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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六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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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雨来得没有征兆。
一位穿着白色长袖,黑色长裤,扎着短马尾的少年,家门口走了出来。
燕生背着帆布包站在梧桐巷口时,天边还剩半抹橘色晚霞,不过转身锁外婆家门的功夫,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先是零星几点,落在青石板上洇出浅痕,眨眼间就连成线,哗啦啦织成密不透风的雨幕,把整条巷子都裹进潮湿的水汽里。
“坏了。”他低咒一声,下意识把怀里的参赛证往帆布包内侧塞了塞。
证上“市青少年美术邀请赛”的黑体字刚打印出来没两天,边角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要是被雨打湿晕开,熬了三个通宵改的画稿、外婆特意早起煮的鸡蛋,就全白费了。
帆布包沉甸甸的,除了画稿和新拆封的水彩笔,还装着那架用了两年的金属画架。画架杆上留着去年比赛时磕出的凹痕,是外婆用浅灰色布条一圈圈缠起来的,当时老人家还念叨:“缠了布,你握着手不凉,画起画来也稳当。”此刻布条被雨水泡软,湿哒哒地贴在杆上,水珠顺着布缝往下淌,浸得燕生指尖发潮,连拎包的力道都松了几分。
雨势越下越急,巷子里的老梧桐树被风刮得枝桠乱晃,叶子上的水珠劈头盖脸往下掉,砸在燕生额头上,凉得他猛地缩了缩脖子。
他抬头望向前方的公交站,隔着雨幕只能看见模糊的“23路”站牌——那是去比赛场馆的唯一一班车,末班车六点半发车,现在指针已经指向六点十五,再耽误就彻底赶不上了。
“跑快点,应该还能赶上。”
燕生咬咬牙,把帆布包往肩上又提了提,弯腰冲进雨里。刚跑两步,身后突然传来外婆的声音
“燕生!伞!把伞带上!”
他回头时,看见外婆扶着门框站在巷口,手里举着把蓝格子伞,灰白的头发被风吹得乱晃,还在不停朝他挥手。
“不用了外婆!赶车来不及了!”
燕生朝着外婆喊了一声,又加快脚步往前跑——他知道外婆膝盖不好,不能淋雨,要是追出来送伞,反倒让他更担心。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滑,燕生心里记挂着外婆,脚下没留神,猛地踉跄了一下,帆布包狠狠撞在旁边的老砖墙上,里面的画架“哐当”一声撞出闷响,紧接着就是金属零件脱落的脆响,像根细针戳在心上。
“糟了!”燕生立刻停住脚,蹲在雨里把帆布包卸下来,拉链被雨水浸得发涩,他手指发颤地拽了好几次才拉开——画架的侧杆卡扣果然断了,原本固定的地方空了个小口,剩下的零件歪歪扭扭地挂在上面,风一吹就晃,别说带去比赛架画稿,就连拎在手里都要散架。
这画架是外婆去年用攒了半年的买菜钱买的。记得当时他在美术用品店捧着画架转了三圈,摸了摸价格标签又悄悄放回去,是外婆拍着他的肩说
“喜欢就买,我家燕生以后要考美院,得有个好架子。”现在卡扣断了,燕生盯着画架杆上的布条,突然觉得眼眶发涩,雨水混着什么温热的东西在眼角打转,又被他用力眨了回去。
“喂,你蹲这儿干嘛?”
头顶突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爽朗,像雨幕里透进来的一缕光。燕生抬头时,先看见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鞋边沾了点泥点,却洗得干干净净,鞋舌上还绣着个小小的“泽”字。
再往上是浅灰色校服裤,裤脚卷到脚踝,露出一截细瘦却结实的小腿,皮肤在雨里泛着冷白。
直到对方弯下腰,燕生才看清他的脸:男生的长长的狼尾发被雨水打湿,贴在饱满的额头上,眉骨很亮,眼尾微微上挑,笑的时候嘴角会陷出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手里也提着个黑色画袋,袋口露出半截参赛证,上面的比赛logo和燕生怀里的一模一样。
“画架坏了?”
男生的目光落在燕生手里的卡扣上,没等他回答,就伸手把帆布包里的画架抽了出来。
他的手指骨节分明,指腹带着点薄茧,捏着画架杆时,指尖不经意蹭到外婆缠的布条,动作下意识放轻了些,像是怕碰坏什么宝贝。
“我看看。”
男生蹲下来,把画架在青石板上摊开,又从自己的画袋里摸出个银色小铁盒——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型号的螺丝和迷你扳手。
“之前我画架也断过,用这个临时固定,撑到比赛结束没问题。”
燕生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的动作。
男生的校服外套搭在肩头,半边袖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胳膊上,露出手腕上的细红绳——红绳上系着个拇指大的木质梧桐叶,纹理清晰,和巷子里老梧桐的叶子一模一样。
“好了。”不过两分钟,男生就把画架修好了。
他把画架递还给燕生时,指尖不小心碰到燕生的手背,燕生猛的抽回手。又反应了过来,小声的说了一声
“抱歉,我不太喜欢和陌生人接触…但是谢谢你。”
燕生接过画架,声音比平时轻了些。他低头摸了摸修好的卡扣,又抬眼看向男生手腕上的红绳:“你也去参加比赛?”
“是啊,我叫陈泽。”
男生笑了笑,伸手拍了拍燕生的帆布包,指腹蹭过包上印的浅蓝梧桐叶。
“我…叫燕生…”燕生头一次感到害羞。
“你包上这叶子挺好看,跟我这绳上的一样。”陈泽摸了摸帆布包上的印花。
燕生的帆布包是外婆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上面的梧桐叶是他自己画的——当时外婆说,梧桐巷的梧桐叶最有灵气,画在包上,就像带着家的味道。
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远处突然传来公交的到站声,23路的车灯穿透雨幕,在巷口亮起一道暖黄的光,驱散了几分凉意。
“车来了!”
陈泽拉了把燕生的胳膊,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校服传过来。
“快走吧,再晚就赶不上了!”
两人一起冲进雨里,朝着公交站跑。燕生跟在陈泽身后,看着前面晃动的浅灰色背影,手腕上的红绳随着跑跳轻轻摆动,像团小小的火苗。
风裹着雨丝打在脸上,却好像没那么凉了——帆布包里的画架稳稳当当,怀里的参赛证干燥温热,还有身边这个人,带着和梧桐巷一样的气息,猝不及防地闯进了这个雨天。
公交停下时,陈泽先跳上去,又回头朝燕生伸手:“快上来,我帮你拿画架!”
燕生握住他的手,指尖的薄茧蹭过掌心,心里突然冒出个念头:这个雨天,好像也没那么糟。
两人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陈泽看着燕生帆布包上的雨水,从口袋里掏出包纸巾递过去:“擦擦吧,别把画稿弄湿了。”
燕生接过纸巾,刚要擦,陈泽又伸手过来,轻轻捏住包角,帮他把积水往旁边倒了倒:“这样擦得干净些,我之前也总把画袋弄湿,后来发现倒完水再擦,里面的画稿就不会潮。”
燕生点点头,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泽要帮他。或许…是看他可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