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顽劣》糖谙

5、瞧着不错 啧，闻着腥

　　贺襄欢暗自感慨，什么时候自己居然沦落到了“债多不愁”的地步，等七月中旬发了工资，她一定要好好存钱、好好理财。

　　旁边季家骏笑得上气不接下气，拍拍符渐徽：“他还真用你付这钱？你说你也是，本地人脉路子多得是，每天日子过得这么舒坦，怎么还计较这百八十块？”
　　符渐徽：“当然要算，百八十块就不是钱了？”
　　季家骏一时语塞：“不是我说，你怎么突然这么上纲上线。”

　　贺襄欢听见他们刚刚的对话，身子往前一倾，连忙问道：“他刚说你对本地市场比较熟悉，那住房这块是不是也挺熟的？”
　　符渐徽应声：“嗯哼。”

　　贺襄欢心底燃起希望：“那你知道，公租房到期之后，还能申请续期吗？或者附近还有没有类似的过渡房源啊？”
　　符渐徽依旧是那副散漫腔调：“嗯哼。”

　　贺襄欢立刻双手合十，眨了眨眼试探：“方便告诉我吗？我带着老人，搬家实在折腾不起，条件好商量。”

　　今天的符渐徽总是一副冷淡疏离的模样，此刻却笑了，眉眼间透着那股又阴又野的气质：“关爱老人，人人有责，当然可以。”

　　贺襄欢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真的？那太谢谢你了！”
　　符渐徽笑意不改，慢悠悠补了一句：“不客气，市场价，咨询费按分钟计算。”
　　贺襄欢：……
　　符渐徽：“不然免谈。”

　　回去以后，贺襄欢气得晚上睡不着觉。
　　之前田丹说符渐徽可能在捉弄她，她还没往心里去。现在一看，他就是逮着她一个人欺负。

　　第二天一早，姥儿端上一桌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煮鸡蛋。她坐下来，筷子还没拿稳，姥儿已经开腔了：“小欢啊，你想什么呢？快吃啊。”

　　贺襄欢一想起昨天的事，气就不打一处来：“不吃，我减肥。”
　　“不吃早饭哪行，你想减肥晚上少吃些就行。”

　　眼见姥儿要开始唠叨，贺襄欢赶紧祭出新学的理论：“姥儿，现在流行168断食，就是16个小时不吃饭，8个小时内吃完一天的东西，这是很科学的。”

　　姥儿一脸“你在说什么屁话”的表情：“整那些花里胡哨的！我们年轻那时候，能吃上一口白面馒头就算过年了，你们倒好，还有饭不吃了。”

　　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一条，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行行行，她姥儿是民间大哲学家。

　　贺襄欢想起昨天符渐徽前后不一、左右脑互搏的状态：“姥儿，你说一个人说话老喜欢晃人一下，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姥儿嘴里吧唧得正香，头也不抬：“你要老上晃人一下的当，那就是你有毛病。”
　　贺襄欢：……

　　忘了，姥儿朴素价值观第二条：凡事从自己身上找原因，找不到就再找一遍。

　　她更生气了，把馒头往桌上一拍。
　　姥儿瞥了她一眼，敲敲桌子：“吃完，不吃完不许走！”
　　“哼！”贺襄欢开始咬牙切齿吃馒头。

　　带着满肚子早饭去了单位，海风一吹，之前心头惴惴的烦闷好像真散去不少。

　　之前她在北京做的是大宗外贸，中美线路，传统B2B那一套。岸城这边不一样，这两年新拓的是对韩跨境电商业务，新业务、新市场，谁都不熟，正好有缺口。

　　说白了，就是需要年轻人身先士卒去试错，大家都在摸索里蹚路。否则传统B2B大宗进出口，上下游早就格局稳固，哪来的岗位轮得到她一个没背景的年轻人？

　　这支新组建的业务团队算是东拼西凑搭起来的，有原先的老员工，也有贺襄欢这样校招入行的年轻人。

　　过来之前，提前实习的同届同事周唯就“好心”提醒她，直属主管刘瑛有点双标，对嫡系宽松，对普通员工严格。

　　贺襄欢当时心里一紧，结果上了几天班发现，刘姐人挺好的啊，柔性管理，耐心带人，没周唯说的那么邪乎。

　　反而是背后嘀咕领导坏话的周唯，相处起来奇奇怪怪的。整个团队拢共没几个人，居然也能四分五裂。
　　贺襄欢叹了口气。钱难挣，屎难吃，在哪儿都一样。

　　不过说真的，相比于跟人打交道的弯弯绕绕，她更喜欢每天端到端的安排订舱、调度监控。
　　货才是她的亲孩子，你安排好它，它就老老实实走，下班还有钱拿。

　　贺襄欢每天进集货仓前，都会先在门口集中回一波微信消息。今天点开姥儿的语音，还没来得及把手机贴到耳边，姥儿的大嗓门就自己蹦出来了：
　　——小欢啊，刚刚又遇到那个热心的小伙子了，他帮忙修了厨房的水龙头！

　　贺襄欢眼皮一跳，赶紧打字：
　　——姥儿，你别总瞎问别人的生活情况。

　　话还没发出去，姥儿又发过来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公共厨房，他们住的公租房是一个个套间，格局像是老单元房改的，四扇门挤在一条走廊两侧，尽头是共用的浴室和卫生间。
　　厨房不大，但灶台擦得锃亮，角落里还露出半截男人的手，指节分明，正搭在台沿上。

　　紧接着下一条语音自动播放：
　　——我瞧着这房子不错。我瞧着这小伙子也不错！

　　贺襄欢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姥儿是不是忘了，语音里她说的话，旁边的人也能听见啊？
　　——行行行，有什么事你等我回去再说！

　　她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深呼吸了两口，才切换到了工作状态，她跟周唯一前一后进了集货仓，做装柜前的最终核对。

　　今天这批货物是些日用小件，每件都用气泡膜裹得严严实实，码在标准出口纸箱里，整整齐齐等着装柜。

　　周唯开启日常吐槽：“这阵子船期一天比一天紧，货主催命一样。”
　　贺襄欢：“可能台风快来了。”

　　抱怨几句后，周唯又开始日常八卦：“北京总部办公室多好啊，你调回岸城干嘛啊？”
　　贺襄欢：“在哪儿活都差不多。”

　　周唯：“同事们都猜是不是你男朋友在这边。”
　　贺襄欢打哈哈。

　　周唯：“真在啊？”
　　“……没有，我姥儿年龄大了，我回来照顾姥儿。”贺襄欢实在不想说太多，生硬转话题，“你那边看得怎么样？”

　　周唯抽检了几箱，里里外外翻了一圈，抬头对她说：“没问题，可以封箱了。”

　　贺襄欢点点头，随手拿起一件货，这是个硅胶材质的小配件，粉色，造型圆润，看着很可爱。
　　她随手捏了一下。
　　手感不对。

　　备案样品她见过实物，硬度适中，表面光滑，带一点磨砂质感。但手里这个偏软，发黏，像掺了回料。她又捏了两下，心里一沉。高度怀疑这批是 AB 混货，需要送检核验才能下定论。

　　周唯看她不动，这会儿着急了：“你快点，别耽误时间，这批货赶船期呢。”
　　贺襄欢没接话，心里疑虑再次加重。

　　她合上纸箱盖，拍照留证，把手里那个配件单独拎出来，转身要往外走：“我先去跟刘姐报备，申请安排送检确认材质，这批货暂时不能装柜。”

　　周唯脸色微变，一把按住纸箱边沿：“你干嘛？这批货资料都做好了，再不出货，货主投诉我们耽误时效，你刚转正，别给自己找麻烦。”

　　贺襄欢站住，回头看他，语气平得不太正常：“申报不实，这责任我更担不起。”

　　周唯一看她要走，突然堵到她面前，压低声音：“这批货的出货资料你也签过字。到时候出麻烦会影响你的各种评估！”

　　看到贺襄欢停下脚步，周唯赶紧趁热打铁：“一看你就是刚来不了解情况。这种事情，按原计划正常报关就行，刘姐也就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货主那边催得紧，船期也定了，你非要较真，闹到领导面前，最后担责的还是下面干活的人，刘姐面子上也过不去。”

　　贺襄欢停下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突然想明白一件事，幸好之前周唯说刘瑛“双标”的时候，她没有信。

　　这人说话的每句话都不真诚，嘴上说“为你好”，真出了事第一个撇干净的肯定是他。
　　以后要更小心他才是。

　　她转过头，看着周唯：“你怎么确定刘姐要装糊涂？这件事，未必是她想捂的麻烦。”
　　周唯一愣：“啊？”
　　贺襄欢没再看他，抬脚往外走：“横竖底层都容易受牵连。要当替罪羊，我也当守规矩的那个。去找刘姐。”

　　五分钟后。
　　主管办公室内，气氛诡异得让人坐立不安。刘瑛脸色黑到极点，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像在压着火。

　　周唯先开口了：“现在这个时间点，已经超出正常操作时限了。这批货如果停运，船期赶不上，货主那边肯定要追责，停运会引发连锁违约赔偿……现在只能看公关怎么跟货主解释，把损失降到最低。”

　　刘瑛没接他的话，转向贺襄欢：“你是什么意思？”

　　贺襄欢腰背挺直，声音不大但清楚：“我觉得不论货大货小，资料报出去了，查出来就是申报不实。我们做物流的，第一道雷不该我们来扛。”

　　周唯立刻接话，带着些阴阳怪气：“确实，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没有责任也有责任了。”

　　贺襄欢听得出他的潜台词，天真、幼稚，多大事非要闹到领导面前。
　　她忍住了，没反驳。
　　她觉得做人行事，总得信一套朴素的价值观，比如真善美，比如诚与信。听起来老套，可她就认这个。

　　可真要把这些话说出口，估计当场做实幼稚俩字。她沉吟几秒，换了个说法：“我是觉得，一个问题该不该赌，看的不是概率，而是那个后果我们承不承得起。一旦出现失信记录，新业务线直接受挫。到时候总部问责下来，我们整个部门都很难交代。”

　　刘瑛突然打断她：“到底是总部调回来的，说话口气都不一样。你这是在拿上级压我？”
　　贺襄欢心下一凉。
　　周唯在旁边哼了一声，像是嘲弄。

　　刘瑛没再理她，桌上手机铃声响起，看样子是货主打来的电话，她抓起桌上手机走出去，指着他们：“你们俩都在这儿等着！等会儿再跟你们好好说道说道！”

　　贺襄欢站着，刚才话说太多，这会儿虚汗一层接一层地往外冒，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她不想跟周唯说话，便打开手机。

　　姥儿又发来两条语音，她顺手转了文字：
　　——小欢！这个小伙子说每周有三天过来住，可以跟咱们一起做饭，就是多两双筷子的事儿，咱们真是遇到好心人了！

　　贺襄欢盯着屏幕，努力扯了扯嘴角。她几乎能想象出姥儿说这话时的语气，昂扬的、带着光的，都八十多岁的人了，还活得这么有劲儿。

　　她又往上划了划，看到半小时前姥儿发的那条：
　　——这个小伙子接了个电话，说是临时有活，去上班了，看着人也踏实，怎么看怎么满意。我刚刚拿你小时候的照片给人家看，人家吓了一跳，我说我没你长大的照片，你给我发两张！我还拍了几张他的照片，回来给你看！
　　贺襄欢一口气堵在胸口，硬生生气笑了。

　　她收起手机，有些无聊。
　　回岸城快十天了。这十天里，她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四年外地求学像没有存在过，眼下这座集货仓、这片港口、这些声音和气味，填满了所有缝隙。

　　头顶的灯是安静的，脚下的地是亮的，只有人群里那些焦头烂额的脸是真实的。而她站在中间，哪个世界都不太属于。

　　另一边，刘瑛的声音穿过来，像是在争执什么，听不太清楚。从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她隐约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无非就是价格战持续挤压利润，货主不断压低出厂采购价，恰逢原料国际行情上涨，工厂试产了用料更低一档的试样货品。
　　两条生产线的货物就近存放，仓库分拣出现疏漏，不达标的货品混进了正式出货批次。

　　品控部门大概也是例行抽检，没拆内包装，没发现差异。一圈人都在“差不多就行”的惯性里往前走，然后撞上了她这堵墙。

　　她不知道这件事最后会怎么收场。

　　货主估计很着急，这批货要赶紧出手，否则资金链会卡死。但是……不合规就是不合规。
　　说起来，这个货主她也不是第一次接触了。矮胖，头顶有点秃，脑子挺活，但人不坏。做小本生意的，谁没被工厂坑过几回。

　　恍惚间她好像真的在人群里看到了那个身影。矮胖的、头顶反着光的，在立柱旁边转来转去，跟一个人交涉，像只被围困的蜂。

　　对面那人看起来倒是很闲适，个子看着很高，歪歪靠在立柱上，长腿随意交叠着，碎发被海风撩起一角，背后是一整面采光高窗，透过玻璃能望见远处海面，货轮轮廓在海天之间缓缓移动。
　　什么意思，货主找到别人寻另外的出货路子吗？他找到了谁？那个男人什么来头？

　　像是有所感应，男人朝她的方向看过来。
　　贺襄欢心下一惊，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闪到毛玻璃隔断后面。

　　那道长长的身影停顿了几秒，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动了动，好像要往这边走。

　　“小贺、小周，你们过来！”刘瑛没好气的声音从身后炸开。
　　贺襄欢一回头，刘瑛正好也看到了立柱边的货主和那个男人，眼神一沉，“啧”了一声：
　　“哪来的蛇，闻着腥味就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符哥：没想到吧，我还有马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