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梦半醒》木青MQ

2、守门人 科尔从

　　科尔从未觉得监狱周围的山崖如此危险又有魅力。瓢泼大雨形成了雨幕，他几乎看不清那些高山，只能瞥见模糊的深灰山体和墨绿色植被。但这正是吸引他的地方——隐隐约约的山宛如趴在地表的巨兽，转瞬即逝。雨滴打在硬挺雨衣上的声音恰似巨兽的吼叫，接连不断地塞进科尔耳内，使他陷入了暂时性耳鸣。除了这些“吼叫”，以及和比“吼叫”更响的惊雷，他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不知道行驶了多远，科尔突然注意到，雨势在渐渐变小，他们进入了一片诡异的区域——这里有粘稠的空气，腥湿的土味，还有翡翠色的天空。
　　“雷暴圈……”瑞凡眺了一眼天空，小声喃喃半句，听不出他是害怕还是期待。
　　随后，他加快速度，处处选择捷径，比如从低矮的山崖一跃而下，向崎岖坎坷的山坡上冲刺……种种在车毁人亡边缘徘徊的行为，仅仅为了缩短到达目的地的时间。
　　后座的科尔默不作声，但他的心跳简直能跟车速一拼。
　　一个转弯，车子驶上一条相对平稳的小路。瑞凡降低车速，一边观察四周一边开车。但科尔却对周围环境感到愈发熟悉，他甚至认出了路边几簇芳草丛。
　　他的表情越来越凝重，如果不是怕丢了性命，他会立刻松开双手，跳车逃跑。他知道前方会通往哪里，而他并不想去那个地方。
　　又一个左拐，小路被一栋破烂木屋截断。屋子看起来有几百年的历史，横梁歪斜，墙壁摇摇欲坠，肉眼可见的裂缝正在木头上疯狂生长。木屋侧面有一块肮脏的玻璃，透过它能勉强看到空荡荡的屋内景象。科尔心一沉，缓缓挪开视线，不愿直视木屋。
　　瑞凡踩下刹车，下了摩托，还扶了科尔一把。他抬头看向绿色天空，加快动作，从背包防水夹层中掏出两个小指甲盖大小的透明贴片，不由分说地贴在科尔耳垂背面。
　　“摸一下这个，我们凑在一起低声说话就只有你和我听得见。再摸一下就是关闭。范围是一米以内，别忘了。”瑞凡看见科尔满是疑惑的表情，制止了他还未出口的提问。“等会儿再说，先进去。”
　　瑞凡把摩托车重新调整回独轮模式，推着它走向屋子。科尔跟在他身边，很是紧张，一向挺拔的身姿佝偻不少。他把拳头攥得很紧，可这仍然止不住手臂和肚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地抽搐。
　　木屋门已经被虫子蛀出了好几个大洞，仿佛稍微使点劲推它，它就会瞬间裂成几块。瑞凡让科尔先进去，自己跟在后面小心翼翼地推车。
　　出人意料的是，进入木屋后，正对大门的那面木墙竟然消失了。瑞凡明明记得，刚才从屋外破碎的玻璃窗户朝里瞧时，四面墙壁都还在。
　　此刻，木屋成了跟监狱车棚似的建筑，三面墙壁环绕，一面敞开。站在没有墙壁的地方向外望，可以看见几百米外有一幢看着颇有年头的大别墅。在墨绿天空的映衬下，科尔熟悉的别墅变得有些可怖。所有窗帘都被放下来，外界的光线完全无法照进内部。别墅大门紧闭，附近了无生气，焦土连片，连特意种植的树木都被闪电打倒或劈开……这跟科尔记忆中的景象完全不一样。
　　“菲欧终点，你应该很熟悉。”瑞凡的呼喊唤回了科尔的注意力，他定睛一看，瑞凡已经推着独轮摩托走到几十米开外了。他的表情依旧很平静，仿佛是他在这里生活了整整两年，而非科尔。
　　科尔定在原地，这次不是他故意不动，而是他的腿不知怎的使不上劲。他感觉自己脖子后的疤痕下有东西在往上顶，牵扯着皮肤。那一片区域都火辣辣的疼，这使得他头晕目眩。
　　瑞凡看出了他的不适，没有催促，但也没有帮忙。他在认真观察犯人的神色，推测科尔现在是难受，是痛苦，还是排斥？
　　眩晕感持续了好一会儿，在此期间，瑞凡一直倚在摩托车旁，科尔则扶着木屋墙壁，半弯下腰调整气息。木板在他如此简单的动作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科尔不得不拿开手，用尽全力保持自身平衡。他对自己说，这是他不可逃避的过去，是他受尽折磨的地点，而且……他还是受人监管的犯人，没有拒绝的权力，不是吗？
　　瑞凡就站在前方，冷眼旁观犯人的痛苦。
　　“绝不可以在这种人面前显露出脆弱的一面”，科尔的自尊心咬着牙说。科尔逼迫自己直起腰，把喉咙里的呕吐感使劲咽下去，强打精神，稳住脚步往前走。每走几步他就要摇晃一下，但他最终坚持走到了瑞凡旁边。
　　他紧皱眉头，声音喑哑：“来这干什么？”
　　瑞凡站直身子，转身继续推车往前走，说话时语气淡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我们要潜入这里，摸清情况。有人问的话，就说是你带我来的，我是你爱人。”他交代完任务，瞥了一眼震惊的科尔，“这对你来说不算什么难事吧？你这么了解这个地方，肯定办得到。”
　　“你想要了解菲欧终点的话，问我就行了，为什么要来这里？！”科尔强压喉咙里的呕吐感，语气激烈地说，抗拒之情溢于言表，“你们不是已经抓了我吗？还想干什么？而且，你怎么可能是我爱人……”
　　科尔之后的话被瑞凡凌厉的眼神堵在嗓子眼里，他只能剧烈喘气，像一台突然哑火的大炮。他感受到一阵窒息，像被绳子捆住了脖子，越来越吸不上气。不一会儿，他愈发确定这不是错觉，因为脖子上的某些部位开始有明显的灼烧感，用手一摸，那些地方似乎长出了小小的水泡。
　　眼见科尔的脸变得通红，瑞凡的眼神忽然平和，科尔脖子上的不适感立刻消退。犯人再也不敢违逆监管者，眼帘下垂，气场也弱了许多。可紧攥的拳头暴露了犯人内心的怒火，瑞凡毫不怀疑，只要有机会，科尔一定会加倍报复自己。
　　两人到达别墅门口，瑞凡把摩托停在一边，随即叩响门环。门上立刻出现一条小缝，一双黑色眼睛透过缝隙警惕地观察来客。
　　“你们是谁？”门内女声问。
　　科尔瞥了一眼身边的人，瑞凡神情自若，甚至有空朝天边看一眼，然后用轻快的语气回答：“来躲雨的。”
　　这套说辞换谁也不会相信，古堡里的人二话不说就要关上唯一的对话窗口，科尔连忙出声阻止：“我是科尔·巴恩斯！这位是……这位是……
　　“我是他爱人。”瑞凡自然地盯着门缝，像是在跟门那边的人唠嗑，“但他脑子不太好，说话懵里懵懂的。”他的眼神忽然一灰，露出某种混合了悲伤、埋怨、遗憾的神情，“你们应该很清楚他为什么会这样。”
　　门内的人半天没说话。之后，他小声地重复了一遍科尔的名字，犹豫很久后摇摇头，“这里不需要你了，快走吧。”
　　“我们不是来找活儿的，我们是来寻求庇护的！我……他……他……”科尔莫名其妙地急得手发抖，他的目光飘忽，时不时就往下瞟——他觉察到瑞凡插在雨衣口袋里的手正抓着什么，那姿势就像握了一把枪。
　　瑞凡的手突然搭在科尔脖子上，两人显得很亲密。“好吧，我不是来躲雨的，我刚从伦敦塔逃出来的，想来这里躲一躲。”他替科尔把谎话圆完，表情看不出一点破绽。
　　科尔浑身僵硬，不过依然在尽力配合身边人的行动。他甚至主动绕上瑞凡的腰身，而瑞凡的回应则是扣住他的脖子，几乎将他按在自己身上。正因如此，瑞凡能感觉到科尔身上的肌肉不正常地抽动着。于是，瑞凡当着他人的面，在科尔的耳侧落下一吻。
　　科尔的身体瞬间变得比磐石还硬，他的眼睛现在一定瞪得大大的，这或许会引起门内人的疑心。可随即而来的变化会彻底打消那人的疑惑——困意忽然席卷科尔全身，他一点点瘫软在瑞凡怀里，神色变得迷离，好像下一刻就要昏倒了。瑞凡则带着炫耀的神情看向门缝里，还把科尔软绵绵的身子往自己怀里搂了搂，让他的头埋进自己肩窝里。
　　门里的人观察了他们几秒，用相当怀疑的口吻道：“你们的契合度非常低。”
　　瑞凡挑眉：“我以为这里只接受契合度低的情侣。”
　　“没错。”一道锐利的目光扎在瑞凡身上，“但他已经有过伴侣了。”
　　此话一出，终于让一直很放松的瑞凡严肃起来，眼神冒出几分怨恨，直直瞪着门内的人，仿佛他讲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话。
　　“他有过固定伴侣，可那是在伦敦塔。那人死了，现在我才是他的爱人。”瑞凡尖利地说。然后他轻抚了一下科尔的脸，轻轻吻住他的面庞，同时眼神挑衅地瞪了一眼门缝里的人。科尔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靠近瑞凡的手紧紧勾住衣服，不然下一刻他就会因腿软滑到地上去。
　　在他们身后，色若青铜的长空再次闪现白光，监狱那边的暴风雨终于追上了他们的步伐，转移到别墅头顶。不出一分钟，暴雨倾盆而下，站在门外的人再次被打湿，别墅被雨幕笼罩，山岗与植被再次隐匿于滂沱大雨中。
　　别墅里的人再次用眼神环视门外，确认没有其他人后，抛出最后一个问题，示意科尔先回答：“你爱人的精神体是什么？”
　　科尔侧头对上瑞凡的眼睛，对方脸上全是伪装出来的宠溺，完全没有替他解围的意思，好像早就料到科尔知道答案。
　　“水母。”
　　瑞凡接着他的话补充到：“狮鬃水母，所以看起来比较大。”
　　从门内人的视角看，瑞凡的说法一点儿没有夸张。来客二人站在别墅的门廊内，而门廊外不远处，有只伞状体直径近2米，漂浮在空中的水母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清晰。它的主体处于门廊以外，两三根比身体主体长得多得多的橙黄色触手在门外二人身边打转，像在逗他们玩儿。门廊里还有一只体型高大的动物静立在一旁，它好奇地盯着天上的水母，粗糙的毛尾巴时不时抖擞一下，有几根水母触手环绕在它身旁，随时准备跟它互动。
　　门内的人把目光转向另一侧，示意轮到瑞凡回答。但瑞凡刚才说完话后被终于降临的暴雨吸引，扭头看向门廊外，没注意到门内人的动作。科尔扯了一下他的衣服，他才回过头，眼神竟然还很温柔，好像他真的无时无刻不爱着科尔。
　　“啊，你的精神体？马，红棕色的，大概有……”瑞凡在科尔的大臂处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说完，他自然地环住科尔的腰，侧头继续观察外面的大雨，似乎完全不关心是否会被门内的人拒之门外。科尔搞不懂他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漫不经心，但眼下又不好问，只好小心地躲过门内人打量的目光。
　　门那边的人刚刚打消的疑惑又涌起半分——这俩人真是在逃亡的人吗？怎么轻松得跟来度假一样？
　　好一会儿后，瑞凡才转过头，他早就捕捉到了科尔的闪躲，可还是等到看够了雨景才不紧不慢地来解围。他无所谓地朝门里笑了笑：“我只是喜欢雨天而已，一看就挪不开眼。”
　　不知道他们哪一点触动了别墅里的人，守门人终于打开了大门。就在二人踏入别墅的那一刻，门廊外的水母的触手搭上了大门门环，那只站在门廊内的马同时甩了甩鬃毛上的水。
　　别墅内部的格局十分豪华，但也异常空旷。左右两道旋转向上的台阶将竖有一尊铜雕像的水池包围，水池里的喷泉早就停止了运作，里面更多的是沉积多年的灰垢。灰垢边缘有一些新踏出的小脚印，似乎是某个胆大的孩子跳进水池玩耍，可惜没走几步就被别人拉了出去。大厅四面墙壁上都有巨幅浮雕，但浮雕上方的小灯全都没亮，所以根本看不清浮雕上刻的是什么。原本可以为屋内补充一点光亮的两扇巨大落地窗被拉上厚重的窗帘，整个大厅全靠一个从水池正上方垂下来的大白炽吊灯照明，它的岁数可能比瑞凡和科尔加起来还要大，发出的光线昏暗得让人以为它快坏了。
　　别墅守门人是个十分憔悴的女人，看样子有五十岁，可她的声音并没有她外表那样衰老。“把车停进来吧。”她提醒道。
　　瑞凡去挪车，科尔先进别墅。在他环视一楼大厅时，守门人毫不遮掩地上下打量他，眉头紧一下松一下，循环往复好几次。
　　“怎么了？”科尔问。
　　“你们的契合度……”守门人的口吻中带着不可置信，“这么低的契合度，更像是仇人。”
　　科尔心中一惊，守门人的猜想几乎正中靶心。但他瞬间稳住表情，接着心生一计，用随意的语气回答：“我这种情况，哪怕零契合度也是有可能吧。”
　　守门人慢慢点头：“的确……爱人变仇人，仇人变爱人，都有可能。”
　　科尔暗自冷笑一声，觉得这整件事都十分嘲讽。他曾经多么希望能跟爱人相守到老，为此不惜付出巨大代价，甚至被关进监狱，然而对方却成为了背叛自己的仇敌……而此时此刻，他竟然在跟监管者假扮情侣，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这一刻的心情。
　　把摩托车推进大厅后，瑞凡第一时间开始细细观察守门人。不出他所料，她是一位曾隶属于伦敦塔的“介绍人”，她的鼻梁与左耳耳后甚至还留有独属于介绍人的印记：鼻梁上一道金线和一道银线交缠形成横置的数字8，耳后有一个倒置的银色牛角。
　　“你也是从伦敦塔逃出来的吗？”瑞凡好奇地问。
　　守门人没有理会他，反而凝视着科尔：“既然你以前就来过这里，那就告诉他这里的规矩。”
　　接着，她轻敲大门右侧的墙面，墙壁上弹出一个把手，拧动它，墙面上浮现一扇门的轮廓。守门人打开门进入房间后，眨眼间，整个墙壁又恢复成先前的模样。
　　科尔在旁边悄声向震惊的瑞凡解释道：“别墅里有很多这种设计，等会儿我再跟你说。先跟我走。”然后他转身向左侧旋转楼梯走去。
　　先跟他走？瑞凡无语地咧了一下嘴角，慢吞吞地跟在后面，没有跟这位“以下犯上”的犯人计较。
　　经过那些让人无法忽视的巨型墙壁浮雕时，瑞凡的注意力慢慢被它吸引走了。不知不觉中，他靠近墙壁，眼睛逐渐适应昏暗的光线，浮雕上难以分辨的线条在他眼中开始变得清晰。他仍旧看不出屏风上的具体图案是什么，而且看的时间越久，越觉得墙上的线条看似清晰分明，实则混乱不堪，没有条理，糊涂透顶。在浮雕的影响下，瑞凡的脑子好像成了猫咪的玩具毛线球，思路全都打上了死结，他的太阳穴也突突地疼痛，有种神经要被人撕扯出来的感觉，可即便如此，他也挪不开视线。
　　忽然，他的思维被某种东西从乌黑一片的深潭中缓缓打捞出来，他能看见水面上一盏隐隐约约的亮光——他的胸口被人猛地一踹，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飞了出去——然后撞进了某个硬实的、带着温度的地方。
　　“叫你跟着我！”科尔的声音从瑞凡身后传来，“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他说话时气喘吁吁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昏过去。果然，下一秒他的腿一软，带着瑞凡一起向后摔在地上。“该死……你刚才究竟……究竟对我做了什么？我……我……”他呼哧带喘的，连话都说不完，感觉下一秒就要断气了。
　　瑞凡的神智刚刚回到脑子里，废了好大劲才明白科尔在说什么。之前在门外被守门人盘问的时候，他使了个小诡计，表面上亲吻科尔的耳侧，实际上指挥自己的水母精神体悄悄伸出一根触手，往科尔的精神体上蜇了一下。毒素立刻刺入那匹马的身体，而马主人科尔也被其影响，全身变得瘫软无力。毒素的毒性不强，但持续时间很长，接下来几个小时科尔都会有些使不上劲。
　　不过，给科尔和马儿的报复机会也来得迅速：刚才瑞凡被浮雕吸引时，马儿窜到他的身前，一脚把他踹进了科尔的怀抱，以此将他踹出浮雕创造的精神陷阱。现在它正站在浮雕前面看着瑞凡，尾巴一甩一甩的，大概是因为大仇得报而感到满意。瑞凡意识到水母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上蹿下跳，抱怨那匹马怎么这么小心眼。
　　但瑞凡清楚地知道，自己才是导致二人身处险境的罪魁祸首。他狼狈地爬到一边，背对浮雕，还不忘把科尔一起拉过来。二人都喘着粗气，险些虚脱。
　　“刚才那是——”
　　“别问了！”科尔挤出身体里仅剩的一点劲打断瑞凡，怒气冲冲地瞪着他，“等上了楼再说！”
　　二人休整片刻，颤颤悠悠地站起身，全程背对着浮雕墙面，朝二楼挪去。
　　上楼的时候，瑞凡找机会大致观察了一遍每层楼的景象——无一例外，全是空荡荡、光溜溜的走廊，没有任何人活动的迹象。此时此刻，整栋别墅仿佛只有他们两个人。
　　忽然，上层楼梯凭空出现一阵重重的脚步声，位置正处于他们头顶。有人从楼上朝下走，马上就要跟二人相遇了。瑞凡变得警惕起来，科尔却脚步不停，没有一丝犹豫。
　　没出多久，下楼的人出现了。那家伙至少有6.5英尺，因为他看起来比科尔高出差不多两个头。
　　“嘿！你怎么在这儿啊，兄弟？”
　　那人突然冲过来，热情地抱住科尔，把瑞凡挤到一边。科尔的身子还有点虚弱，被抱住时跟正在放气的氢气球一样叫了一声。从他们的寒暄当中，瑞凡分辨出了两人的关系：那个大个子和科尔一起当过雇佣兵。但在脑子里迅速回忆所有关于科尔的照片资料后，瑞凡确信，他没有在任何地方看见过这幅面孔。
　　“这是你爱人？”
　　那人终于主动问起了瑞凡的事，科尔这才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身边还有一位需要配合演戏的“爱人”：“啊，对，这位是我爱人瑞凡。”
　　“瑞凡？可以告诉我你的姓氏吗？”那人摸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这位文质彬彬的向导，眼神中含着琢磨不透的东西。
　　“迪伦。”
　　“瑞凡·迪伦……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大个子依然在不停地摸下巴，仿佛摸胡茬这个动作可以延长他的寿命，“能跟科尔在一起，真幸运！”
　　瑞凡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却露出害羞且幸福的微笑：“我们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可能你还没听过我的名字。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洛伦佐，我也很高兴见到你。”大个子笑得眼睛眯起来，眉毛却没抬高多少，“你们还没认识多久就带你过来？真是腻歪啊。”或许是因为科尔心虚，也可能是大个子刻意如此，总而言之，他的话让人摸不清态度，隐隐有一种夹枪带炮的感觉，听得科尔很不舒服。
　　“我带他来避难的。”科尔突然插进对话，并且不着痕迹地把大个子顶开，努力压制瑞凡与前同事间的火药味，“他可是从伦敦塔逃出来的。”
　　“我以为你只和普通人约会，巴恩斯。”
　　“瑞凡和我的契合度很低，我们跟普通人恋爱没什么两样。”科尔的表情很不自然，像是有所顾忌。
　　同事显然不吃这套说辞，但他没有继续追问，而是把科尔拉到一边，用故意压低但其实瑞凡也能听见的声音叮嘱道：“注意安全，好吗？有时候你挺容易轻信人的。”
　　科尔脸色骤变，他瞪着大个子，身子有点晃悠，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喷出一声嘲讽的嗤笑。他显然在拼命克制怒火，说的话好像都是从牙缝挤出来的：“洛伦佐，我这辈子唯一轻信的人就是你。”
　　整个别墅寂若无人，另外两人无论把声音压得多低，站在旁边的瑞凡都能听个大概——毕竟他们最远最远也不过隔着几个台阶。刚才“洛伦佐”这个名字落入瑞凡耳中时，立刻勾起了他的回忆。科尔的生平资料的犄角旮旯里面确实有这么一号人，没有照片，名字也只出现过一次——他和科尔一同参加某次雇佣兵任务，而且他死在了那次任务中，仅此而已。收集情报的人大概认为，洛伦佐不过是某个无关紧要的信息碎片而已，没必要过多调查，更没有提供什么关系分析。
　　见科尔面色变得赤红，瑞凡赶忙上前几步，“没有眼力见”地插话：“科尔，我们还要上楼呢。”说话间隙，他牵起科尔的手，不紧不松地握着，像是以此安抚伴侣。但科尔注意到，瑞凡的另一只手仍旧插在口袋里，始终不肯拿出来。
　　洛伦佐瞟了一眼不识趣的瑞凡，没作声。他等的是科尔的反应。过了半天，在科尔用表情明示自己对瑞凡的话毫无异议后，他才不甘心地努努嘴，白了一眼科尔，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洛伦佐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科尔瞬间松了口气。他迅速收回被瑞凡握住的手，转身面朝角落。他扶着自己的额头，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是不想让瑞凡看见他的表情。
　　“万一等会儿还会遇到其他人呢。”瑞凡盯着他的背影，满面的亲切与关心一扫而空，只剩冷淡。但他瞥了一眼还在楼下转圈的马儿，眼睛滴溜溜转了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
　　科尔眼看着他瞬间换了面孔，再回想起刚才水母对自己精神体做的事，禁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心中难得地冒出了些畏惧，但他不得不伸出手，跟监管者的握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