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5、第七十五章 ...

  •   出租车沿着蜿蜒的山路向上,每一次急转弯,车身都几乎要擦到外侧陡峭的山壁。在最后一个急弯处,莫蓝视线无意识地扫过对向车道。一辆黑色宾利轿车,正平稳地向下滑去。那是莫淮山极少动用的车,他甚至忘了家里还有这样一辆车。

      一秒交错,是命运的冷嘲热讽。

      “停车!”莫蓝的嗓子嘶哑几乎破音。

      路的尽头,是戛然而止的荒芜。出租车刚刚减速,莫蓝已经将口袋里全部的现金,胡乱地塞进司机怀里。然后,一把拉开车门。

      “很危险啊,孩子!”司机惊恐的急刹车,呼喊被莫蓝抛在身后。

      莫蓝冲了出去,车门撞在崖壁上又弹回。他沿着那条通向崖边的石子小路狂奔,喘息沉重急促,肺叶疼痛地灼烧着。脚下不稳,被突出的石头狠狠绊倒,皮肤擦过粗糙的地面,莫蓝顾不上看伤口,顾不上疼,更顾不上拍去尘土。他立刻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继续向上奔跑着。视线逐渐开阔,也愈发危险了。

      “乐安——!”

      呼喊声被风扯散了,零零碎碎地飘在空中,得不到任何回应。

      终于冲上最后一段斜坡,踏上那片相对平坦、却直面深渊的地面。视线在瞬间眩晕后,疯狂扫视。

      定格。

      沈乐安迎着风,静静地站在崖边最危险的地方。他还穿着出门前的那件单薄的衣服,山风吹得衣衫紧贴身体,又瞬间鼓起,随意晃荡着,勾勒出他过分清瘦的轮廓,仿佛下一秒就会被风带走。发丝顺着风的方向飘着,露出完整苍白的脸庞。他的眼睛紧闭着,脸颊上,一片水光清晰可见。这样的烈风,也不曾吹干那片潮湿。

      “乐安……”莫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风声、浪声、震耳的心跳声……全部消失,整个世界在刹那间被按下静音键,视野里只剩下那个站在世界尽头的身影。

      沈乐安的身体开始前倾,即将拥抱那片虚无的刹那,莫蓝朝悬崖边扑了过去。焦急的呼喊被呼啸的山风堵在喉咙,骤然加速的心跳如同初遇的那天。

      时间被无限拉长,又被无限压缩。

      最后一瞬,莫蓝精准握住了沈乐安的手臂,掌心覆在那条早已痊愈、却清晰骇人的伤疤上。

      回拉。翻转。

      腾空的瞬间,莫蓝完成了最后的保护。他将沈乐安猛地拉回,紧紧搂在怀里,身子在空中本能地扭转,让自己全部的脊背迎向未知的深海。身子微微弓着,手掌死死扣住沈乐安后颈,将他按在自己心口。用胸膛和手臂为怀中瘦小的身体创造出一个尽可能的缓冲空腔。

      没有一瞬犹豫,没有一秒迟疑,甚至没有分毫恐惧。仿佛即将坠入的不是刺骨可怖的深蓝,而是五彩斑斓的海洋球池。
      ……

      崖壁上的几株小花开的旺盛,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晚霞浸染的天空无限放大,铺展,像一幅哀艳的油画在烈火中燃烧。

      在这颠倒失控的世界里,沈乐安似乎看到了莫蓝的脸。

      是幻觉吗?一定是幻觉吧。

      可是那张脸上怎么满是泪水,怎么紧皱着眉?

      坠落,那么久,像熬过一个世纪,却又那么短暂,来不及再看一眼。

      身体砸进海面,所有声音都聚作一声闷响,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身体并没有粉身碎骨,仿佛落入一个鹅绒铺就的温暖的床,被那熟悉的触感和温度包裹着。水花向四周炸开,白色泡沫翻涌,好似一朵透明的食人花,瞬间将相拥的身体吞噬。

      冰冷的海水灌进身体,沈乐安在巨大的冲击中睁大了眼睛。

      透过蓝黑色的海水,在更深处的暗影里,一抹熟悉的身影正缓缓下坠。纤细的身体微微弯曲着,双手无意识地向着海面越来越弱的光亮伸展,发丝失了重力,在暗流中无声飘动。

      就像在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梦中,那个救他于深海的身影一样,温柔,坚定。只是这一次,那个身影,在向下坠落,向着更黑更寒冷的深处,缓缓坠落。

      不……不是幻觉。

      听到的呼唤,看到的泪水,感受到的温暖拥抱,手臂上伤疤的触感……一切都不是幻觉。

      是真真切切的莫蓝,是他的莫莫。

      巨大的恐慌让沈乐安猛地挣扎起来,四肢涌上从不曾有过的力量。他划开沉重的水体,朝着那个下沉的身影拼命游去。

      近了些,更近了些。沈乐安伸出手臂,揽住莫蓝胸口,用力向上托举,紧紧抱住,向着头顶微弱的光亮拼死地游。

      冲出水面,空气冲入肺里,带着咸腥和辛辣。

      碎裂的海面起伏不定,夕阳洒下的金色碎片在眼前铺就,悬崖上的彩色小花依旧旺盛地开放着。海鸟漫不经心地掠过天际,俯瞰着刚刚的一切,却毫不在意。

      沈乐安揽着已经失去意识的莫蓝,艰难地向岸边划,每一次动作都牵扯着冰冷僵硬的肌肉和刺痛的旧伤。

      身后,一缕鲜红蜿蜒跟随,追逐着游动的轨迹,丝丝缕缕,在远处铺展消散,融进了落日的橙红色。
      ……

      “莫莫!莫莫你醒醒!”

      没有任何回应,沈乐安托着他的肩颈,指下的触感是可怕的空荡软绵,仿佛身体里的支撑全部消失了。

      沈乐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那力量源于比恐惧更深的地方。他拖拽着莫蓝沉重的身体,一寸,一寸,向最近的平坦的礁石岸靠近。海浪一次次涌来将他们拉回,海水一次次呛进口鼻里。

      不知道游了多久,沈乐安终于在彻底脱力前,将莫蓝拖上岸的边缘。沈乐安跪在莫蓝身边,双手交叠按压着那片冰冷无声的胸口,一下,两下……三十下。按压的节奏凌乱而用力,每一下都像是用自己残存的生命去击退死神的靠近。沈乐安俯下身,捏住莫蓝的鼻子,撬开他的嘴,将自己的气息渡过去。一遍,又一遍。唇下冰凉的触感,刺痛着沈乐安的心尖。

      “莫莫……求你了……呼吸啊……求你了……”

      莫蓝的胸膛极微弱地起伏了一下,却又归于沉寂。沈乐安的祈祷,随着每一次按压,碎裂,不成语句。

      汗水,海水,泪水,在脸上混成一片,海风吹得他浑身发抖,手上按压的动作却一分不敢停歇。

      也许过了几分钟,也许是几个世纪,手下的身体,轻微抽动了一下。莫蓝的睫毛微微颤抖着,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水声,眼睛极缓慢地张开了一条缝隙。

      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光亮,只有一片涣散的灰暗。

      “莫莫?莫莫……我是乐安,你看得到我吗?”沈乐安扑过去,双手捧着莫蓝冰凉苍白的脸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莫蓝的目光艰难聚焦,一点一点,落在沈乐安脸上。在灰暗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亮了一下。

      “乐……安……”莫蓝终于吐出几个字,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在……莫莫,我在这……”沈乐安的眼泪奔涌,不停地抚摸着莫蓝的脸颊,额头,摩挲着他的手,试图将自己仅有的体温传递过去。

      “你……没事吧……”

      莫蓝的目光极缓缓地移动了些,掠过沈乐安湿透的头发,泛白的脸颊。手指在沈乐安掌心里轻微蜷缩了一下。他想抬手,想触碰,想确认眼前这个狼狈哭泣的爱人是否真的无恙。

      “我没事……莫莫……”

      沈乐安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落在莫蓝的脸上,又顺着他苍白的皮肤滑落。

      莫蓝眼里的恐惧慢慢沉淀下去,消散在逐渐涣散的瞳孔深处,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温柔和疲惫。莫蓝试图扬起嘴角,但那弧度还未成型便消散了。

      莫蓝的呼吸变得浅促,目光吃力地游移,仿佛在寻找些什么。

      “口……袋……”

      他的身体已经不由他的意识支配了,只有那只被沈乐安紧握的手,指尖轻微地颤动。

      “什么?你要什么……”

      沈乐安无助地确认着,心慌意乱,“……口袋?是不是口袋?你要什么?”他慌乱地松开莫蓝的手,颤抖着翻找。

      终于,沈乐安触碰到莫蓝左侧口袋里一个坚硬的小凸起,他几乎是撕扯般拉开拉链,指尖探入,取出了那个四方的小盒子。即使被海水浸透,也依然看得出精致。

      “这个……什么……”沈乐安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了盒盖。

      里面是一对素圈戒指。没有任何繁复珠宝钻石的镶嵌,唯有每只戒指上面,精细镌刻的一个字。

      一枚是“莫”,另一枚是“安”。

      “答应过……你的……”莫蓝的目光眷恋地落在戒指上,又缓慢移向沈乐安的脸,“……礼物……”

      莫蓝停顿了,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气息变得更加微弱了,他却努力地,想要说完,“……花……会开的……”

      这是在彼此重逢那一年,莫蓝给沈乐安的承诺。是沈乐安让莫蓝相信,曾经一起种在沙滩里的花,会开。

      沈乐安握着那对冰凉的戒指,巨大的悲恸侵袭,他彻底崩溃了。

      “莫莫……”沈乐安唤着,胡乱地把戒指盒往莫蓝手里塞,“哪有你这样送戒指的……你起来啊莫莫……你要给我戴戒指啊……我要你给我戴戒指……”

      莫蓝用残存的一丝力气,指尖轻微回握了一下沈乐安的手。目光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沈乐安的方向,眼里那点光亮开始慢慢扩散,仿佛要最后一次,将爱人的模样刻进瞳孔里。

      “……想……抱你……”莫蓝的眼睛缓缓合上了些,那留下的缝隙变得更狭窄了。

      沈乐安倾下身,手臂探过莫蓝的肩颈,小心翼翼地扶起莫蓝瘫软的身体,让他侧身倚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紧紧地抱着。手掌颤抖着抚上莫蓝冰凉的脸颊,轻轻按在自己的胸膛,让他贴近自己的心脏。

      “莫莫……我抱着你……别怕……别怕……不会有事的……”沈乐安语无伦次地呢喃,像是在哄睡一个婴儿一般,眼泪汹涌滴落在莫蓝发间。

      莫蓝在沈乐安的怀里,最后的目光,透过那条狭窄的缝隙,努力地望向沈乐安的眼睛。瞳孔里的光开始失控的涣散,放大。嘴唇轻轻开合,最后一口气,拂过沈乐安唇边。

      “沈乐安……我……爱你……”

      眼里的橙红色凝固了,永远暗淡了下去。所有的肌肉,维持着最后一丝生命的姿态,在这一秒,彻底松弛了。沈乐安紧握的那只手,冰冷,柔软,再没传来一丝一毫的回应。

      “别走……别走……莫莫……你看看我……”

      沈乐安低下头,嘴唇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缓缓靠近,落下一个绝望的深吻。莫蓝的唇瓣柔软,却是冰凉凉的,不再有任何温度了,也再不能回应沈乐安的吻了。

      “我爱你,莫蓝……”沈乐安在莫蓝唇边,气音呢喃,“……莫莫……我爱你……”
      ……

      这个地方,没有路,救护车开不进来,也根本定位不到任何一点。等许言带着救援人员,历经周折赶到的时候,夜已经深了。

      沈乐安静静地坐在那,一动不动,表情平静地可怕,没有哭喊,没有激动。似乎所有的情绪连同灵魂一起,被尽数抽离身体,跟随着心爱的人远去。

      沈乐安紧紧环抱着莫蓝的身体,莫蓝的侧脸靠在他的肩窝,双眼紧闭着。远远看去,就像疲惫的爱人依偎在怀里睡着了。安宁,永恒。

      沈乐安抱得紧,似乎完全听不到周围人的声音,只是自顾自地喃喃低语。眼神时而飘散地望向漆黑的海面,时而专注温柔地凝视着怀中人的脸。手掌一遍又一遍,轻柔抚摸着莫蓝的脸颊、头发。

      “别怕,莫莫……我抱着你,不会让别人伤害你的……”

      “我们很快就回家了……回我们的家……”

      “莫莫,回家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天太黑了,晚上你抱着我睡吧……像以前一样……你抱着我,我就不会做噩梦了……”

      沈乐安的声音那么轻,那么柔,哄劝着,安抚着,却让周围所有人窒息,心碎。

      救援人员试图将莫蓝从沈乐安怀里移开,进行必要的处理。手刚刚上前,触碰到莫蓝的手臂,一直安静的沈乐安,神经瞬间紧绷。

      “走开!别动他!都走开——!”

      他猛地抬头,手臂胡乱地推搡着靠近的人,嘶哑的吼声穿透寂静的海岸,凄厉,残忍。他更用力地将莫蓝搂在怀中,用身体挡住所有试图靠近的触碰。

      海风不住地呜咽,浪潮低鸣嘶吼。

      许言站在一旁,看着沈乐安的崩溃和破碎,看着莫蓝那已然毫无生气的脸,眼泪止不住的流。最后,许言强忍着巨大的悲恸,狠心拉开了沈乐安。

      “不要———!!!”

      沈乐安的哭喊撕心裂肺,那声音仿佛不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而是从灵魂深处,被硬生生撕裂剥离开来。他拼命地挣扎,手指徒劳地抓挠,目光死死追随着那个被放上担架,盖上白布的身影。

      “不要……别带走他……还给我……求求你们了……把他还给我……莫莫……”

      声嘶力竭,哭声响彻深夜,混合着海浪与海风,许久未散。
      ……

      第二天,许言本想带着沈乐安回自己的家,那里或许能少些触景生情的折磨。可是一路上,沈乐安始终卑微的哀求:“回家……要回家……和莫莫的家……”每个字都带着血沫子,从心脏里硬挤出来。最终,许言还是心一软,带着他回到木屋了。

      开门的瞬间,满屋的花香,扑面而来。沈乐安的瞳孔收缩,凝固。

      视线所及的地方,都摆满了鲜花,清新的,温柔的,每一束都是沈乐安喜爱的。花,依旧鲜艳,带着微润潮湿,没有一丝颓败的迹象。这是十几个小时前,莫蓝精心布置的,准备向心爱的人许下诺言的家。

      沈乐安感觉自己不会呼吸了,他微张着嘴,胸膛起伏着,却吸入不了一点空气。甜腻的花香让他窒息,混合着海水咸腥的味道,眼泪一滴,又一滴,无声落到地毯上,融进柔软的绒毛里。

      沈乐安走到床边,注视着地毯上的大熊玩偶。一支鲜红的玫瑰花,静静地躺在它的怀里。仅一朵,被单独供奉着。

      沈乐安缓缓蹲下瘫软的身子,在地毯上侧身躺了下来。整个人蜷缩着,窝进大熊的怀里,双臂死死地抱着,手指深深陷进蓬松的绒毛里。

      一天,两天,三天……

      沈乐安像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任由许言安排着。沈乐安没有表情,没有情绪,眼神从不聚焦在任何一点,从不回应任何一句话。

      “乐安,我们出去走走吧?”许言蹲在他身前,温柔地劝慰。

      “乐安,要不要吃点东西,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喝点粥,好吗?”
      ……

      他从未离开那玩偶半步,日夜紧抱着。许言将食物喂到沈乐安嘴边,有时他会无意识地张开嘴,将食物含进嘴里,可似乎忘记如何咀嚼,含在嘴里半天,也无法吞咽。偶尔勉强咽下去一两口,便再不肯张开嘴了。

      到了晚上,沈乐安依旧是蜷缩在那片狭窄的空隙,时而发呆,时而浅眠,时而独自喃喃。

      夜深,风凉。许言想扶起沈乐安到床上睡,可他抱着那玩偶,不离开半分。手刚碰到他的肩膀,沈乐安就浑身一颤,手臂更紧地箍住,沉默而固执地拒绝着。

      “乐安……我们把它也放到床上,你抱着它,到床上睡,好不好?”说着,许言伸出手去抱那只玩偶。

      可是就在他的手触及到玩偶的手臂时,沈乐安猛地坐起,双手胡乱地拉扯,试图将玩偶从许言手中夺回来。

      “不要!别带走他……求你了……别……”沈乐安哀求着,无助,卑微。

      许言连忙松开手,低声安抚,“乐安……我不动它,我只是想帮你……放到床上,你抱着它到床上睡,好不好?地上凉。”

      “不要!不要——!”

      沈乐安的情绪陷入了更深的混乱。他一直手死死握住大熊的一只耳朵,一只手臂紧紧揽着玩偶的身体,开始拼命向身后更角落的地方拉扯,仿佛要将它藏起来,藏到一个任何人都无法触碰到的地方。

      在这混乱的拉扯和挤压中,无意撞到了玩偶身上某个隐蔽的位置,一个熟悉的、温柔的、带着满满笑意和怜爱的声音,从玩偶身体里传了出来,在空寂昏暗的房间里,骤然响起:

      “乐安~~宝贝,生日快乐!以后的每个生日,我都陪你过!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和我在一起吧……”

      是莫蓝的声音。

      那声音仿佛他就在这个房间里,带着笑意,微微倾身,对着他怀中心爱的宝贝,说出这句甜蜜的誓言。这是莫蓝偷偷录制的,等着沈乐安在一个温馨的时刻发现。

      此刻,这声音刺进沈乐安的耳朵,挑拨着他的神经,残忍地响彻整个空间。

      沈乐安的动作停住了,整个人僵在那里许久。然后,沈乐安将玩偶更紧地搂进自己怀里,脸颊贴上它的绒毛鼻尖,仿佛那并不是玩偶,而是活生生的人。

      “莫莫……莫莫……”他亲吻着玩偶的脸颊,眼泪无声奔涌,“……我在呢……我在这呢……听你的……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在一起……我答应你……”

      沈乐安闭着眼睛,抱着玩偶,轻轻摇晃着,像是在哄着心爱的人入睡。

      许言站在一旁,看着好友将全部的痴妄与破碎的情感寄托在一个没有生命的玩偶上,他再也无法承受,背过身子,一遍又一遍,擦拭着脸上的泪水。心口传来的刺痛,剧烈又汹涌。
      ……

      [……全身多系统遭受瞬间毁灭性暴力冲击……内脏器官,包括肝脏、脾脏、双侧肾脏、部分肺叶,呈粉碎性破裂……胸腰椎多处爆裂性骨折,脊髓离断……主动脉根部及多处大血管撕裂……重度闭合性颅脑损伤,脑干功能衰竭……根据入水姿态及体表伤痕推断,上述损伤在入水瞬间即已形成……]

      报告上的每一个医学术语,客观,残酷,为那个鲜活的生命画上了句点。

      莫蓝并不是溺水逝去的,而是与海面撞击的刹那,身体便被彻底摧毁了。最后那几分钟的苏醒,耗尽生命的低语,并不是医学奇迹,而是莫蓝的牵挂和留恋,是被沈乐安的一颗心唤回来的,是对心爱的人最后的不舍与道别。

      葬礼的一切结束,是爷爷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了那只金丝楠木骨灰盒,之后再未离开过他的怀抱。他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尤其是莫淮山,甚至没再让他看一眼。

      “爸。”莫淮山站在父亲面前,身体显得有些僵硬。他却只吐出了这样一个字,再无其他。或者,他已经无话可说。

      一记响亮的巴掌,狠狠地掴在莫淮山的脸上。老人的手掌微微颤抖,不是因为用力,而是因为滔天的悲愤与痛苦。他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培养的儿子,如今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眼泪纵横交错,流淌过布满皱纹的脸颊。

      “我的两个外孙……都不在了……”爷爷的哽咽难抑,悲痛让他无法呼吸,“你让我这一把老骨头,怎么受得了!!”

      莫淮山站在原地,脸颊火辣,他没抬手去触碰,也没反驳一句。只是垂着眼睛,看着地面,沉默着。

      老人的喘息稍微平复,低下头,温热的手掌覆在冰凉的骨灰盒上。然后抬起头,视线投向远处。

      “孩子的骨灰,你别想碰一下,我也不会再让你看到。”话音落下,老人不再看儿子一眼。他抱着骨灰,缓步朝着灵堂外走去。

      “爸。”莫淮山在身后又唤了一声,似乎想挽留,又好像是无力地重复。

      老人的脚步在门口停住,没有回头,声音平静了下来,“从今天起,我没你这个儿子,你也不再是莫家人。”

      字句清晰,冰冷,决绝。

      爷爷带着莫蓝的骨灰,回到了远离城市喧嚣的郊区小院。曾经两个外孙的欢笑,如今却只剩下回忆。日夜沉浸在伤痛之中,身体迅速垮塌下去,头发花白得彻底,褪尽了最后一丝黑色。

      爷爷常常抱着骨灰盒,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一坐就是一整天……
      ……

      夜已深了,爷爷家院子角落的工具房里,还透着温暖的橘黄色光亮。爷爷的睡眠浅,夜里总要醒来几次,每次都会看到那小房间的灯还亮着。爷爷披上外套,朝那个小房间走去。门虚掩着,传来细微的声响。爷爷轻轻推开了门。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宽大的旧木桌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各式各样的工具摆满桌面。莫蓝坐在桌前,微微弓着身子,碎发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一些眉眼。手上正拿着一个初具雏形的指环,一点点打磨着。

      “乖孙,在做什么?”爷爷探过身子,声音放得很轻。

      “爷爷,”莫蓝闻声转过头,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明亮,干净,带着少年特有的蓬勃气息。熬了这么久,眼睛依旧亮晶晶的,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疲惫的痕迹,“我在……做戒指。”他举起那个小小的圆环,语气是藏不住的欢喜。

      爷爷来了兴趣,走近几步,站到桌前,目光落在桌面那堆略显专业的工具,和那个正在成型的戒指上。指环很朴素,边缘有些地方,打磨痕迹还很明显,尺寸似乎也还在调整,但已能看出圆润流畅的轮廓。

      “是送给谁的?”爷爷看着莫蓝专注的模样,不由得扬起笑容,其实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给沈乐安,”莫蓝拿起其中一个,指腹摩挲着略显粗糙的表面,动作无比轻柔。他抬起头,看向爷爷,“我答应过他的。”

      灯光下,少年的誓言简单直接,重若千钧。

      爷爷在莫蓝身旁的木椅上坐下,看着他重新低下头,开始小心翼翼地打磨戒指边缘。

      “你们年纪还小,”爷爷的话语缓慢,慈爱又柔和,“这样的承诺,会不会太重了?”他没有反对,而是担心,这份过早背负的重量,会压垮肩膀。

      “不会,”莫蓝没有犹豫,他甚至没停下手上的动作,“我很多年前就想好了。”不是一时冲动,不是年少轻狂,而是在更早的、或许连“爱”这个字都还懵懂的年纪,凭借某种直觉的认定。

      “什么时候,让我见见那个孩子?”爷爷想看看,究竟是怎样一个男孩,能让自己的乖孙如此珍重。

      莫蓝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看向爷爷,“新年的时候好不好,爷爷?”莫蓝轻声提议,带着些紧张和恳求,“现在……我想给乐安点时间,他会害怕,”莫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保护的温柔,声音更轻了些,“……会害羞。”

      莫蓝将沈乐安可能会有的细微的不安都考虑在内,只想给他充足的心理准备和最体面的见面。

      “好~~~”爷爷轻点着头,目光意味深长地落在这个忙忙碌碌的身影上,“我的乖孙长大了,要承担责任了。”

      “责任”两个字,并没有让莫蓝觉得沉重,脸上的笑容反而更加明亮了。他转过身,面对着爷爷,“爷爷,他很好,哪都好~~”莫蓝用最朴素的语音,描绘心中那个最爱的人,“您一定会喜欢他的。”

      爷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蓝的肩膀,看着孙子眼中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和爱意,声音有些哽。

      “好……”

      一声“好”,便是最深的慈爱与成全。
      ……

      黄昏时分,海天相接是一片哀艳的红。

      沈乐安蜷坐在时计兰旁,已经一整天了。他环抱着双腿,一动不动。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死死地落在面前的时计兰嫩叶上,似乎在等着花开的那一刻。

      许言坐在廊亭前的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沈乐安。他已经这样沉默地陪伴了很久,从晨光熹微,到日落西沉。他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一切都显得苍白无力。

      “孩子。”

      一个沉稳苍老的声音传来,有些沙哑。

      许言闻声,有些迟疑地转过头。逆着昏黄的光线,看到一位身着朴素,身形挺拔的老人,正站在不远处。头发是纯粹的白,眼底沉淀着巨大的悲伤,却始终保持着沉静的威严。

      许言缓缓站起身,低声开口,“您好。”

      老人走近了几步,目光在许言脸上停留片刻,声音不高却温和的说:“我是莫蓝的爷爷,我来……找沈乐安。”

      “爷爷……”许言停顿了一下,心头一酸,视线转向不远处那个小小的身影,“乐安……他在那。”

      爷爷顺着许言的目光望去。暮色中,那个蜷缩着的清瘦的身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爷爷微微皱起眉,转过头,重新看向许言,“我可以去看看他吗?”

      许言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往旁边让开了一步。

      爷爷的脚步很轻,走到沈乐安身边,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动作极轻地在沈乐安身旁坐下。他低下头,手掌轻抚着怀中的骨灰盒,然后轻轻放到了身旁。

      目光回落到沈乐安脸上,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没有一丝生气。眼睛睁着,空洞无光。整个人像是一个断了线了木偶,被随意丢放在这里,任凭风吹日晒。

      爷爷心疼,疼到想要转身离开。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温和,试探地和沈乐安说话。

      “你是乐安吧?”

      没有反应,甚至眼睛都没眨一下。目光始终固执地停留在那片嫩叶上。

      “我是……”爷爷稍稍停顿,平缓地说道:“……莫蓝的爷爷。”

      几个字像是唤醒沈乐安的关键词,他的眼睛轻微闪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艰难地一点一点转过脸。目光是涣散的,仔细描摹着面前这位老人的轮廓。花白的头发,深刻的皱纹,慈祥却悲痛的眼神。然后,沈乐安的目光定格在老人的眉眼之间,久久没有移开。

      那里,有莫蓝的影子。同样的温柔,充满爱意,即使被巨大的悲伤覆盖,依然清晰可辨。

      沈乐安的嘴唇微微开合了一下,微弱的气息从唇间溢出:“爷爷……”

      爷爷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慈爱地看着面前这个几乎被悲伤彻底击碎的孩子。

      沈乐安像被突然灌注情绪,眼睛猛地睁大,瞬间泪流满面。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瑟缩,手脚并用地退着。

      “不……不……”

      他只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面前这个代表莫蓝家庭的老人,逃离新的伤害与分离。

      “你也是来赶我走的!你是来让我离开他的!你走……你走——!”沈乐安抽噎着,声音绝望又痛苦,带着深深的恐惧。

      “不是的,孩子,”爷爷看着沈乐安惊慌躲避的样子,心里揪得厉害,赶忙轻声解释着,“我不会赶你走的,别怕。”

      沈乐安的动作停了下来,缩在离老人几步远的地方。他死死地盯着这位老人的脸,一双泪湿的眼睛充满警惕和审视,费力地分辨着他的话是真是假。

      “我不赶你走,别怕。”爷爷又清晰地重复了一遍,字字郑重。

      沈乐安动了,他几乎踉跄地扑过来,跪在爷爷面前。一双冰凉的手,死死地抓着爷爷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掌。仰起一张满是泪水的脸,苍白脆弱,一双眼睛里只有痛苦和绝望,新的泪水还在不断滑落。

      “我求求你……”沈乐安语无伦次,一遍遍哀求,“别让我离开他,好不好,求你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他……求求你……”

      每一个字都砸在爷爷心上。老人再也忍不住,小心翼翼伸出双臂,将这个破碎不堪的孩子揽进怀里。他能感觉到沈乐安僵硬的身体,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莫莫……莫莫……”沈乐安将脸埋在爷爷肩头,一遍遍呢喃着。

      爷爷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孩子,别怕,”爷爷的声音带上了哽咽,“爷爷不会让你离开他的,不会的。”

      沈乐安的情绪瞬间转换,猛地从爷爷怀里挣脱出来,依然跪在爷爷面前,直直地望着他的眼睛,急切又狂热地确认,满眼期待。

      “真的?我可以和莫莫在一起,真的吗?”

      爷爷看着他眼中那簇微弱的火苗,心里的酸楚更深了。“真的,”爷爷用力地点着头,“爷爷不骗你。”他抬起温暖的手掌,指尖擦拭着沈乐安的满脸泪水,动作那么温柔。

      “莫蓝说过,他不能没有你,”爷爷缓缓说道,微微扬起嘴角,“所以,我带他来,想把他交给你。”

      说着,爷爷侧过身,拿起身旁那个方正的盒子,小心拂去上面沾染的细微沙砾,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目光重新落在沈乐安脸上。

      “你能陪着他吗?”话语里是托付和不舍,“他更想……在你身边。”

      沈乐安的视线落到了那个盒子上,身体僵硬在原地,眼睛死死地盯着,瞳孔收缩又放大。他微张着嘴,呼吸浅促又艰难。许久,沈乐安试探地伸出手,冰凉,止不住地颤抖。指尖小心翼翼地触碰盒子表面,然后,从爷爷手中接过,爱怜地抱进怀里,指腹一遍遍抚摸着。

      “莫莫……”沈乐安轻轻闭上眼睛,嘴角勾起了淡淡的笑,温柔,苦涩又绝望,“我抱着你,别怕。”

      他低下头去,脸颊贪恋地摩挲着光洁的木质表面,像是在给予一丝温暖。随后,落下了一个无比虔诚的,温柔的吻。

      “我陪着你……我们一直在一起……莫莫……”

      沈乐安的平静仿佛是一切尘埃落定,却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更让人心碎。

      酸涩涌上爷爷心头,他看着眼前这个孩子,近乎献祭的姿态,将自己与亡者绑定,用生命拥抱一份死亡。眼泪滑落脸颊,爷爷的哽咽更深了。

      “孩子,我很抱歉……”抱歉命运的残酷,儿子的偏执,抱歉无法挽回的一切。

      沈乐安听不到了。他突然扬起了一张灿烂的笑脸,脸颊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笑容天真而满足,但在此刻,却显得格外刺心。

      “谢谢,谢谢……”沈乐安一遍遍地、急切地重复着,“……谢谢你……”

      说完,沈乐安便不再看爷爷,他似乎忘记了刚刚的一切。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也许是蜷坐得太久,弯曲着腿,走得踉踉跄跄。然而,怀里抱着的宝贝,却始终紧实地贴在心口,双臂箍得那样紧,仿佛那是他仍跳动的心脏。

      “莫莫,我们回家。”

      沈乐安低着头,对着怀中的盒子,自顾自地、温柔地喃喃。一只手还一下下抚摸着。在沈乐安此刻的认知里,怀里抱着的,不是冰凉的骨灰,不是死亡的代表。那是他的莫莫,是他最爱的人。而此刻,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

      爷爷站起身,拂去脸上的泪痕,看着沈乐安清瘦踉跄的背影,看着他将那个盒子如珍宝一般搂在胸前。爷爷没再向前挪动一步。他不想,也不能,再去打扰了。

      许言一直默默站在廊亭,眼眶通红。他向爷爷的方向走近几步,恭敬地欠身。然后,便扶着虚浮的沈乐安,走向那间依然弥漫着花香的木屋。

      沈乐安依旧窝进玩偶怀里,脸颊倚靠着玩偶的肩膀,目光垂下,落在怀中那个方正的盒子上。

      许久,沈乐安的嘴角又漾起那抹温柔的弧度,气声漂浮,对着心口的位置喃喃低语:

      “莫莫……我们回家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