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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发烧 ...

  •   江文成是被寝室里的对话拽回意识的。

      “我以为这次我们三个不在一组了,没想到是赛制改革,要求分工合作,吓死我了。”林子楠的嗓音哑的跟压马路机有的一拼。
      陆炎川道:“你昨晚熬到几点?声音丑的没法听。”话落,他扭头看了看寝室里侧一角的上铺,“话说文成还没醒?要不要叫叫他?”
      “别叫了吧,早操给他请假,让公主好生睡着。”

      闻言的其他人:“……”

      江文成睁开眼,天花板在视线里定了两秒才稳住,只是头有点昏昏沉沉,认为是因为昨晚没睡好的缘故。

      江文成起身,抓了两把头发,声音微哑:“请个屁,我醒了。”
      脚落地的时候,地面软了一下。他扶着床架站了两秒,等那阵发飘的感觉过去。

      “文成?”
      林子楠的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江文成没回头,把校服拉链拉到领口:“叫你爹干嘛?”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陆炎川凑过来,手里还拎着没系好的裤带,现在这模样骚的很,“昨晚没睡好?”

      “嗯,没睡好。”
      江文成绕过这俩人,去阳台拿毛巾。

      林子楠和陆炎川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炎川用口型说:怎么了?
      林子楠耸肩,系裤带:不知道。
      陆炎川翻了个白眼:你睡那么晚你不知道?
      林子楠摇头,系好裤带:不知道。

      许安然站在床边,手指攥着书包带子,目光追着阳台上那个背影。江文成的动作比平常都慢些,看上去累极了。
      许安然心细,发现了。他想问。
      但江文成已经直起身,毛巾挂回原处,脸上挂着没擦干的水珠,面无表情地从他身边走过。

      “站着当兵?走了。”

      许安然把话咽回去。

      晨跑的队伍绕着操场拉成一条松散的蛇。
      江文成跟在队尾,脚步黏在塑胶跑道上。以前他再怎么乐意吊车尾,至少还能和林子楠边跑边互相嘴几句。今天他一个字都没说,就是跑,跑得很慢,像脚底灌了铅。

      林子楠放慢步子,落到他旁边。
      “你是不是哪不舒服?”
      “没。”
      “那你跑这么慢?”
      “我跑这么慢碍着你了?”

      得,公主脾气大。林子楠闭嘴了。

      早餐时间,食堂人挤人。

      江文成站在红糖馒头的窗口前排了五分钟,轮到他时,最后几个刚被前面的人买走,旁边的豆奶篮也空空如也。
      他看了一眼,转身去粥窗口。

      白粥,不加糖,稀得像水。

      他端着托盘找位置,陆炎川已经占好了一张空桌,冲他招手。江文成走过去,坐下,低头喝粥。
      陆炎川咬着一只肉包子,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两圈,又转到他面前那碗稀粥上。

      “红糖馒头卖完了你就吃这个?”
      “嗯。”
      “你不是最烦白粥吗?”

      江文成又舀了一勺:“换口味。”

      陆炎川和林子楠对视一眼,都没再出声。
      公主今天心情不好。

      许安然把自己那袋没开封的豆奶轻轻推到江文成手边。
      江文成低头喝粥,没看见。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默契不出声。
      公主今天心情特别不好。

      十班人少,三十二个,是这学校里最袖珍的班。计算机专业的女生向来少,这届也不例外——只有六个。同性做同桌,一组八对,共四组。整个教室像一个只塞了几张纸的抽屉,空的很。

      座位是按身高排的,女生全坐在了第一排。江文成和许安然坐最后一组的最后第一排——他俩占了全班最舒适的区域,后面只有一盆架起的绿萝,空旷得很。

      江文成刚打算去小卖部买点东西充饥,早自习铃就响了。

      江文成:你他妈看我也不爽?

      铃声响完最后一下。
      江文成把书立在桌上,脸藏在书页后面,还没解决肚子问题,眼皮就又开始打架。闫卿墨上午都有课,没时间来班里看,纪律委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就在那片嗡嗡嗡的背景音里,浑浑噩噩地睡了过去。

      没做梦。
      谢天谢地。

      下课铃是炸弹,一响就把教室炸成了菜市场。
      江文成被那片喧哗从浅眠里拽出来,睁开眼后,扫了前面一眼,又认命般闭上了。
      韭菜盒子、煎饼果子、酱香饼、肉包子——几十种早餐气息在密闭空间里搅成一锅沸腾的浓汤,兜头浇了他一脸。

      江文成胃里翻了一下。
      他把脸转向窗户那边,然后开了一条缝,再往右移就移不动了。

      就他妈一条缝有屁用。这该死的阻挡器,一楼我跳什么跳,神经病。
      江文成在心里默默翻了个大白眼。这学校尽做些令人难以理解的事。

      那些气味还一个劲的往鼻孔里钻,他摸向校服口袋。
      抑制剂是早上出门前塞进去的,细长的注射管,银色的针帽还没拆。他攥在掌心,起身。

      许安然没看见他手里拿的什么,只是抬头看他。
      江文成没注意许安然径直走出后门。

      男厕最里间。

      江文成打了一管在手臂上,冰凉的液体推进血管,他靠在隔间板上,等。

      一分钟。
      两分钟。
      ……

      上课预备铃都响了,头疼却一点没减。

      “抑制剂只管信息素不管主人死活?”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隔间,低低骂了一声,“非得打在腺体上才管用?”
      没人回答他。
      他认命地推开门,摘下眼镜,洗了把脸,清醒了一些。

      教室门推开的时候,他余光扫到自己桌面上多了点东西。
      一瓶AD钙奶,一袋原味吐司面包。

      他坐下,挑眉看向许安然。

      许安然正低头翻英语书,见他回来,道:“我记得你之前买过,正好我昨天也买了些。早自习看你在睡觉,感觉你不太舒服,加上你早上也没吃什么……”

      江文成没接话。
      他插进吸管,“啵”的一声轻响。吐司袋子撕开,取了一片叼在嘴里。
      面包体软软的,边缘有一点点焦香。

      他咬了一口,心情莫名其妙好了一点,“那我不客气了。”

      许安然点点头,转回去继续翻书,假装很认真地看单词表。
      三秒后,他隔着两组座位,朝林子楠悄悄比了个OK。

      窗边,江文成把那瓶AD钙奶喝掉了一半。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他眼镜框上落了一道细长的亮边。

      第一节是语文课。
      老教师姓周,头发白了一半,讲课像念经,佛系得很。底下睡倒一片,他也不恼,自顾自地翻着教案,声音平铺直叙。

      江文成撑着下巴,盯着黑板上的板书。
      字是浮的。
      他眨眨眼,字落回去。
      再过几秒,又浮起来。

      他摸向口袋。
      空的。
      书包里还有一支抑制剂,这次试试打在腺体上。

      江文成举手道:“老师。”
      周老师从老花镜上方看过来。
      “上厕所。”
      “去吧。”

      江文成起身,许安然的视线追着他出了后门。

      上课时间,厕所并没有人。
      他把校服领口往下拉了一点,露出后颈。侧身,镜子里能看到一点微微泛红的腺体,跟周围比起来深了一截,像被什么烫过。

      他把针推进去,扶着洗手台,等那阵不适过去。
      他摘下眼镜,拧开水龙头,弯腰把冷水泼到脸上。
      一下,两下,三下。
      再抬头时,镜中人眼尾正泛着血丝,额前刘海被打湿了一点,小小一撮的合在一起。

      回到教室,周老师还在念经。
      江文成坐下,翻开书,继续与庄周解梦。

      许安然的目光落在他后颈,落在那片被领口遮了一半的绯红上。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江文成说他没事。大概就是没事吧。

      又是一节课过去,大课间的铃声响了。
      江文成趴在桌上,没动。
      头还是痛。

      他闭着眼,听见林子楠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文成呢?”
      然后是陆炎川的回答,被压低了,听不清。
      脚步声靠近。

      “小公主?”

      他没睁眼,艰难地应了一声:“……嗯?”

      林子楠拍拍他:“你状态不好?要不要请个假?”

      周一有升旗仪式,难请。

      他睁开眼,直起身,手伸进校服口袋。
      那支空掉的抑制剂管还在。他把针帽拔下来,金属针头细而短,躺在他掌心里,冷而轻。

      他把针头攥进拳心,只留一小截锋利的尖端从指缝间微微探出。然后他站起来,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口,“走。”

      许安然在身后喊他:“文成,你……”
      江文成回头看他,眼里有丝厌烦。
      你是不是不舒服?许安然咽在肚子里,没说出口。

      队伍在操场上歪歪扭扭地铺开,像条没晾直的棉被。
      江文成站在班级方阵偏后的位置。前面是几个男生的后脑勺,后面是张雯超那一伙人,再往后,陆炎川正低着头踩地上的蚂蚁。

      升旗台那边,秃头的话筒发出刺耳的电流声。
      “——昨天返校啊,我又在小商场的网吧和台球厅抓到十多个良职的,光是高一就占了六个!你们到底要干什么啊!啊?!一个学生像什么样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心里在嘀咕着什么!说的难听一点,你们都来职高了还嫌不够吗!跟你们说多少遍,少去那种地方!……”

      江文成垂着眼,指尖那枚针头抵在虎口。
      扎一下。
      清醒三秒。
      再扎一下。

      太阳从升旗台方向斜照过来,后颈那一小片皮肤暴露在日光下,烫得要命。他低下头,把脸藏进前面同学投下的阴影里。

      腺体隐隐约约还在跳。
      闷得很。像有什么东西被堵在出口,出不来,也咽不下。

      他下意识闭了闭眼。
      恍惚间,他好像闻到了淡淡的乌木沉香。

      江文成还没来得及庆幸,头又剧烈疼痛起来。
      针尖又扎进指尖。
      清醒了。

      “……第二件事,下周末区技能大赛开赛,本周各专业陆续展开训练。实训楼四楼训练室,下午四点后清场,非参赛人员不得入内……”
      秃头还在絮叨些杂碎。

      张雯超站得百无聊赖,腿换了好几次重心,正琢磨着今晚要点什么夜宵,目光一低,落在前头那人后颈上。
      他愣了一下。

      校服领口遮得严实,但江文成低着头的角度,刚好露出一小截皮肤。日光直射下,那片颜色跟周围差得太明显,不像是被晒红的。

      绯红。微肿。腺体位置。

      Alpha的直觉告诉他,这不对劲。
      不舒服?发烧?发qing期?

      张雯超这人没什么大格局,唯一可信的是讲义气,从不趁人之危。打架归打架,下作的事他不干。

      他往前探了半步,压低声音:“喂,江文成。”

      江文成没动。

      张雯超道:“你后颈红得跟猴屁股似的,自己没感觉?”
      江文成侧过脸,没回头,声音很闷,语气透露着强烈的不麻烦:“有事?”
      “问你啊。”张雯超皱眉,“要不要去医务室?”

      队伍前排有人动了动,似乎是许安然听见动静想回头,被旁边的人按住了。

      江文成把那枚针头往虎口又抵了一下。
      “不用。”

      张雯超还想说什么,余光扫到他的手指。虎口那一小片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红,隐约有几个细密的针点。
      他闭嘴了。

      “行,你厉害,是我多管闲事了。”
      他往后退回去,没再出声。

      太阳又移了两寸。

      江文成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被拔秃了的草坪,试图转移注意力。
      嗯,像秃头的秃头。

      头还是痛。太阳穴那里跳得厉害,一下,一下,跟心跳拧在一块儿。
      他攥着针头的指节有些发白。

      腺体深处,那缕乌木气息又动了一下。
      这次清晰了一些。像一只手,隔着水面,极轻地托住了什么下沉的东西,曼陀罗几乎是立刻竖起所有尖刺。
      两种信息素在他体内短暂对峙。乌木只是环绕,曼陀罗却受惊般的本能地竖起毒刺,试图逼退那道过于熟悉的侵入气息。

      僵持。
      然后是退让。
      不是曼陀罗退让。
      是乌木。乌木慢慢收拢,只留痕迹,然后退回去。
      依然存在。依然环绕。
      只是不再试图靠近。

      江文成垂着眼。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安抚。
      算不算闫卿墨的安抚。
      但他确实好受了一点。

      空气里浮着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被察觉的气息。
      甜。冷。锋利。

      张雯超动了动鼻子。
      这味道……哪来的?隔壁班那几个omega女生?
      他往旁边瞄了一眼,隔壁班的方阵隔着一米远,几个女生站得端正,没人在看他。
      算了,可能是什么新款香水。

      校领导终于讲到尾声。
      “……以上,散会!”
      队伍像解冻的河,轰然散开。

      江文成站在原地,等人流先动。太阳直射下来,他眼前白了一瞬。
      然后被撞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散场时人挤人,都想快点回教室,后面的往前涌,前面的还堵着没动。
      那股力道从斜后方传来,不算重,但他本来就没力气稳住自己。视野晃了一下,脚底像踩空了台阶,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一秒。
      有人从身后稳稳接住他。

      那人的手扣在他腰侧,隔着秋季校服薄薄的布料,力道很稳。
      江文成想转头道谢,又想说有点痒,可他一点力气都没了。手一松,针尖掉落,人靠上去便没了意识。

      江文成是被后颈传来的灼痛拽回意识的。
      他睁开眼,视野里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色调偏冷,线条简洁,空气中浮着极淡的乌木沉香。

      是闫卿墨的房间。

      他没心思去想闫卿墨为什么要把他带回来,还把他放在自己房间。但是他认为被撞的那一下,是闫卿墨接住了他。

      他撑起身,后颈的腺体像被撑开了一样,酸、胀、跳痛。他抬手摸了摸,指尖触到微微发肿的皮肤,烫得惊人。
      江文成认为这是信息素反噬。
      和那晚一样,可又点不一样。

      屋内那缕乌木气息很淡,淡到几乎只是若有若无的底色。

      江文成靠在床头,有些恍惚。

      他的身体没有反抗。
      曼陀罗安静地待在在身体里,收起了所有尖刺,就连腺体的灼痛都在这片气息里减缓了一些。
      为什么?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闫卿墨低下头,咬破他的腺体,试图注入信息素,可曼陀罗却疯了似的反击。
      他疼醒了。
      可此刻,同样是闫卿墨的信息素,他的身体却接受了,甚至觉得舒适。

      江文成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不对。

      教科书上写的Omega,理应接受,甚至渴望Alpha的标记。信息素是天生的钥匙和锁,哪怕性格再要强、再抗拒,生理层面也不该出现这种“排斥Alpha标记”的情况。何况是他这么强烈的排斥。
      难道是因为曼陀罗?

      他对自己的信息素知之甚少。闫卿墨提的少,他也没处问。他只知道自己分化比别人晚,信息素带攻击性,有毒性,对Alpha可能压制作用。但毒性跟“抗拒标记”是一回事吗?

      许安然分化半个月了,从来没听他提过什么“信息素反噬”“腺体剧痛”。他跟班里那个Alpha同桌相处正常,抑制剂一打就见效,发情期也只是请两天假的事。

      同样是Omega,为什么他这么麻烦?

      江文成闭上眼,把那口浊气慢慢吐出去。
      还没等他想出答案,腺体处的神经突然快速跳动了几下。

      屋内这点乌木气息,已经不够了。

      他忽然觉得很热。是焦灼的、无处排解的燥热。腺体隐隐作痛。

      他想要……想要什么?
      他不知道。他只是突然很难受,像溺水的人找不到浮木。那缕淡薄的乌木气息还在,可它太远了,太轻了,像隔着玻璃看到的水,解不了渴。

      他蜷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
      不够。
      还是不够。

      他又把自己缩得更紧,弓着脊背,额头抵着膝骨,衣服被攥出深深的褶皱。整个人像一只试图把自己塞进壳里的蜗牛,恨不能把四肢、躯干、连同腺体,一并收进一个任谁都找不到的角落。
      但他无处可去,无处可逃。

      呼吸变成破碎的、没有节奏的喘息。他张开嘴,想大口呼吸,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能发出细小的、压抑的气音。

      他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是突然觉得那缕淡薄的乌木气息不够。
      他想要更多。

      想被包裹,想被浸透,想被那道沉静如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淹没、覆盖。
      他孤立无援。
      他快被这种感觉撕碎了。

      “……哥……”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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