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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发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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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文成的房间在二楼最里边。推开门,反手关上,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房间很大,东西却很少。床、书桌、衣柜,都整齐得过分。只有书桌一角堆着几本翻旧了的农业技术图谱和笔记本,窗台上摆着几个他之前实训课上带回来、自己试着培育的小盆栽——一盆薄荷,一盆迷迭香,还有一株扦插不久、刚冒出一点点绿意的月季。
他没开大灯,只是拧亮了书桌上一盏旧台灯,然后书包扔在椅子上,自己也瘫进椅子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肩膀终于垮了下来。
窗外天色渐暗,远山只剩下深青色的轮廓,昏暗一点点漫上来。
他坐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手机。屏幕在昏暗中亮起刺眼的光,划掉无关的通知,指尖停顿了一下,点开了那个熟悉的、没有任何昵称备注的聊天框。映入眼帘的是一顶聊天框——宁妍雯。
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去开会前,她发来的一个简短的鼓励表情包。傍晚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孤寂感,此刻找到了一个虚拟的出口。他点开对话框,犹豫了一下,敲下字。
江:刚到家。会开完了,拖了好久。
江:项目定了,是“微景观设计与制作”。
几乎是立刻,状态栏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这个迅捷的回应让他微微放松了绷着的肩线。
宁妍雯:哇——听起来是很需要静心和巧思的项目,很适合你。
看到“很适合你”三个字,江文成心里那点莫名的郁气似乎散了些。他低头,指尖在屏幕上敲得轻快了些。那些关于草图、苔藓和砂石的构想,不再仅仅是脑海里的静物,变成了一串串急于分享的文字。
江:图画了个大概,想做个枯山水式的。不弄真的水,用细砂来表现,白砂做浪花。
宁妍雯:静中有动。砂砾的选材和纹路,就是你的笔触了。
江:嗯。
宁妍雯:做这个累不累?
江文成把界面切成小窗口,快速浏览了几个相关的制作视频,指尖在搜索栏里敲着关键词。
江:还行,感觉挺有意思的。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江:比上课有意思。
直到吴妈轻叩房门,叫他用晚饭。江文成蓦地回神,发现竟然已经过去了近半个小时。
江:得去吃饭了。
宁妍雯:好,去吧。
他盯着最后那句简短的回复看了两秒,才按熄屏幕。他看向天已彻底黑透,玻璃上模糊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以及身后这间整洁却空旷的屋子。
楼下餐厅,灯光通明。长桌上已经摆好饭菜,闫卿墨坐在主位,正用湿毛巾慢条斯理地擦手,见他下来,抬眸看了一眼,没什么表示。吴妈布好汤,那盅参汤果然炖好了,热气袅袅。
饭桌上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江文成安静地吃着饭,味同嚼蜡。他能感觉到对面偶尔落过来的视线,但他没有迎上去。
“教学视频看了吗?”闫卿墨开口,打破了寂静。
“看了。”江文成答,眼睛看着碗里的米饭。
“难度怎么样?”
“一般。”
“明天去植物园看看,”闫卿墨的语气不容置疑,仿佛这只是一个工作流程,“那里有微景观展会,去学习学习,到时别给闫家、学校丢脸。”
“知道了。”江文成不是很想去人多的地方,但还是应下了。又是这样,直接的安排。
算了,就这样吧。
他抿紧嘴唇,将最后一口汤喝完。
“我吃好了,哥。”江文成放下碗筷,在手机上划弄了几下道:“先上去了,还要看视频。”
闫卿墨点了下头,目光重新落回手边不知何时又亮起的手机屏幕,屏幕的光在他深邃的眼底微微闪烁。
江文成转身离开餐厅,步伐比上楼时快了一些。而在他身后,闫卿墨看着他略显匆促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指尖在手机边缘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屏幕上,正是另一个聊天软件的界面,背景是一片宁静的星空。
江文成从衣柜里拿出睡衣,一套很普通的淡蓝色睡衣,洗得微微发软,胸口用简单的白线绣着一只线条小狗,小狗的耳朵耷拉着,模样有点呆,又有点无谓的可爱,是他上周在街边小店随手买的。他给宁妍雯发信息。
江:我去洗澡,洗完打语音吗?
宁妍雯秒回:洗澡不打视频吗?
江文成对着屏幕愣了一下。视频?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瞥向浴室镜子里那张平淡无奇的脸。
再看手机时,那条信息已经被撤回了。
宁妍雯:我开玩笑的,洗完不打视频吗?
江:打,你不用开摄像头。
宁妍雯:好。
宁妍雯:【小猫等你.jpg】
江文成对着那个乖巧蹲坐的猫咪表情包无声地笑了笑,将手机放在洗手台边,拧开了花洒。
水声淅沥,热气很快模糊了镜面。他挤了洗发水,在规律的揉搓泡沫声中,外放的音乐成了朦胧的背景音。水流划过身体时,他抬眼望向那面被水汽覆盖的镜子,里面只有一个模糊的、失真的轮廓。不知怎的,闫卿墨那张轮廓分明、无论何时都显得冷静完美的脸,又突兀地撞进脑海。他扯了扯嘴角,一个自嘲的弧度。
“算了。”他把那点无谓的比较和随之涌起的、更深的失落感,连同揉出的满头泡沫一起甩进水流,低声对自己说,“没关系,我有雯子。”
他和宁妍雯是网恋,她是Bate,他跟她说自己是Omage。关系开始得简单甚至有些潦草——大约半年前,宁妍雯通过表白墙后台私信找到他,说在“自己学校的墙上偶然看到你发言的影子,觉得很有趣”。她用的词是“影子”,江文成当时觉得这说法有点特别,不像那些直白的搭讪。
自己在外校的表白墙被爆照了。
聊天中他得知,宁妍雯比他大三个月,是个天生的哑巴,靠手语和笔墨与人沟通,在现实生活里“像个安静的背景板”,江文成知道后却莫名被戳中了。背景板,边角料,这些词他太熟悉了,熟悉到生出一种同病相怜的亲近感。当宁妍雯后来小心翼翼地、用文字打出“我喜欢你”时,江文成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他其实不相信“喜欢”这种遥远的东西,更不觉得隔着屏幕能生出什么真感情。但那一刻,他需要一点抓得住的东西,哪怕只是虚拟的。他也没考虑那么多,于是回了个“好”,心想就当是多了一个固定的、安全的树洞,再遭总不会比现实更糟。
是他主动提出不让宁妍雯爆照。理由是“保持神秘感更有趣”,说这话时他手指有点僵。真相是,他怕自己会失望,毕竟自己肯定是有几处长在对方的审美点上,不然不会主动说喜欢,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有什么面部特点。幸好宁妍雯似乎比较害羞,几乎立刻同意了,说自己对镜头一直有些恐惧。这个理由完美得让江文成松了口气,甚至隐隐有些感激——看,我们连缺陷都这么般配。
江文成没让宁妍雯久等,很快擦干身体,换上那身淡蓝睡衣。他拿起手机,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
江:我好了,你方便吗?
消息刚显示送达,屏幕骤然亮起——宁妍雯邀请您进行视频通话。
江文成指尖微顿,随即很干脆地按下了接听。
屏幕亮起来,对面果然只有一个小狗头像。江文成开着前置摄像头,将他整个上半身框了进去: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水珠偶尔沿着鬓角滑到下颚,淡蓝色的睡衣衬得他肤色有些过分的白,胸口那只线条小狗在镜头里显得清晰又柔软。背景是他房间简洁到近乎冷清的一角。
“喂?” 他先开口,声音带着洗澡后特有的微哑,手指无意识地揪了一下睡衣下摆,“听得到吗?”
屏幕那头安静了一秒,接着是宁妍雯打出的字,出现在漆黑的屏幕中央。
宁妍雯:听得到。
宁妍雯:头发没吹干?
江文成摸了摸自己还在滴水的发梢,轻“嗯”了一声:“懒得吹了,反正一会儿就干了。”
他坐到床边,手机靠在枕头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镜头里的他微微歪着头,看着那片代表宁妍雯的头像,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屏幕,看到那个温柔沉静的女孩。
“今天我哥,”他顿了顿,似乎不太习惯在宁妍雯面前提起闫彦霖,但那股哽在胸口的不舒服还是推着他往下说,“说我难闻。因为身上沾了别人的信息素,味道不好。”
他说话时,手指不自觉地卷着睡衣的带子,那只线条小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
宁妍雯:别人的?
“嗯,一个同学,Alpha。”江文成看着那行字,水滴从发梢滑落,洇湿了肩头一小片布料,“不小心靠得近了点。”
他抿了抿嘴,像要把什么不愉快的滋味咽下去,声音低了些:“但我更讨厌我哥的信息素,闻着难受。”
漆黑的屏幕静默了片刻,才弹出新的文字。
宁妍雯:难受?是生理上的不适吗?
宁妍雯:比如,心跳加快,或者……发qing?
江文成看着那末尾二字,有些茫然。
他当然不会发qing,因为他根本就不是Omage,只是Beta也能被Alpha的信息素影响吗?他曾多次询问自己,但那种感觉太复杂了,说不清道不明。哪怕是淡淡的气味也能让他难受一阵子,尤其对闫彦霖的甚是敏感。而且每次查询时,报告单上写的都是Bate,他更加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了。
“我不知道,但应该不是发qing。”他最后只是摇摇头,仿佛这样就能甩开那些理不清的烦乱。
过了会,一行字缓缓浮现在黑暗中央:你会背叛我吗?
江文成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有些突兀,但他很快反应过来——在宁妍雯的认知里,自己是个Omega,而闫卿墨是强势的Alpha。她会这样问,也不意外。
他坐直了些,湿发的水珠随着动作滚落。他认真地看向屏幕,语气笃定:“不会。”顿了顿,又补上一句:“我江文成说一不二。”
宁妍雯:那你发誓。
江文成没有犹豫。他抬起右手,三指并拢,对着屏幕里自己那张被灯光柔和勾勒的、还挂着水汽的脸,郑重道:“我发誓。”
宁妍雯:好,我信你。
江文成看着这四个字淡淡一笑,向后靠进柔软的枕头里,湿发的水汽在脸颊旁晕开一小片凉意。
他不再谈那些让人不快的事,转而说起今天会上听到的离谱趣闻,说起林子楠那家伙又欠揍地叫他“公主”,说起他那方微缩庭院里,想要用哪块石头做点睛之笔。
屏幕那头始终保持安静,只有偶尔弹出的“哇哦”或“然后呢”,简短却安稳。在这里,他不需要是任何人的责任或附属,只是他自己。一个可以穿着幼稚睡衣,头发湿漉漉,小声分享琐碎日常的少年。得到片刻的,彻底的放松。
而他看不见的屏幕另一端,“宁妍雯”的脑海里依旧循环播放着江文成发誓时的场景,那双在屏幕微光里显得异常干净的眼睛,都清晰无比地落在他眼底。
“宁妍雯”的指尖在冰凉的手机边缘轻轻叩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