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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精神图景 这是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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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科尔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精神图景:大海,极光,以及会发光的海岸线。水母成了鸟儿,海面像是镜子,镜子里面也有宛若奇迹的场景——珊瑚铸成的城堡,海草编制的长纱,海水染上主刺盖鱼的斑纹,荧光海滩成为土世界与水世界的分割线,水世界奇美夺目,土世界荒芜清冷。
就在科尔被海上美景吸引了全部注意时,有个浑身赤裸的人从海水中钻出来,那人在海水中足足坐了近十分钟才被人注意到。科尔靠近看,发现那人正是瑞凡。瑞凡坐在一只大水母的头上,水母将他的上半身顶出水面,下半身还在水里泡着。
刚才科尔一直以上帝视角俯视海面,这下他才降落地面,形成实体,走到沙滩与海水的交界处,朝着瑞凡那边大喊。
“你坐在水里多久了?”
瑞凡没有回话,他直接控制水母转身,朝海边游来,最终在离沙滩还有5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这样水母还有大半能沉在水里,科尔也能听清他说话,不必费嗓子大吼。
“我在精神图景里一直都待在水里,从来没有上去过——不对,是我的精神图景从来没有‘岸’这个东西。”
科尔没办法思考他说的话,因为他光着身子面对沙滩,正面身子简直一览无余。
“你先把衣服穿上!”
“我在精神图景里就喜欢裸体,你才是闯入者。”
科尔已经用手遮住了眼睛,嘴里除了“穿上衣服”以外什么都不会说了。
那个裸体的人——也就是瑞凡——“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变出一身宽松的衣服。穿着衣服的他刚在水母头上坐下,衣服就被水弄湿了一大截。
“看见没,一穿就湿,特别麻烦。”
“你就不能让衣服别湿吗?这是精神图景,又不是现实世界,什么东西都是你说了算!”
瑞凡摇头说:“我就是想待在水里,感受水。现实世界过得不舒服,还不能在精神图景里舒服一下吗?”
科尔只好妥协,接受这位湿身的“伪人鱼”——这辈子没上过岸,可不就是只人鱼嘛。
他开始在沙滩上散步,水母驮着瑞凡慢悠悠浮在水面上,跟在他后面。没过多久,科尔走累了——他越来越焦躁,而且他知道原因。他随手一指,沙滩上出现了一张躺椅,旁边竖着一把大太阳伞。科尔不客气地过去躺下,闭上眼,进入冥想状态。
可他总是被耳朵里浪花拍打海岸的声音搅得心神不宁,按理来说,这应该是非常舒缓的声音,但现在他越听越烦。那声音宛如一只一直在他耳旁尖叫着提醒他,远处还有个光着身子的向导可能正在盯着他。
终于,他忍不住放弃冥想,睁开眼睛。坐起身以后,他发现瑞凡已经站在了沙滩和海水的交界线上。
“怎么了?”
“我需要你的帮助。我的反应越来越明显了。古堡里是有春药还是怎么的?”
瑞凡手指着海岸线上发光的海水,水中的荧光越来越多,越来越耀眼。好看是好看,但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现实中,海火有可能预示着地震或海啸,也有可能是海洋中发光的浮游生物造成的,但总而言之,这不是一个随时就能产生的普遍现象;精神图景里,这通常代表瑞凡的精神波动较大,而引发精神波动的原因无非与两点有关:身体和心灵。此时此刻,答案呼之欲出:瑞凡被房间里其他人的结合热影响了,而且影响的程度越来越深。
说实话,科尔有点犯怵。他和瑞凡认识不到一天,短暂的精神结合已经是他的底线,他和对面的人井水不犯河水,他待在他的沙滩上,瑞凡待在他的海水里,就这么一整晚是最好不过。如果他踏过去,事情可能会变得很棘手。哨兵和向导契合度低,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对方毫无性吸引力,更何况,他和瑞凡刚好都是不在乎契合度的人。如果他俩在精神图景里深度的精神结合了……好吧,他都想不出来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过来。”
瑞凡的话像是蛊惑人心的咒语,明知道很危险,可科尔总是忍不住被他吸引,而且根本没办法严词拒绝。他的脑子已经在主动帮他搜寻借口,万一他沦陷进去,身体会比他更早做反应。
“过去干什么?”
“我带你到海里看个东西。”
“海里?”
这和科尔预想的不太一样。他以为瑞凡是要他过去“解决生理需求”的。
“让你了解一下我的记忆,可能会对你有帮助。最主要的,我们互相的了解越深,越不容易被外界干扰。”
瑞凡伸出手,向科尔发出邀请——也可以说是命令。
科尔只好走过去,可他对大海的心理恐惧不是向导就能化解的。他向海洋里走得越深越紧张,双腿都在止不住地打抖。
或许是察觉到了科尔的恐惧,瑞凡在一旁解释说:“在这片海洋里,你是可以呼吸的。这毕竟是我的精神图景,你可以相信我。下面比较黑,抓紧我的手,你就能看得清楚。”
“比较黑???”科尔吓得快要跳开,但被瑞凡死死拽住往海里拖,“等等,我有深海恐惧——”
还没等他把话说完,瑞凡就把他的头按进了水里,水母抓住两个人的身体飞速往深海游去。科尔慌得都不知道怎么呼吸了,刚开始使劲憋着,憋得满脸通红,直到实在憋不住了才猛吸一口气。直到第一次呼吸,他才意识到他没有呛水。他可以在海里自如地呼吸,和在岸上一模一样。刚才涨红的脸、阵痛的耳鼓、痛苦的鼻腔全都是他憋气憋出来的,和海水一点关系都没有。
越往深处,亮度越低,他们附近唯一的光亮来自于拉着他们向前的狮鬃水母。
他们游了很久,前方的水母忽然停下,悬在原地不动了。见状,瑞凡拉着科尔,一起向精神体所在的地方游去。
水母散发出的微光恰好足以照亮紧靠着它的那个东西——黑乎乎的,十分坚硬,肯定比科尔的两只手伸开的长度还长,因为他张开双手都没摸到那东西的边沿。
瑞凡招呼水母到两人身边,接着用手势示意科尔跟着自己做。他用没有牵科尔的那只手抱住水母硕大的身体,然后亲了一下光滑的水母皮肤。
科尔看得皱起眉头,他猜不透这样做是想干什么。但在水里他不敢开口,更别说问问题,就算用手势打出“为什么”,解释起来也要半天,因此他只好跟着做。
当他的嘴唇接触到水母的刹那,他的触觉神经似乎被重新激活了,或者说,在原有基础上再上了好几个台阶。他可以感觉到水母表皮的纹路,瑞凡的指纹,海水的暗涌,身边那个黑咕隆咚的东西比他想象中要大很多很多……
与此同时,他还听见了精神体的声音,跟瑞凡的嗓音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开了一点混响:“让我成为你的眼睛。记住这些感觉。”
未等他搞清楚究竟怎么回事,他就跟被扯进滚筒里似的旋转着钻进身旁那个黑色的巨大的东西——那个黑色东西里面居然是中空的——他像被碾压成了薄片,被水母抓着贴壁飞行。
除了抓住科尔的那几根触手,水母还有其它数不清的触手,它们摸过空间中每一个边边角角,那些触觉全部传送到科尔的脑海中。过了至少三分钟,科尔才弄明白,他可以根据那些触觉,在脑子里建造一个立体空间。
一时半会他找不到建造脑中空间的诀窍,只能凭借拼凑出的零碎角落判断周围的环境。直到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图形——上下短,左右长——反复出现在他的脑海中,他才意识到,那是门,他经过了很多道门。由此他大胆判断,他正在一栋建筑物内四处游动。
过了大约十几分钟,科尔再次感觉到一阵挤压的疼痛,他们回到了外面。
“下一次会很难受,但你的记忆也会更深刻。一定,一定,一定要记住那些感觉。”
水母甚至不给科尔喘口气的时间,再次把他压进了黑色的巨物中。
这一次,科尔可以隐隐约约看见远处零星几点橙色的光芒,以及其它看似发光点的轮廓银线。但下一刻,他就失去了观察那些光点的力气。他已经不再像上一次那样毫无阻碍地在空间中畅游,而是宛如被拖拽在马匹后面的人,精神体在前边乱窜,他在后面被拖着到处撞,半分钟不到他就觉得自己要被撞散了架。
在痛苦的行进过程中,他逐渐发现了那些光点的真实面目。橙色光芒来自即将爆炸的火焰,说是“即将爆炸”,是因为只有当科尔靠近光点,它才会真正爆炸。科尔就像一个人形播放键,只有当他靠近,周围的整个空间才会动起来,似乎所有事情都是等着科尔到来才会发生。有着银色轮廓线的光点其实也是爆炸发出的光,只不过它们来自多种化学物质的反应,爆炸效果一般,气味和毒性却远高于火药。仅仅是看着光芒偶尔照亮已经变了色的空气,科尔就快喘不过气来。
即使身为雇佣兵,也经不住科尔的这般体验。直到他再一次体会到压缩带来的疼痛——此时已经显得微不足道——他的精神也接近了崩溃边缘。想象一下,你被一根长长的绳子绑在越野车的后面,而这辆车即将驶向世界上最颠簸、最坎坷、最凹凸不平的地方,而你需要清醒着感受长达十几分钟的路程,甚至需要分出一部分精力记忆这条路该怎么走。当然,最后只能感觉到自己被晃成浆糊的大脑和满是淤青外加多处骨折的身体,正如科尔一样。
经过某一点时,科尔心中突然涌起冲动,想要往旁边尽力一跃。但是水母触手把他锁得紧紧的,他只能朝着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去了。在这之后,他仿佛只剩下了一个除触觉外,其它四感勉强尚存的躯壳。
几乎没有人认为自己会在精神图景中受重创,所以很少人对此有所准备。幸运的是,由于科尔曾经的职业十分特殊,所以他属于少数做了准备的人。可即便如此,他也很难立刻缓过神来,这导致当他再次回到黑色巨物外,意识到自己仍然身处深海时,他忘记了自己能在水下自主呼吸。精神的焦虑瞬间反映到身体上,他开始闭气,开始头昏,开始胡乱蹬腿,瑞凡在旁边怎么引导都没有用——他快要溺水了。科尔的精神体被逼出了体内,那匹马疯狂地向上游,想要把主人带出深海,但它太虚弱了,根本拉不动。
在这种情况下,能救他的只有瑞凡。虽然瑞凡很清楚现在他该做什么才能救人,但他仍旧拖到科尔接近昏迷时才出手。他面对面抱住科尔,水母从附上瑞凡的后背,把两个人都吞进数不尽的触手中心。另外还有几只触手扯住那匹向上游的马,把它拉近水母身侧。
现在他们几乎成了一个球状,一动不动地漂在海里。但在他们周围,光线在迅速变化,瑞凡甚至能听见土地生长的声音。黑暗不再笼罩一切,光明重新回到他们身边。甚至在他们钻出海面的最初几秒,瑞凡觉得光线格外刺眼。水母贴心地捂住两人的眼睛,直到他们逐渐适应岸上耀眼的光芒。瑞凡无法分辨现在是黎明还是黄昏,他知道,天际线上挂着的那颗太阳红得吓人,像是在滴血。
等到他低头看向怀里的科尔时,他看见鲜血从科尔的鼻子里流出来。过快地脱离深海,骤然改变的压力差对他的身体造成了巨大伤害。但瑞凡别无他法,只能将他平放在岸上,让精神体伴他左右。与此同时,水母只能在海岸线上游荡,毕竟它无法上岸,提供不了任何帮助。
如果这个时候又能从高空往下看,可以看到精神图景中的海陆比例发生了巨大变化。一开始,海陆比是严格的1比1;现在,海洋的面积甚至还没有陆地的一半大。这就是瑞凡放任科尔精神入侵的结果——为了让科尔尽快上岸,他允许科尔的精神世界侵蚀他的精神世界,由此,大陆的面积骤增,原来的海洋都变成了陆地,就算他们在深海中不动,海岸也会向他们袭来。这样做的代价,是科尔钻进了瑞凡的大脑,即便此刻的他还没恢复意识,但当他醒来后,他会发现自己的脑海中增加了很多瑞凡的回忆。他可能在一瞬间就对瑞凡的过去了如指掌,而这一切甚至不需要他人提供任何资料,因为瑞凡已经主动将自己的记忆双手奉上。
不到最后一步,谁都不会做到这个份上,但科尔确实到了生死边缘,瑞凡实在无法见死不救——他俩现在一个脆弱得不像犯人,一个好心得不像监管者。
不知过了多久,天空变得灰暗,空中飘起了小雨。瑞凡没有想要精神图景下雨,这或许是他的潜意识作祟,也可能是科尔在以一种隐晦的方式将主导权返还给瑞凡。既然瑞凡在地面上无法获得更多空间,那科尔就让出天空。
雨势没有变大,始终是淅淅沥沥的,像是秋雨,细细密密的雨线中夹杂着冷风。沙滩上的沙子逐渐结块,水汽浸润大地,犹如瑞凡的记忆渗进科尔的大脑,回忆的画幅在他眼前徐徐展开。
科尔或许在脑海中花了很久才浏览了一遍瑞凡的记忆,但在外界看来,他半分钟后就睁开了眼睛。在他重归清醒的那一刻,脑内和鼻腔的剧痛向他袭来,他差点又昏过去。
马儿用鼻头使劲蹭科尔的脸颊,科尔从自己的精神体那里补充了不少能量。瑞凡坐在他身边,看到他并无大碍后长舒一口气,撑着头整理心情。
又过了许久,科尔感觉自己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脑子里的思绪便活络起来。现在他基本可以确定,刚才他在深海里去的地方就是某个建筑物。水母似乎是带着他从上向下,朝着越来越深的方向去,所以一定是多层建筑。很多扇门,所以大概率有很多个房间。沿途那些银光的来源基本可以确定是化学□□,他有几次似乎瞥见了炸碎的玻璃器皿,以及爆裂得几乎像灰尘的碎屑。
突然,他想起自己涌起冲动的那瞬间。他总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极其陌生……大概……大概是因为……那份记忆不属于他。是瑞凡!瑞凡曾经跳下去过……但他失败了。科尔的脑子里没有属于瑞凡跳下去之后的记忆,但这已足够。他可以凭借这一个节点,把两人的经历重合起来,据此弄清那栋建筑的布局。
科尔还没高兴多久,他就被瑞凡在那栋建筑中经历过的事吓到了。瑞凡曾经就像个试验品,被人摆弄来摆弄去,仅仅因为他的精神体是稀有的海洋生物。好在后来他抓住机会报名参军,度过了两年海军生涯。那是他生命中最幸福的两年,拥有跟海洋极度匹配的精神体意味着轻而易举得到重用,被人尊敬,战友间的关系也十分融洽,他的军旅生涯几乎挑不出瑕疵,除了跟着某次军令状一同前来的哨兵分配通知。哪怕他躲到了军队,伦敦塔依旧阴魂不散地跟在他身后,随时可能把他现有的生活踩个稀巴烂。
两年过去,他想留在军队,却被告知他需要返回伦敦塔完婚,之后方有可能重返军队。当瑞凡听见“有可能”三个字后,他知道他的留队愿望必定落空——伦敦塔方面将不遗余力地“劝说”他,“挽留”他,使他再也走不出那片梦魇之地。
科尔同样拥有瑞凡回到伦敦塔后的一段记忆,但他连完完整整看一遍都做不到。现在那些记忆就像存在他脑海中的视频,但凡记起他有这段回忆,那段视频就会蹦出来,并且抛出一张预览图。科尔不可避免地瞥见几帧图像,而那已足够骇人。那些记忆并非通常会引发人恐惧的血腥或猎奇,而是仅凭一眼就能唤醒亲历者在经历那些记忆时精神深处的颤栗,明明那些记忆中的画面似梦非梦,但身体作出的反应以及心中的感觉真切得不能再真切。上一秒你明明逃离了某个危险的人,冲下楼梯,拐个弯就看见那个危险的人正顺着台阶向上走,他盯着你,毫不惊讶,仿佛你从未离开,而且他深知你不可能离开。
抛开那些痛苦的记忆,科尔在其余的边角记忆中徘徊,忽然“银鱼”这个词蹦到他的眼前。
“是你见过银鱼!”
瑞凡被科尔毫无由来的一声吼惊得猛抬起头,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呢。但当他仔细思考完这句话的逻辑后,他耸了耸肩,承认了。
“我确实见过银鱼,我还摸过刚死没多久,准备做成标本的呢。伦敦塔里有不少好东西,大家以为灭绝了的动植物里面大部分都有留存。”
“我怎么会那么早就有这种想法?我在塔上摸你的精神体的时候,脑子里就冒出来‘银鱼’!可我根本没见过银鱼!”科尔的眼神变得谨慎,甚至可以说带着些凶狠,此时的他方显雇佣兵本色。“你和我的契合度到底是多少?你怎么可能那个时候就对我产生影响?!”
瑞凡不紧不慢,语气相当淡定地回答:“据我所知,我俩的契合度不超过二十。如果你信不过我,总信得过伊莎贝尔夫人吧?她也说我们的契合度非常低。”
“那你怎么解释塔上的事?”
“我的精神体很喜欢你,仅此而已。它在我之前就向你表达了善意,无意间透露了我的记忆。这种事虽然不常见,但偶尔还是会发生的。”
科尔半信半疑,身子紧紧贴在自己的精神体上。马儿也盯着不远的海中露出脑袋尖的水母,神情紧张。
瑞凡懂事地站起身向后退,离他三米远。
“我没理由害你。”他说。
科尔听闻这句话,撇了撇嘴。此刻的他下意识就觉得瑞凡在说谎,但他脑海中那些真切的回忆又告诉他,瑞凡确实不太可能为伦敦塔说话。
“我又不知道你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科尔嘴硬地质问。
“我们睡在一起,挨得这么近,又不是通过精神体交流,但凡有一点问题你都能察觉出来,我怎么造假?”
科尔抛出数个问题,瑞凡通通迎刃而解。这让科尔不得不承认,瑞凡很大概率是在好心帮助他。即使他不相信有百分之百的事,而且瑞凡有绝对合理的理由去欺骗他,但现在瑞凡的说辞天衣无缝,他挑不出任何毛病,只能选择相信。
科尔的多疑被逐渐击垮,瑞凡借机占据上风。无论他跟科尔有多好,都别忘了他最重要的身份——科尔的监管者。
“现在,交换情报吧。我给你我以前的记忆,你给我你曾经的经历。我的记忆都是真的,你的说辞还有待考证,我认为这份交易我很吃亏,但我不得不这么做。我劝你说真话。”
瑞凡说话的时候云淡风轻,甚至有点开玩笑的口气,但内容依然足够严肃。每每科尔以为他俩的关系从犯人与监管者向朋友与朋友的方向靠近了一点,瑞凡就会“恰到好处”地提醒两人之间质的区别。科尔说不上膈应,只是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无趣。
“让我想想……从哪里讲呢……”科尔故作深沉状,非常缓慢地说,“你不是有我的资料吗?你应该比我还了解我的生平吧。”
“我不要了解你的一生,我要细节、经历、回忆。”看着科尔不信任的眼神,瑞凡放弃了。“好吧,算了,我来问吧。你跟洛伦兹怎么回事?”
看得出来,科尔在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就陷入回忆,接着迅速跳回现实。
“他背叛了我。”
“具体点。”
科尔的情绪有些波动:“他出卖了我,把我出卖给伦敦塔。”
“具体点。”
科尔翻了个白眼,马儿也同时“哼”了一声。“我跟他说我要做腺体改造手术,他就把我卖了。他应该跟我一样进监狱,你们为什么不抓他?”
对瑞凡来说,这是个新消息。他确实没在资料中看见着重介绍洛伦兹的部分,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名字,他很肯定。但这也说得通,因为有证人保护制度,洛伦兹的所作所为很有可能是被故意从资料中抹去了。这让瑞凡十分不爽,他明明说过,需要全方位无死角的了解科尔的过去,结果他们竟然向自己隐瞒这么重要的事!
但伦敦塔又没有彻底把他的存在抹去,而是留下了一个名字。难道有人故意让洛伦兹在瑞凡心中处于这种模糊境地吗?他们到底想让瑞凡对洛伦兹做什么?
碍于场合,瑞凡按下了怒火,表面正常地回答道:“我们有我们的考虑。说说腺体改造手术。”
科尔脸上写满了“抗拒”二字,可他面对的是能把他重新投入监狱的负责人,不得不吐出一些东西应付他:“我想把腺体去掉,变成普通人,或者是阻隔腺体,总之,我不想再受腺体的控制了。”
瑞凡挑起眉毛,仿佛在评估他话的真实性。几秒过后,他说:“我是说腺体改造手术,不是你改造腺体的理由。”
科尔又翻了个白眼,不承认这是自己的理解错误,这完全是瑞凡强词夺理。但他懒得辩解,直接说:“我不清楚这个东西。”
然后,他第一次从瑞凡脸上读出了冷酷。很显然,他的答案让瑞凡非常不满意,甚至可以说是惹怒了他。
“需要我强调你现在的身份吗?还是强调我能对你做的事?”
两人僵持着,用目光对战。科尔从来就是个反叛的人,他的脑回路决定他经常干一些冒险的事——比如赌自己对伦敦塔的价值,对瑞凡的价值。他也不是愣头青似的直接硬刚,而是时不时试探瑞凡,探查对方的底线究竟在哪。眼下他认为,总体而言,瑞凡是个好脾气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没脾气。他有原则,有底线,有道德,可以说是个三观正的好人。他曾经想不通瑞凡能做出怎样惊天动地的事才能被伦敦塔踢出局,但当他收获瑞凡的记忆后,他对瑞凡这个人的判断有了很大的改观。他一直很清楚经历、环境、观念等对人的影响有多深刻,他本人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拥有一个相当温顺的精神体却跑去当兵,怎么想都不正常,但他就是无法继续承受伦敦塔对每一个哨兵无止尽的控制,所以逃向了更危险的。而瑞凡在伦敦塔经历的一切也塑造了他——表面不和任何人冲突,背地里收集各种各样的材料,比如实验材料、军工材料、生化材料,以及最重要的材料,人。他做这一切,只为制造一次机会,一次他逃出升天的机会。
他在记忆中见识过瑞凡跟人沟通的能力,或者说影响人的能力。挑选合适的人,说动他帮助自己逃亡,这过程耗费数十年,但瑞凡扛过来了,他说服了关键的人,最终也证明那些人是他逃亡路上的决定因素。即使他最后没成功,他也没有被那些人背叛,当然,他也没有背叛那些人,没有供出他们的名字。
所以,科尔意识到瑞凡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充满道德感,宁愿低下头忍受规则的训诫。如果把瑞凡逼到悬崖上,瑞凡一定会奋起反击,并且把对方扔下悬崖。也就是这一点使科尔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他要策反瑞凡,让他帮助自己逃亡。
“好吧……我知道腺体改造手术的大概流程,但是我没有去做。准确点讲,我没做完。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要经过很多次手术。我还差最后几次手术就可以把腺体完全摘除,但是……有人进攻了这里。”科尔指了一下瑞凡,“伦敦塔进攻了这里。”
他咳嗽了一声,继续说:“腺体改造手术,说白了……就是逐渐杀掉腺体的活性,让它变成一块死肉,然后把它刮干净,最后在原来的空位装一块假体。之后还得祈祷着身体不会出现排异反应。”
科尔说得越多,瑞凡的脸就越皱。他从来无法适应痛苦,即使他也曾数次经历类似的疼痛,他听到这些东西时还是极其不舒服。“那现在你的腺体……功能完全吗?”
“你的资料里没写吗?”
“我们只有你最后一次在医院体检的数据,那都好几年前了。”
科尔双手摊开,摆出一副“任你宰割”的样子:“你就是向导,你不需要体检报告也能知道出我的身体状况。试试吧。”
瑞凡略带震惊地看着他——科尔在邀请自己接触他的精神体?触摸精神体就是温和版的入侵精神图景,这通常是交往稳定的哨兵向导情侣才会做的事。但他转念一想,科尔说出这种话并不奇怪,他可是只跟普通人约会的人,还能有什么做不出来。即便如此,出于瑞凡的习惯以及道德底线,他还是必须问一句:“你确定?”
待科尔点头后,他起身走到那匹马身边,开始温柔地抚摸它。
“俄罗斯重型马,红棕色,肌肉发……”没出几秒,瑞凡就敏锐地意识到了问题。“肌肉不发达,它太瘦弱了。和我的精神联结也很差,怪不得它不喜欢我……”
“它很喜欢你,它只是特别维护我。”科尔说道,“说实在话,你要是想跟我提高契合度,与其跟它互动,还不如跟我互动。”
瑞凡跟他对上视线,两人僵持了一会儿。突然,瑞凡突然嗤笑一声,说:“别跟我调情,科尔·巴恩斯,你的演技很拙劣。另外,如果你想借此策反我,那就太愚蠢了。”
科尔沉默了一刹那,脸上露出被戳破心思的尴尬。他侧开头,用手势示意瑞凡继续他手头上的事。“拜托,继续吧。”
瑞凡甩给他一个“注意言行”的眼神,转头接着检查精神体。
“它视力怎么样?”瑞凡在马儿眼睛旁摆了摆手,他心中明显已经有了答案。
科尔还坐在地上,他抚摸着马腿,情绪有些低落。“不好。有次手术之后我的视力受到了影响,但那只是暂时的。不过它……它一直没好起来,估计是因为腺体受损了吧。”
不久后,瑞凡结束了检查,他的表情很不好看。
“你的精神体状态很差,我也没办法治疗。你必须要做手术才有可能恢复。”
“我看起来像是想恢复的样子吗?”
“但这样对你身体的损伤太大了。你不但没有放假体进去,连最后的修复手术都没做。现在你的伤口内部不知道是个什么鬼样子,腺体功能也被损坏得很严重。恕我直言……现在你的精神状态就是一团乱麻,我怀疑等我离开这里以后,这里又会变得一团糟。”
科尔对瑞凡的话反应极其平淡,甚至没有给出反应,而是话头一转:“我建议你穿双鞋。”
语毕,两人脚下的沙滩开始变化,像是地壳在飞速转动。几秒后,他们的周围环境变成了寸草不生的荒地。科尔被屁股底下的石头硌得生疼,站了起来。
科尔指着地上那些毫无规律的凸起石块说:“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石漠化。我的精神世界就是这样的,毫无生机。这个世界的根腐烂了。”
或许是向导的本性吧,瑞凡无法不对他听到的一切感到悲伤。为了安慰科尔,他指着海滩的方向说:“那里有生机。”
“少在我面前炫耀。”
“不,我的意思是,我可以试着帮你恢复这里。把我的生机分给你一点。”
科尔整个人定在原地,愣了几秒。回过神来后,他有些勉强地展开笑颜:“还叫我别跟你调情。”收到瑞凡的警告眼神后,他再次正经起来:“我们要怎么做?”
“□□结合肯定是不可能了,我们必须得精神结合。”
“就凭这一晚上?”科尔怀疑地瞧着他。
“结合说到底不过是双方创造一段刺激的共同经历,□□结合是刺激五感,精神结合就得加上一个心灵嘛,更侧重心灵也行。要不……”瑞发露出很为难的表情,“我俩再……各溺水一次?刚才那种就效果挺好的。”
科尔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刚刚都快死了!”
瑞凡叹一口气,点点头,承认自己的想法有些恶劣。他摇摇头,无奈地低声说:“那就只有……互相了解。虽然速度会慢不少,但是聊胜于无。”
“那就是互相问问题了?”科尔突然来了兴趣,“伦敦塔帮我‘牵线搭桥’的时候让我做过。我已经有想问的问题了。”科尔点了点自己的脑袋,问:“你为什么给我看你在伦敦塔的记忆?”
“因为这是我印象最深刻的记忆之一,外加痛苦的经历冲击力更深,你能记得更清楚,感受更深,代入感更强。你和我共享一段让人印象深刻的记忆,这能迅速提高我们的契合度,方便我救你。顺便说一句,你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是很难死亡的。即使你身处我的海洋里,你的陆地也会拼命来救你。好了,换我问。你在菲欧终点当保镖的时候,佣金是多少?”
“多到让你难以想象。七十万。”
“对于这种任务,七十万有点少吧?”
“七十万只是钱。外加……一片地。”
流畅的对话中间突然插进一段沉默。
科尔有些奇怪地问:“怎么了?”
瑞凡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清了清喉咙,犹豫了一下,忽视了科尔提问,又抛出了一个问题:“地?在哪?”
“布卢达斯特卫星城的一片地。虽然我还没去看过,但是包含在我的佣金条款里。菲欧终点把这块地给我们公司,公司抽走属于他们的分成之后再把地给我们。我们可以选跟地皮估价等价的钱,也可以直接要地。我选了地。”
瑞凡两眼发直,似乎陷入了呆滞状态。科尔没有急着打断他的思绪,而是趁着这个时候,往他身边凑近了一点。
过了半天,瑞凡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也可能是突然想通了,他一反之前的状态,站起身来,看都不看科尔说:“走吧,我们该醒了。”
“什……哎,怎么回——”
“多在脑子里想想我的那些记忆,对提升契合度有帮助。”
话音刚落,一股外力将两人从精神世界唤醒。房间里依然一片昏暗,四处寂静。瑞凡确认了一下时间,他们才入睡不到半个小时。他叹了一口气,倒回床上。直到此时,他才突然意识到自己之前竟然以鼻子贴着瑞凡的脖子的姿势睡觉。过于亲密等想法都是之后才蹦进科尔脑子里的东西,他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自己竟然能在跟向导贴得这么近的情况下都不产生结合热,甚至没有产生任何冲动的想法。这有些超出了他一贯的认知,毕竟他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冷静自持的人。
他忍不住压低声音问:“刚才那个——”
瑞凡不等他把话说完就使劲捂住他的嘴巴。科尔刚想挣扎,但在听到一阵脚步声后静了下来。那阵明显放轻的脚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几乎让人难以察觉的在瑞凡与科尔所在床铺的跟前停留了一瞬,随后离开了。
等那人走远了之后,瑞凡重新将目光投回科尔这边。科尔从瑞凡的表情中瞧见了不自然——他的眉头非常小幅度地压下,放在几个小时前科尔绝不可能察觉到,但现在他们的距离如此近,契合度还暴涨,因此他注意到了。
不知为何,他按下了心头疑虑,把问题全部吞回了肚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