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影下的旧信》月光浪枕

2、第 2 章 公交停

　　公交停在市美术馆门口时，雨已经歇了，风里裹着的潮湿水汽吹在脸上，凉得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燕生跟着陈泽下车，帆布包被他牢牢护在身前——刚才在车里倒干净的积水没再渗回来，画架的金属杆被陈泽擦过，在晨光里泛着淡淡的冷光，连之前磕出的凹痕都显得柔和了些。

　　美术馆前的广场上挤满了人，大多是和他们一样背着画袋的学生，领口别着橙色参赛徽章，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核对画具，偶尔传来几句关于“今天要画的主题”的讨论。燕生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参赛证，指尖刚碰到边缘，就听见身边的陈泽轻咳了一声
　　“那个……你的包角好像又沾了点水。”

　　他赶紧把帆布包翻过来，果然看见右下角洇了一小块湿痕，心一下子提起来——里面还放着没拆封的画纸。没等他掏纸巾，陈泽已经从口袋里摸出包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指尖捏着纸巾的一角，没敢直接碰到他的手
　　“我早上刚买的，还没用过，你擦擦吧，别渗到里面去。”

　　燕生接过纸巾，指尖蹭过对方的指腹，凉得像刚沾过雨水，他赶紧低下头擦包面，耳尖有点发烫
　　“谢谢，刚才下车的时候风太大了。”

　　“没事，”
　　陈泽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目光落在广场另一侧的早餐摊。
　　“我刚才在车上看你没怎么吃东西，要不要去买个包子垫垫？比赛九点开始，现在还有四十分钟，吃完刚好进去。”

　　燕生抬头看了眼早餐摊前排队的人，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参赛证，犹豫了一下
　　“会不会来不及？万一等下要排队进场……”

　　“不会。”
　　陈泽指了指美术馆的侧门。
　　“我去年来参加过一次，侧门人少，进去找位置很快。你在这儿等我，我去买，很快就回来。”
　　没等燕生再说什么，他已经转身扎进了人群，浅灰色的校服在攒动的人影里格外显眼，手腕上的梧桐叶红绳随着脚步轻轻晃，像个小小的标记。

　　燕生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没拆的纸巾，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
　　他看着陈泽在早餐摊前排队的背影，突然想起昨天雨巷里的场景——对方蹲在青石板上修画架，手指灵活地拧着螺丝，阳光穿过雨幕落在他发梢，连带着断了卡扣的画架都好像没那么让人烦了。

　　没几分钟，陈泽就跑了回来，手里拎着两个白色塑料袋，额角沁了点薄汗
　　“人不多，很快。”
　　他把其中一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口的热气透过薄薄的塑料渗出来。
　　“我……我不知道你爱吃什么馅，就随便买了个肉包，要是不爱吃，我再去换？”

　　燕生接过塑料袋，指尖碰到温热的包子，心里突然暖了一下。他咬了一口，肉汁的香味混着葱花的气息在嘴里散开，是他从小爱吃的味道。
　　他抬头想道谢，却看见陈泽手里拿着个素包，正低头小口咬着，眼神落在不远处的美术馆大门，没好意思看他，耳朵尖却有点红。

　　“很好吃，”燕生赶紧开口，声音比平时轻了点，“谢谢你。”

　　陈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加快了咬包子的速度。两人就这么站在广场的角落，一个吃肉包，一个吃素包，偶尔有风卷着落叶飘过来，落在脚边，谁都没再说话，却没觉得尴尬——就像昨天在公交后排靠窗的位置，明明没怎么聊天，却觉得心里很踏实。

　　吃完包子，离比赛开始还有二十五分钟。陈泽指了指美术馆的侧门。
　　“走吧，从这边进去，找个靠窗的位置，光线好。”

　　燕生点点头，跟着他往侧门走。
　　路上遇到几个穿着同样校服的学生，笑着和陈泽打招呼，陈泽也只是点点头回应，脚步没停——直到走进侧门，他才回头看了眼燕生，确认他跟上了，才继续往前走。

　　美术馆三楼的比赛厅很大，白色的画架整齐地排在地板上，靠窗的位置已经被占了不少。
　　陈泽沿着墙根走了一圈，终于在靠近落地窗的角落找到两个空位，回头朝燕生招了招手：“这里还有位置，快来。”

　　燕生赶紧跑过去，把帆布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开始拆画具——水彩笔按深浅色排好，画纸小心翼翼地铺在画架上，调色盘里挤好常用的几种颜色。
　　他刚把画笔蘸湿，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请问，你是燕生吗？”

　　他回头，看见个扎着高马尾的女生站在不远处，白衬衫领口别着枚银色的“参赛志愿者”徽章，手里捏着本评审记录册，封面上印着比赛的logo。女生看起来和他们差不多大，眉眼很亮，眼神里带着点认真。

　　“我是，”燕生站起身，心里有点慌——他不认识这个女生，对方怎么会知道他的名字？

　　“你好，我叫苏瑶，也是这次的参赛选手，同时负责协助老师核对参赛作品，”苏瑶笑了笑，指了指他画架上摊开的画稿，“刚才在后台看到你的参赛作品登记，是幅叫《梧桐雨巷》的水彩画，能不能让我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有点好奇。”

　　燕生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画架转了过去。画纸上是他熬了三个通宵改的作品：
　　青石板上的积水映着梧桐枝桠的影子，帆布包靠在老墙边，画架斜斜立着，雨珠落在叶尖的弧度透着湿意，连空气里的潮湿感都像要从纸上漫出来。

　　苏瑶蹲下来，盯着画稿看了半天，眉头轻轻皱了皱，语气带着点困惑
　　“你的光影过渡也太细腻了吧？尤其是梧桐叶的阴影层次，从浅蓝到浅灰的渐变，连笔触都快看不见了……你确定这是手绘的吗？”

　　燕生捏着画笔的手一下子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料到会被这么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练了三年梧桐叶”这件事。
　　就在这时，旁边的陈泽突然站了起来，声音比平时高了点
　　“当然是手绘的，他为了画好梧桐叶，每天都在巷子里写生，光废稿就攒了厚厚一沓。”
　　苏瑶抬头看了眼陈泽，又转回头望向燕生，眼神里的困惑没散，却多了点认真。
　　“我不是要质疑你，你别误会，”她指了指画稿上的梧桐叶，“去年有选手用AI生成画稿参赛，也是这种‘笔触太细腻、光影太完美’的风格，后来被查出来取消了资格。我就是……怕你被误会，毕竟这么好的画，要是因为这个被质疑就太可惜了。”

　　燕生心里的慌意慢慢散了，他看着苏瑶坦诚的眼神，突然觉得对方不是故意找茬。
　　没等他开口，苏瑶又接着说。
　　“要不这样吧，你现在现场画一张？就画你身边的画架，随便勾勒几笔就行，不用太复杂，主要是证明一下你的手绘能力，也免得后面评审的时候有人说闲话，你觉得怎么样？”

　　燕生看了眼旁边的陈泽，对方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鼓励，没有催他做决定。
　　他深吸了口气，转向苏瑶，轻声说
　　“我…有点紧张。”
　　“我陪你画。”
　　燕生闻言愣了一下，他不明白这个只认识了半天的人，为什么要帮他。
　　陈泽看了一眼他，坚定的说：“我陪你画。”
　　陈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帮他，但他内心有个声音：一定要帮他。这个声音坚定又温柔。
　　苏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眼神里的严肃散了，多了点温和：“当然可以啊，本来也没规定只能一个人画。你们想画什么都可以，只要能证明手绘能力就行，我就在旁边等着，不打扰你们。”

　　燕生显然没料到陈泽会帮他，耳朵尖一下子红了，他赶紧走到自己的画架前，假装整理画具，声音有点含糊：“我……我没问题，你想画什么，我们可以一起商量。”
　　“别担心，我会陪你。”陈泽的声音温柔又镇定。
　　燕生听着他声音，突然觉得没那么紧张了。
　　他拿起画笔，蘸了点浅灰色的颜料，目光落在两人并排的画架上——晨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落在画纸上，连陈泽微微发红的耳尖，都好像被镀上了一层浅金的光。
　　燕生低头在画纸上落下第一笔，心里悄悄想：原来和不太熟悉的人一起画画，也没那么难。

　　苏瑶站在旁边，没有靠近，只是看着两人的动作——燕生握笔的姿势很稳，笔尖在纸上移动的速度很慢，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燕生时不时转头看看陈泽，又红着脸转过头去。
　　她忍不住笑了笑，觉得这两个男生有点可爱，完全不像刚才自己担心的“有问题”，反而透着点少年人的青涩和真诚。

　　画了大概十分钟，燕生先停下笔。
　　他的画纸上，是两个并排的画架，左边的画架上放着一张空白画纸，右边的画架旁，立着个小小的帆布包，包上印着片浅蓝的梧桐叶——是他自己的帆布包，连外婆缠在画架杆上的浅灰布条都画得清清楚楚。
　　陈泽也很快画完了，他的画纸上，是晨光里的落地窗，窗台上落着一片梧桐叶，叶子旁边，放着两颗糖纸——一颗印着橘子，一颗印着草莓，正是他这两天递给燕生的那两颗。

　　苏瑶走过来，仔细看了看两张画纸，又看了看两人还沾着颜料的指尖，笑着点了点头：“好了，我相信你们了。燕生，你的手绘能力真的很好，尤其是梧桐叶的细节，比我画得好多了；陈泽，你的光影感也很棒，窗台的光画得很真实，像能晒到身上一样。”

　　燕生捏着画笔的手松了点，脸上露出点浅浅的笑意：“谢谢你，刚才麻烦你了，还让你特意等我们。”

　　“不麻烦，本来就是我多心了，”苏瑶把评审记录册合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敲，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是个印着小画笔图案的手机壳，“对了，我刚才看你们画的梧桐叶特别有感觉，我平时也喜欢画风景，你们……要不要加个微信？以后可以互相发画稿交流一下，说不定还能一起约着写生。”

　　燕生愣了一下，没料到苏瑶会主动提加微信。他看了眼旁边的陈泽，对方也正望着他，眼神里带着点“你决定就好”的意思。
　　他赶紧从帆布包里摸出手机——是外婆用旧的智能机，外壳有点磨损，屏幕上还贴着卡通梧桐叶贴纸。他解锁屏幕，点开微信二维码，手有点慌，差点把手机掉在地上：“好、好啊，我也想多学学怎么画光影。”

　　苏瑶笑着扫了他的二维码，又把自己的二维码递到陈泽面前

　　“你也加一个吧，人多热闹，以后交流起来也方便。”

　　陈泽“嗯”了一声，掏出手机扫码，指尖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添加成功的提示音轻轻响了一声。苏瑶看着手机屏幕，把两人的备注改成“燕生（梧桐叶）”和“陈泽（光影）”，忍不住笑了：“我给你们备注了画的特点，这样就不会记混啦。比赛快开始了，我先去后台帮老师整理东西，祝你们比赛顺利，回头微信聊！”

　　说完，苏瑶就转身走了，高马尾在晨光里晃了晃，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燕生看着手机里新添加的微信好友，头像还是苏瑶画的小画笔，心里突然觉得踏实了不少——不仅是因为洗清了被质疑的误会，还因为多了个能交流画画的朋友，身边还有个愿意陪他一起画画的人。

　　这时，广播里传来“比赛即将开始，请各位选手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创作”的声音。
　　陈泽赶紧回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画笔，却在抬头时和燕生的目光撞在一起。
　　两人都愣了一下，随即赶紧移开视线，却不约而同地笑了——晨光落在画纸上，混着淡淡的颜料味，连周围嘈杂的人声，都好像变得遥远了。
　　燕生低头看着自己的画纸，笔尖蘸了点浅蓝色的颜料，心里悄悄期待起这场比赛，也期待着……和陈泽、苏瑶以后的交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