泥土最后的“恩赐”。
      更有甚者,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隐秘的传闻,而是在绝望的角落里,无声无息地上演。
      “肃元”,这个本寓意着肃清寰宇、开创新元的年号,在翌霞这般偏远的角落,早已失去了它原有的重量。
      朝廷的权威,地方的督抚,在这里都显得如此遥远而模糊。
      官府的赈济?或许有过,但如同杯水车薪,尚未抵达这穷乡僻壤,便已消失在层层盘剥与官僚体系的怠惰之中。
      村民们大多清瘦黝黑,眼神麻木,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究竟变成了何等模样,甚至不清楚头顶的天子是否还是几年前那一个。
      对他们而言,赋税、劳役、地主的盘剥,以及眼前这要命的天灾,才是真实而具体的生活。
      朝代更迭?只要催缴赋税的胥吏面孔未曾大变,谁坐在那金銮殿上,又与他们有何干系?

      翌霞村,便蜷缩在这片赤土中央,像一块被遗忘的、即将燃尽的灰烬。
      村东头有一间摇摇欲坠的茅草屋,主人名叫杨福。他是个地道的农户,约莫四十上下的年纪,岁月的风霜和生活的重担早已在他脸上刻下深壑般的皱纹。他生性老实,甚至有些木讷,敦厚的品性曾让他在村中有着不错的人缘。
      肃元元年九月,前朝遗贵余党作乱,波及乡里,他与几个同乡为谋生计入京寻找活路,却因衣衫褴褛、言行土气,被京都之人鄙夷嘲笑,起了冲突。
      混乱中,杨福解手回来,发现同乡已不见踪影,正焦急间,忽闻一旁破败农车的残破车轮后,传来一阵微弱的婴啼。
      他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襁褓中的婴儿,被遗弃在那里,小脸冻得发青,哭声却带着一种求生的倔强。
      杨福当时心头一热,或许是出于怜悯,或许是因自身无妻无子带来的那份孤寂,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将孩子抱了起来。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兵刃交击之声,火光隐隐映红了夜空。杨福心知不妙,不敢久留,抱着婴儿,凭着来时记下的偏僻小路,仓皇逃离了那是非之地,几经辗转,回到了翌霞。
      看着怀中婴儿紧握的小拳头,杨福想着该给孩子取个名字。他虽认得几个字,却实在谈不上有学问。见那小手蜷缩,指缝间空无一物,形似一个“零”字,便索性给孩子取名“阿零”。因非亲生,故不冠杨姓。自此,这一老一少,便在这翌霞村相依为命。
      杨福初始待阿零极好,虽家贫,也尽力将所能得到的最好的东西留给他。然而,好景不长。自阿零五岁起,或许是生活的压力日益沉重,或许是本性中那未曾显露的暴戾在绝望中被激发,杨福的性情开始大变。他变得易怒,常常因一点小事就对阿零非打即骂。繁重的家务——砍柴、烧火、背负远超年龄的重物、饲养那几只瘦骨嶙峋的鸡鸭——早早地压在了阿零稚嫩的肩头。
      如今阿零已八岁,长期的营养不良和劳作,使他看起来比同龄孩子更加清瘦单薄。
      但他天生皮肤白皙,即便在烈日和尘土的折磨下,那份苍白也未曾完全褪去,反而更添了几分脆弱。
      他性格孤僻,不善言辞,却异常懂事,对杨福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愚钝的孝顺与敬畏。
      即便自己饿得前胸贴后背,找到一点能入口的东西,也总是先交给杨福。
      父子二人,就在这天灾人祸的夹缝中,勉强维系着摇摇欲坠的生存。

      今年的旱灾尤甚往昔,杨福本就积劳成疾的身体,在饥饿与缺医少药的双重折磨下,终于垮了下去。
      他时常咳嗽,咳得撕心裂肺,面色蜡黄,眼眶深陷。邻里见状,不乏“好心”劝慰者:
      “杨福啊,不是我说你,那阿零本就不是你亲生的,你能把他养到这么大,已是仁至义尽了。”
      “如今这光景,自家都难保,你还拖着个病身子,带着个半大小子,吃啥?”
      “听说……外头有个家伙,在寻‘交换’的……好歹,能换点吃的,撑过这几天……”
      “易子而食”这四个字,像毒蛇一样钻进杨福的心里,盘踞不去。初始,他尚存一丝良知,觉得此事骇人听闻,断不可为。但看着空空如也的米缸,感受着腹中一阵紧似一阵的绞痛,听着阿零因饥饿在睡梦中发出的细微呻吟,以及自己那越来越沉重的咳嗽声,那点可怜的良心,终于被求生的本能吞噬殆尽。
      “是啊……不是亲生的……我养他八年,够对得起他了……”他喃喃自语,试图用这些话来麻木自己,“换一下……或许……我们都能有条活路……”那“活路”二字,此刻显得如此讽刺而沉重。

      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天地染成一片凄厉的橘红。
      一个外乡人,牵着一个年纪与阿零相仿的女孩,踏着滚烫的尘土,来到了杨福的草棚前。
      外乡人同样衣衫褴褛,面色饥馑,但眼神却像荒漠中的饿狼,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贪婪与狠戾。
      他打量了一下病榻上的杨福和缩在角落、警惕地看着他的阿零,沙哑地开口:“听说……你这儿,有个小子?”
      杨福的心猛地一沉,他知道,决定命运的时刻到了。他挣扎着坐起身,浑浊的目光扫过外乡人,又落在他身边的女孩身上。
      那女孩约莫七八岁,头发枯黄,身形瘦小得可怜,穿着一件打满补丁、几乎看不出原色的布衫。最刺目的是她那双眼睛——红肿得像两颗熟透的桃子,眼皮沉重地耷拉着,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和污迹。她显然已经哭了很久,此刻只是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发出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透露出无尽的恐惧与不情愿。
      “嗯……”杨福喉咙干涩,应了一声。
      外乡人有些不耐烦:“换不换?我这丫头,虽然瘦了点,但没病没灾,换你那个小子!”他指了指阿零,语气像是在谈论一件货物。
      阿零早已听懂了他们的对话,小脸瞬间变得惨白。他猛地扑到杨福床前,双手死死抓住杨福那干枯的手臂,声音因极度恐惧而尖利颤抖:“爹!爹爹!不要!不要换我!阿零听话!阿零以后会更听话!砍柴、挑水、喂鸡,我什么都做!我以后不吃东西了,都留给爹!求求你,别把我换走!爹——!”
      他一遍遍地哀求,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混合着脸上的灰尘,冲刷出两道泥泞的沟壑。那凄厉的哭声,在这死寂的黄昏里,显得格外刺耳。
      杨福看着阿零那绝望的小脸,听着那撕心裂肺的哭喊,心中并非没有一丝动摇。那毕竟是他亲手养了八年的孩子。然而,当他看到外乡人那不耐烦的、如同看着待宰羔羊般的眼神,感受到自己那空瘪的、灼烧般的胃囊,以及那挥之不去的、对死亡的恐惧时,那一点点不忍,瞬间便被更大的恐惧淹没了。他猛地闭上眼,偏过头去,硬起心肠,不去看阿零那双盈满泪水、充满哀求的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换。”
      与此同时,那女孩也仿佛被这个“换”字惊醒,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望向自己的“父亲”,哀声求道:“阿爹……不要……不要换我……我以后也听话……我会捡更多的柴火……阿娘还需要我照顾……”
      外乡人脸色一沉,厉声骂道:“赔钱货!闭嘴!养你这么多年,白养了?你不换,你娘就得死!你想看着你娘死吗?!”
      女孩被这凶狠的责骂吓得浑身一颤,提到母亲,她最后的防线也崩溃了。她不再哀求,只是绝望地、无声地流着泪,瘦小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哽咽着对外乡人说:“阿爹……你……你回去……一定要照顾好阿娘……”这句话,仿佛是她与这世界最后的告别。
      交易达成。外乡人粗暴地一把抓过还在拼命挣扎、哭喊的阿零。阿零如同陷入绝境的小兽,双脚乱蹬,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挠。外乡人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小杂种,老实点!”见阿零挣扎得厉害,他眼中凶光一闪,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用来顶门的粗木棍,毫不留情地狠狠砸在阿零的后颈上。
      哭声戛然而止。
      阿零瘦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失去了意识。
      外乡人像拖一口破布袋般,将昏迷的阿零拖起,扛在肩上,头也不回地朝着村外的荒山走去。
      而另一边,杨福则用他那双因病而颤抖、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力量的手,死死摁住了那个试图去追自己“父亲”的女孩。女孩徒劳地挣扎着,望着外乡人消失的方向,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山野孤寂,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噬,黑暗如同巨大的幕布缓缓落下。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远去男孩昏迷前的最后一丝气息,以及女孩那断断续续、如同游丝般的啜泣,在空旷的田野间低回、悠扬,久久不散,为这赤色的大地,奏响了一曲无声的挽歌。

      外乡人扛着阿零,深一脚浅一脚地来到一处早已废弃的荒田。田埂边,有个半塌的草棚,勉强能遮蔽些许夜风。他将昏迷的阿零粗暴地扔在棚内干硬的土坷垃上,自己则走到棚外,找了块石头,慢条斯理地开始磨一把生锈的柴刀。
      “霍……霍……”磨刀石与铁器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瘆人,如同死神临近的脚步。
      不知过了多久,阿零从剧痛和昏迷中悠悠转醒。后颈传来阵阵钝痛,他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极度的恐惧让他几乎要尖叫出声,但他死死咬住了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敢睁眼,只能凭借听觉和身体的感觉来判断。
      手被粗糙的绳索反绑在身后,勒得生疼。他小心翼翼地移动手指,摸索着绳索。幸运的是,这绳子似乎用了很久,磨损严重,有些地方甚至能感觉到毛糙的纤维和细小的裂痕。
      磨刀声还在继续,如同催命符。
      阿零心中升起一丝微弱的希望。他屏住呼吸,眼睛悄悄睁开一条缝,借着朦胧的月光,观察周围。棚内散落着一些碎石块。他极其缓慢、谨慎地挪动身体,试图寻找一块有锋利边缘的石片。
      动作必须轻,不能引起外乡人的注意。每一秒都如同在刀尖上跳舞。终于,他的指尖触到了一片略带棱角的碎陶片(或许是昔日农人遗弃的碗碟碎片)。他心中狂喜,小心地将陶片攥在手心,调整角度,开始悄悄地磨割手腕上的绳索。
      “霍……霍……”外乡人磨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完成一件神圣的仪式。
      汗水从阿零的额头渗出,混合着尘土,流进眼睛,又涩又痛。他却不敢眨眼,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手腕那细微的摩擦感上。他能感觉到绳索的纤维在一根根断裂。快一点,再快一点!他在心里呐喊,只希望外乡人那刀磨得再久一些。
      时间在生死边缘缓慢爬行。
      终于,“嘣”的一声细微轻响,绳索应声而断!
      阿零心中猛地一松,几乎要瘫软在地。但他知道,此刻绝不能松懈。他小心翼翼地活动了一下被捆得麻木的手腕,准备趁外乡人背对着他磨刀的时机,蹑手蹑脚地从草棚另一侧溜走。
      然而,就在他刚刚撑起身体,准备迈步的刹那——
      他猛地发觉一一
      磨刀声,停了。
      荒野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零的心脏骤然停止跳动。他僵硬地,一点一点地抬起头。
      草棚入口处,那个外乡人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正静静地站在那里。黑暗中,他那双因为饥饿而深陷的眼睛,闪烁着幽绿的光芒,正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就像一头在荒漠中徘徊了太久、早已失去耐心的饿狼,终于锁定了它垂涎已久的猎物,充满了残忍、贪婪,以及一种即将得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了。
      外乡人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声音沙哑如同砂纸摩擦:
      “小畜生……果然不老实。”
      话音未落,他手中那柄刚刚磨得雪亮的柴刀,已带着一道冰冷的寒光,直直地向阿零的胸口捅来!
      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而下!
      求生的本能在此刻压倒了一切!就在刀尖即将及体的电光石火间,阿零猛地弯腰,双手抓起地上一大把干燥的沙土,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外乡人的脸狠狠扬去!
      “啊——!”外乡人猝不及防,沙土瞬间迷了他的眼。他惨叫一声,下意识地松开了握刀的手,去揉搓疼痛难忍的眼睛。
      柴刀“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机不可失!
      阿零如同离弦之箭,猛地扑上前,不是去捡那刀,而是用肩膀狠狠撞开因目不能视而踉跄后退的外乡人,然后头也不回地、用尽他八年来所有的力气和速度,朝着棚外无边无际的、黑暗的荒野,亡命奔去!
      瘦小的身影,瞬间便被浓稠的夜色吞噬。
      只留下那个仍在原地痛苦揉眼、气急败坏咒骂的外乡人,以及那片死寂的、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荒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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