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江齐航

9、蝴蝶标本（七） 办公室里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电脑风扇的低鸣和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时间在等待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每一秒都显得格外漫长。张越远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视线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移开，声音带着熬夜的沙哑：“林队，有反馈了，两周前的莲花拢缴费路口监控，清晰拍到了车牌：赣G 7B3X8。”

　　“车牌有了！”江微精神一振，立刻在系统内输入号码，“登记信息显示，属于九江一家已经注销的物流公司名下。”

　　希望的火苗刚刚燃起，随即被更繁琐、更庞大的工作量淹没。有了车牌，并不意味着能立刻定位。凶手显然刻意规避了主要道路的监控。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整个团队投入了一场让人吐血又枯燥、纯靠时间和人力堆砌的地毯式搜索中。他们必须以发现车辆的烂尾楼为圆心，调阅、排查所有可能路径上、时间点前后的民用、商业乃至交通部门的零星监控探头，试图捕捉到这辆幽灵货车的行驶轨迹。

　　肖文章负责协调各方资源，电话打到发烫。林雨泽站在巨大的市区地图前，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条可能的路径。。

　　这种纯粹依靠毅力与耐心的鏖战，直到天色完全黑透才终于换来回报。

　　“找到了！”张越远的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他指着屏幕上最终定格的一个模糊画面，“它离开烂尾楼区域后，沿着老省道S302，一路往西北方向，进入了九江郊区。最后出现的记录，是在九江城北的废弃‘燕萍农机厂’ 附近的一个私人加油站监控里，时间点是案发后第二天清晨。之后，就再也没被任何有效监控捕捉到！”

　　办公室里一片寂静，没有？那就是说车最后可能就留在那片区域了

　　“走，重点搜索燕萍农机厂周边区域！”林雨泽果断下令，往外走去。

　　等待再次开始，但这次目标明确，几人在手电筒摇晃的灯光下穿过城市郊区的废墟，在拐角处分开寻找。一小时后，电话打了过来，林雨泽立刻接起并打开免提。

　　“林队，车辆找到了。在厂后面的一片荒地里，已经被烧毁了，只剩个空架子，初步判断是人为纵火。发现时间大概是案发后三天，当时可能按普通车辆失火处理了，毕竟是没有登记的报销车。我们的人刚重新勘察完，确认就是你们找的那辆赣G 7B3X8。”

　　消息传来，没有欢呼，只有更深的凝重。凶手不仅谨慎，而且果断，彻底抹去了车辆可能留下的线索。

　　林雨泽叹口气挂断电话，有些疲惫的按按眉心。他转向身后跟着他的几人：“车辆这条线，暂时断了。”张越远欲哭无泪的看向林雨泽：“那现在怎么办？”林雨泽苦笑一声：“先去看看车骨架吧。”

　　夜色中，被烧毁的车架像一具巨兽的残骸，在荒地里散发着焦糊与铁锈混合的怪味。技术队的探照灯已经架起，惨白的光线将扭曲的金属骨架照得清清楚楚。

　　林雨泽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绕到副驾驶座一侧。车门早已烧毁脱落，他俯身，借着手电光，在变形的座椅框架与灰烬的缝隙间，意外看到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木制十字架。

　　款式非常普通，就是那种在路边小商品店或者教堂门口随处可见的、用浅色木头粗略雕刻而成的挂件，甚至有些粗糙。它似乎原本是挂在车内后视镜上的，车辆焚毁时掉落在了这里，侥幸没有被完全烧毁，但边缘也已被熏得发黑。

　　不知为何，这个普通的十字架出现在这里，在这个凶手用来运输尸体并最终焚毁的车辆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诡异和矛盾感。
　　诡异和矛盾也意味着……线索。

　　林雨泽心中一动，一丝喜悦盘上心头，感觉看到一丝微光。直觉这个十字架或许别有含义。他立刻想到宋盛景，那个总能从看似无关的细节里解读出异常信息的家伙。

　　他直起身，转头寻找，却没看到那个清瘦的身影。他看向正在指挥取证的技术队负责人，也是刚刚和他通电话的肖文章，问道：“老肖，看到宋顾问了吗？让他过来看看这个。”

　　肖文章正忙着给一个烧焦的部件贴标签，闻言头也没抬，语气带着点没好气：“他？早上跟我从殡仪馆取完证出来，在门口就说‘有事’，让我先回来。神神秘秘的，谁知道他又去哪儿‘洞察人心’了。”

　　林雨泽眉头微蹙。宋盛景没跟来现场？这有点出乎他的意料。以宋盛景对案件的“兴趣”，以及他那种近乎偏执的探究欲，不应该错过勘查第一现场的机会，尤其是车辆这条重要线索浮出水面的时候。

　　他有什么事，比追踪凶手的直接物证更重要？

　　林雨泽压下心头的疑虑，示意取证人员将十字架小心收为证物。他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微信名只有一个句号「。」的联系人，将十字架的照片发了过去，附带一条语音：

　　“在焚毁的货车残骸里发现的，副驾驶位置。你怎么看？”

　　宋盛景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他并没有睡着，眼前反复回放着白天的画面——

　　他去了李小慧的下葬仪式，只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对憔悴的夫妻捧着那个小小的、沉重的骨灰盒，看着他们在墓地工作人员程式化的引导下，完成简单的仪式，看着那盒子被缓缓放入墓穴，最终被黄土覆盖，立上一块崭新的、小小的墓碑。

　　一排排墓碑，在阳光明媚的草地上整齐地排列着，像另一种形式的、沉默的鸽子笼公寓。生与死，都以一种极其规整的方式被安置在这片土地上。

　　他一直等到所有人都离开了，才慢慢走上前。墓前堆放着亲友送来的白色、黄色的菊花，规整而哀伤。宋盛景俯身，将一束他在墓地周围随手摘的、还沾着些许尘土和露水的粉色野蔷薇，放在了那片素净之中。那抹突兀的、带着野生生命力的粉色，在整齐划一的菊花里，显得格外刺眼，又带着一种不合时宜的倔强。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或许，只是想对抗一下那无处不在的、冰冷的“规整”。

　　手机的提示音“叮”一声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他懒懒地睁开眼，拿起手机。是林雨泽发来的图片和语音。打着哈切笑一声，什么东西值得林警官大晚上火急火赶来打扰他？还是说找到线索了？当他点开图片，慢慢悠悠看清那个在焚毁车辆中发现的、普通的木制十字架时，他瞳孔骤然一缩，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他立刻给林雨泽拨去了电话，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急促和清晰：

　　“林雨泽，听着！立刻派人去查！找那种小一点的、晚上没有神职人员在的教堂，或者废弃的礼拜堂，全都去看一下！”

　　林雨泽接到电话，听着宋盛景没头没尾的指令，眉头紧锁：“教堂？什么意思？这十字架……”

　　他话还没问完，旁边的江微正好偏头看到了林雨泽手机上的十字架照片，再结合林队重复的“教堂”二字，她脑子里灵光一闪，猛地吸了口气，脱口而出：“靠？！宋顾问的意思不会是……这是预告吧？！”

　　在场的几人都被她这声惊呼唤得看了过来。

　　张越远推了推眼镜，觉得有些离谱，一脸无奈：“江姐，这怎么可能……那在怎么样也是艺术处理过的，凶手再嚣张，也不至于……”

　　“不！”林雨泽和肖文章几乎同时开口，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惊悸。肖文章声音发沉，接上了林雨泽的话：“对于这种高智商、有强烈仪式感和表现欲的‘艺术疯子’来说……这太有可能了！他追求的可能本来就是艺术表现！”

　　林雨泽瞬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窜上头顶。他立刻对着电话那头的宋盛景确认：“你认为他会在教堂进行下一次‘展示’？”

　　电话那头，宋盛景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永生花象征虚假的永恒，闪蝶代表灵魂与蜕变，水体封存是对抗腐朽……他在构建他自己的‘神学’。一个普通的十字架出现在他的工具车里，绝不会是偶然的信仰装饰。那是他选定的‘舞台’的标记！他在邀请，不，是在命令‘观众’前往！快！没时间了！”

　　“明白了！”林雨泽不再犹豫，挂断电话，眼神锐利如刀，瞬间进入指挥状态。

　　“江微，张越远！立刻筛选全市范围内，符合条件的小教堂、废弃礼拜堂，重点是城北燕萍农机厂周边区域！优先排查监控缺失、人迹罕至的！”

　　“老肖，联系指挥中心，请求就近巡逻警力先行前往可疑地点外围警戒，不要打草惊蛇！我们马上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