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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初雪 凌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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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十七分,顾明远的烧退了些,但额头仍有些烫。
林秋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半干的毛巾。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
他轻轻拉开窗帘,怔住了。
玻璃窗外,细碎的白色颗粒正缓缓飘落,在路灯的光晕里像被撒开的钻石粉末。
“下雪了……”
今年的初雪,来得悄无声息。
身后传来布料摩擦的声响。林秋回头,发现顾明远已经撑着手臂坐起身,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黏在苍白的皮肤上。他的目光越过林秋的肩膀,落在窗外飘舞的雪花上,忽然笑了。
“我母亲去世那天,也是初雪。”
林秋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帘。顾明远很少提起家人,此刻他的声音像被雪浸透般清冷,却又带着某种释然。
“她临走前对我说——”顾明远顿了顿,琥珀色的眼睛映着窗外的雪光,“「雪是时光的橡皮擦,能抹去所有错误的线条」。”
林秋心头一颤。这是画素描时常用的比喻,用橡皮擦修正错误的笔触。他忽然想起顾明远那些被雨水泡湿的素描,那些关于自己的、晕染开的线条。
“你……”林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顾明远掀开被子,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发烧让他脚步有些虚浮,但他还是固执地走到窗前,站在林秋身侧。他们之间只隔着十厘米的空间,却仿佛有一整个秋天的距离。
“冷吗?”顾明远突然问。
林秋摇头,却看见顾明远伸手触碰窗户玻璃。他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上留下一小片雾气,然后画了一个简单的笑脸。
“小时候每次下雪,我都会在窗上画这个。”顾明远的声音带着笑意,“母亲说,雪天里的笑容永远不会融化。”
林秋望着那个逐渐消散的笑脸,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鬼使神差地抬起手,在顾明远画的笑脸旁边,画了一片银杏叶。
顾明远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
窗外,雪越下越大。
“林秋。”
顾明远突然转身,正对着他。发烧让他的瞳孔比平时更加深邃,像融化的琥珀。林秋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药味,混合着雪松沐浴露的气息。
“嗯?”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林秋攥紧了手中的毛巾:“……青年画家联展。”
“不。”顾明远摇头,“是更早的时候。”
他从床头柜抽屉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二十年前的儿童画展,一群孩子站在获奖作品前。林秋的目光瞬间锁定照片角落——七岁的自己站在一幅水彩画旁,右臂缠着绷带。而照片另一侧,九岁的顾明远正看向镜头的方向。
“这是……?”林秋的声音发颤。
“市立美术馆的年度画展。”顾明远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那天画室起火,你为了救一幅画冲进去,手臂被烫伤。”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林秋想起浓烟中有人拽住他的手腕,想起医院里那个沉默的男孩递给他一盒彩色炭笔。
“你送我的笔……”
“我一直记得你。”顾明远的声音轻得像雪落,“记得你说「炭笔比糖果更甜」。”
林秋的视线突然模糊了。原来他们之间的缘分,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埋下伏笔。
雪光透过窗户,在两人之间流淌。
顾明远向前一步,缩短了最后十厘米的距离。他的额头还带着高热,呼吸灼热地拂过林秋的睫毛。
“这二十年里,我做过最正确的事——”他伸手抚上林秋右肩胛骨的位置,那里有一块陈年的烫伤疤痕,“就是在火灾现场抓住了你的手。”
林秋浑身发抖。
“而最错误的事,”顾明远继续道,拇指轻轻摩挲那块疤痕,“是后来弄丢了你。”
窗外,一片雪花粘在玻璃上,久久不化。
“林秋。”顾明远望进他的眼睛,“我不能再假装了。”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我喜欢你。”
“从二十年前的初遇,到去年的雨巷,再到今年的银杏树下——”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我一直在用所有错误的线条,画一个正确的你。”
这是他们之间最像告白的告白。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两颗伤痕累累的心,在雪夜里终于找到了归处。
林秋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他抓住顾明远的手腕,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脸颊上。
“你知道……我为什么最喜欢秋天吗?”
顾明远摇头。
“因为秋天短暂。”林秋哽咽着说,“短暂的东西,人们才会拼命记住。”
顾明远的眼眶红了。他俯身,额头抵住林秋的肩膀。
“那从今天起——”他的声音沙哑,“我们会有无数个秋天。”
在初雪降临的凌晨,在二十年前的炭笔与二十年后的素描之间,他们相拥
雪依旧在下。
但有些东西,再也不会融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