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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暝雨连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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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夜,戌时,阴雨绵绵。
“大哥慢走!”
招呼完最后一个食客,范无殃看了眼天色,心知她接下来该招待的,便不再是活人了。
果不其然,不出一炷香功夫,面馆内便传来了低缓的推门声。来客是一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披头散发,短衫脏污褴褛。
“听说,此店可助我投胎?”男子问。
范无殃对照账本,淡淡打量了男子一眼:浑身被水浸得湿透,光着的双脚上,还沾满黑色淤泥——是溺鬼没错了。
她遂道:“当然,这位客官,想吃些什么面?”
“什么都行,只消能让我暖暖身子。”
男子说话的间隙,仍不断有水自衣摆流落于地面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细微声响。
范无殃笑了笑:“那就来碗鸡汤面?”
得到默认,她返身回灶台,边煮面边与男子闲聊道,“常言七月十五莫近水,客官如何这般不小心?”
男子轻嗤一声:“都是报应!我本是个盐运漕工,平时苦役不断,却赚不到几文钱!每日把白花花的盐包搬上搬下,我看着眼馋,忍不住想偷点去卖,谁知偏偏那日就落了水!”
“你当真偷了那些盐?”
“不敢!我只偷进了盐仓,可那盐包我半分都没敢碰!”男子悔恨地摇头,“巡官每隔半日就清点一次盐数,我清楚得很,要是被查出偷盐,别说活了,恐怕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如此,便不算得报应。”范无殃将鸡汤面端至桌上,“往常我遇见的那些溺亡者,无不心怀怨恨,徘徊不肯离去。客官您倒是豁达,吃了这碗轮回面,好生地投胎吧。”
“呵,我孤家寡人一个,在盐漕上早已受尽把头和巡官的欺辱,如今一了百了,反倒省得再受罪!”
男子说完,便开始大快朵颐。
然而就在他弯腰那一刹,范无殃发现对方背后,赫然出现了一只黑色掌印。
“你……”
范无殃一愣,刚要开口,只听哐啷一声,男子正在吃面的手唰得垂了下来,将面碗、筷子通通扫落地上。
“救……救我……”
双手扼住咽喉,男子恐惧地后退几步,之后浑身一僵,直直仰面倒下。
眨眼间,他化作一缕青烟消散,唯有地板上的水渍与泥泞,方能显出其曾经到访的痕迹。
是为,魂飞魄散。
范无殃震惊地驻足原地,下一瞬,她回过了神,不禁冷笑起来。
好啊,好大的胆子!敢当着阴差的面残害无辜亡魂,真是活腻歪了!
此番蹊跷,她必一查到底!
翌日。
天蒙蒙亮,雨仍未歇。
范无殃起了个大早,只为仔细准备今日营业的食材,毕竟鬼节已至,她预感夜晚将会有不少“宾客”光顾面馆。
将灶上铁锅刷得油光锃亮,她擦去手上污渍,正当准备和面时,木门蓦然被什么人轻轻地敲响了。
范无殃打开门,发现崔如珺手撑油纸伞站于屋外,水珠正沿着伞缘,一点一滴落下。
“崔大人?”范无殃倒不见意外,“您一大早就过来,是有何急事吗?”
崔如珺收起纸伞:“范老板,很抱歉又来打扰你,我应该没有妨碍到你做生意吧?”
“不会。”范无殃稍稍侧身,邀他进屋,“离小店开门还有些时辰呢。”
挑了张板凳坐下,崔如珺环顾这家小面馆简陋的陈设:“我还是第一次进你店里,但总觉得有点阴森森的,莫非是下雨的缘故?”
“也许吧。”范无殃为他倒上一杯热茶,“老话常说,‘七月半,水连天’,今日若雨,往后必将雨水不断。咸城临海,湿气极重,崔大人您可要小心,切莫寒了身子。”
“我自己怎么样都不要紧。”崔如珺略微烦恼地揉着眉心,“可是七月如果降雨频繁,庄稼收成就会骤减,万一影响今年的田赋征收就不好了。”
范无殃挑眉:“所以……您是专程来与我探讨田赋的?”
“咳咳,当然不是!”崔如珺慌忙一清嗓子,摆正神情作严肃状,“范老板,你有没有听说过‘水鬼找替身’的坊间传闻?”
“自然是有,世人溺亡,大多会归因于此。”
崔如珺顿了顿,眸光一点点放冷:“那么,你认为昔江里,真的有水鬼存在吗?”
昔江,咸城之脉。
其水绕城而过,东注入海,百年来一直是朝廷盐运要道。无论昼夜,漕船皆络绎不绝,纵使常年有水鬼作祟传说,也难以引起世人恐慌。
然崔如珺既出此问,必定事出有因。
“昨日酉时,昔江盐仓东渡口,有人发现了一具漕工的尸体。”崔如珺缓缓道来,“死者年龄三十岁左右,仰面倒在旱地上,皮肤和衣物干燥,口鼻却可见蕈形泡沫。”
说着说着,他的语速逐渐加快,“我随后对死者进行解剖,发现其呼吸道及肺部均含有大量泥沙,且形成显著水性肺气肿,百分百符合溺亡特征……啊,抱歉,我不知不觉讲得有点忘我,不知你能不能听得懂?”
范无殃颔首:“嗯,我明白您的意思,那漕工明明并未落水,死状却如溺水一般,对吧?”
“幸好你懂我。”崔如珺眼神霎时多了几分欣慰,继续道,“如果只是这些表象,还能用凶手为死者更换了衣物来解释。但有一个疑点,我根本无法解释清楚,那便是死者的背部和脚踝处,都留下了一个黑色的掌印。”
“掌印……”
“衙里的师爷说,那是水鬼的爪印,是不祥之兆,我不该再追查此案。”崔如珺蹙起双眉,捏紧茶杯,话语里压抑着不甘和怒火,“可那活生生一条人命,我怎么能视而不见?”
至此,范无殃心中已然明晰,崔如珺口中的漕工,正是昨夜消失的吃面男子。
“崔大人,我明白了。”眼见崔如珺正要喝茶,她突然道,“不如,您先回去忙吧,以免小店碍您公务。”
“咦?”崔如珺举杯的手一滞,似乎没预料范无殃会赶他走,不由错愕道,“可我……”
“您若不嫌弃,待到子时,可在昔江渡口与我相见。”范无殃朱唇勾起,眼底却未见丝毫笑意,“咱们且去将水鬼捉拿归案。”
*
入夜后,雨渐停。
纵使更阑晦暝,昔江两岸,仍徘徊着众多缅怀之人。他们大多神色哀默,于水边安静地焚香烧纸,放逐莲灯,祈祷迷失的亡灵能早日到达极乐彼岸。
夜色凄迷,水面却游灯无数,宛若星斗沉浮,千辉万影,浩瀚而无垠。
穿过一丛丛燃烧的香火,一阵阵缭绕的烟雾,范无殃遥瞰似星汉一望无际的灯川,唯见悠悠叹息。
远处渡口寂静空寥,船只泊歇,走在路上,四处皆是黑灯瞎火。范无殃点上灯笼,橘光一闪,泥地上隐约可见零星水洼。
诡异的是,那些水洼表面,在她眼中竟隐约冒着幽幽绿光。
范无殃俯下身子,观察绿光半晌,心感诧异:这是……恶鬼的怨气?
——昔江果真有水鬼!
可怨气既能蔓延岸上,足以证明恶鬼实力非同小可。昔江之中,若藏着如此强大的鬼怪,她先前怎会毫无察觉?难道是近来才成形的?……
范无殃正垂眸深思时,不远处陡然响起奔跑声。紧接着,阴影中突然窜出一个人影,手持匕首冲向了她:
“受死!”
一时间,灯笼落地,就在刀刃即将刺向范无殃时,崔如珺倏地自男子后方闪现。
只见他扣住对方持刀之手,以腿一扫对方膝窝,将其掼倒,再趁势欺身一个跪压,将歹徒猛地面朝下摁在地板上。
范无殃看呆了,她第一次见识如此干净利落的身法,这位县令究竟是何许人也?
“你是谁,从哪来的,为什么持刀伤人?”崔如珺死死按住男子后颈,冷然质问。
那歹徒阴笑一声,嗓音沙哑:“犯盐仓者……死……”
下一刻,他忽然两眼翻白,口中吐出了大量的黑水,水中隐约还掺杂着青绿色的藻絮。
崔如珺一怔,用力晃了晃歹徒,然而对方已浑身瘫软,不省人事。
“崔大人,借过。”范无殃此时走上前来,“他这是被水鬼附身了,必须驱赶其体内污秽,方能恢复神志。”
话毕,她默念咒语,两指狠狠一弹歹徒的额头。
“啊!”
歹徒痛呼,捂住脑袋抖了几抖,再抬起头时,双眼变得清明起来。
“你醒啦?”范无殃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告诉我,你记忆里最后待的地方,在哪儿?”
“不想被押送衙门的话,就从实招来。”崔如珺恫吓道。
“我、我不知道!”歹徒瞬间惊恐不已,“我就是个巡仓的小工,今夜例行巡查时,无意间在仓房里发现一滩水渍,我以为库房漏雨,便赶忙前去查看,然后……然后我就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范无殃转头对崔如珺道:“他没说谎。”
崔如珺点头,立即将那小工放走:“回家去,晚上无事别再外出。”
待小工落荒而逃后,范无殃才神情凝重地思忖道:“听他方才的话,盐仓里必有古怪。”
“明白了。”崔如珺脸色一点一点地沉了下来,“我们过去看看。”
盐仓倚江而建,墙高逾丈,大门边两名守卫挎刀而立,警惕地盯着往来人等。
“仓房守卫森严。”范无殃与崔如珺一同躲在围墙后,悄声道,“崔大人,您应该可以光明正大进入吧,至于我……”
“我去吸引他们注意。”崔如珺想也不想便踏步向前,“你趁机溜进盐仓里。”
“等……”
范无殃还没接话,崔如珺就先行去往了守卫面前。
好吧,这位县令果然雷厉风行。
无奈一笑,范无殃还是依照他安排,趁崔如珺与守卫交谈的契机混入了盐仓,潜进门时,仍能听见他义正言辞的话语:
“我乃咸城县令崔如珺,特来调查昨日漕工死亡之事……”
偌大的盐仓空无一人,仓内盐包堆积如山,散发着陈旧和咸涩的气息。
滴答。
滴答。
微不可闻的滴水声,莫名吸引了范无殃的注意,她不由自主转头,望向仓房正中那根巨大的柱子。
木柱因长年潮湿,已斑驳褪色,丝丝水痕顺流而下,在地板上积成一滩透明的水洼。
莫非此处也凝聚怨气?
范无殃伸手探了一下积水,发现深度不及一指。心中一凛,未她待有所动作,背后却传来沉闷的步履声。
“崔大人,您来看这水……”
她下意识地回首,话至一半,却诧然哽住了。
只因崔如珺此时竟是脸色阴戾,双目无神,俨然一副丧失了心志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