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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冲突   林雨泽 ...

  •   林雨泽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平板,调出照片,递过去时的动作略显滞重。屏幕的冷光映亮宋盛景的镜片,也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照片是在夜间拍摄,依靠强力的勘查灯光照明。一处烂尾楼的天台,巨大的方形蓄水池如同一个被强行嵌入水泥躯体的玻璃棺椁。水质浑浊,但仍能窥见其中悬浮的景象——一个长发女子,身着素白长裙,姿态是一种近乎安详的舒展,仿佛只是在沉睡。她的四周,簇拥着大团大团颜色秾丽、形态奇异的永生花,深紫的玫瑰,幽蓝的绣球,橘红的天堂鸟,如同一个凝固的、永不凋零的花园。更诡谲的是那些闪蝶标本,翅翼上带着金属光泽的蓝绿鳞粉,在强光下折射出破碎而刺目的点点星芒,它们被精心固定在花枝间、女子的发梢旁,甚至有几只正对着池外,仿佛在无声窥视着发现这“艺术品”的活人世界。水池的边缘,那些斑驳粗糙的水泥断面,与这内部极致华丽又死寂的布置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三里街,那片废了快十年的烂尾楼。顶楼蓄水池。”林雨泽的声音干涩,“发现者是几个探险的年轻人。我们初步检查,水池是后期改造过的,密封性很好,内部水体添加了不明成分的防腐剂,气味……很怪。”他顿了顿,补充道,“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超过七十二小时,但……体征保存得异乎寻常的完整,几乎像是……”

      “像是刚刚沉睡。”宋盛景接过了他的话,目光却没有离开屏幕。他的指尖在平板边缘轻轻摩挲,眼神是一种混合了锐利审视与某种近乎痴迷的专注。他没有流露出寻常人的惊惧或厌恶,反而像是博物馆的鉴赏家在评估一件新到的藏品。

      “水下标本,水池作相框……”宋盛景低声重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有意思。暴殄天物的废墟,和精心打造的永恒囚笼。这位艺术家,审美高级,但内心……充满了矛盾的毁灭欲,太完美了……”

      他抬起眼,看向林雨泽:“现场有挣扎或约束痕迹吗?”

      “没有。女子体表无任何明显外伤,现场及周边也未发现搏斗或拖拽痕迹。平静得……就像她自己走进去,然后躺下。”林雨泽的眉头拧得更紧,“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是隔壁黄梅县来这打工的。”

      宋盛景将平板轻轻放在茶几上,身体重新靠回沙发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抵着下唇。室内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长江流淌的、永不停歇的低沉背景音。

      “仪式感太强了。”良久,他开口,声音带着思考时特有的沙哑,“永生花,象征虚假的永恒。闪蝶,往往代表灵魂、蜕变,或者……短暂易逝的美丽。将它们共同封存在一个承载‘生命之源’意义的水体里,放置在城市废弃的、被遗忘的至高点……这不仅仅是在展示死亡,林警官。”

      他微微前倾,镜片后的眼睛锐光一闪:“这是在嘲讽。嘲讽生命的短暂,嘲讽城市的遗忘速度,嘲讽一切自然规律。他(她)在用一个极致的、美丽的静态死亡,来对抗外界的动态腐朽。”

      “能找到这里,并对环境加以利用,说明他对这片区域极其熟悉,甚至可能对‘废弃’、‘遗忘’这类概念有特殊的情感联结。这不是冲动犯罪,而是一场……预谋已久的‘创作’。”宋盛景的目光再次落回平板上那诡异的画面,“那些闪蝶的品种,查过了吗?还有永生花的搭配,是否有特定的花语含义?这些细节,都是他签名的一部分。”

      林雨泽深吸一口气,宋盛景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剖开了案件诡异表象下的某些内核。“蝴蝶和花的溯源已经在进行,但目前没有明确指向。现场处理得非常干净,除了这个……”他又在平板上调出另一张照片,是水池边缘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的特写,那里似乎有用某种尖锐物刻下的、模糊的印记,形状难以辨认,“这个符号,暂时无法解读。”

      宋盛景突然停下,抬眼看向林雨泽:“这些是内部消息吧?”

      林雨泽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这些照片和细节。

      “如果我没记错,”宋盛景指了指照片,“犯罪现场的信息,不应该透露给局里以外的人员。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

      “……开始就说过了,只是想让你分析一下。”

      宋盛景冷笑一声,端起咖啡靠回沙发里。

      尴尬的沉默在这间充满压抑艺术气息的房间里弥漫。林雨泽最终叹了口气,像是妥协般低声说道:“其实局里准备成立特别调查组。这案子性质太恶劣了。”

      宋盛景漫不经心地用小勺搅动着杯里的咖啡:“所以你先斩后奏,让我看了现场,等我分析完了,再顺理成章地拉我进组,是吗?”

      林雨泽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有时候他真希望宋盛景不要这么敏锐。

      “宝贝,如你所见,我只是个画画的。”宋盛景笑着用咖啡勺虚空点了点屋内的装饰,“拉我进去,你知道别人会怎么想吗?”

      “可是……”林雨泽有些激动地坐直身子。

      宋盛景抬手打断他:“再说,其实我不是很想掺和这些事。”

      林雨泽愣住了:“为什么?可能只有你能看出点什么了。那是一条人命!如果你担心的是报复,或者局里其他人反对,我都可以——”

      “并不是。”宋盛景再次打断他,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这位‘艺术家’的作品的确很有吸引力。但别人的命和我有什么关系?每天都有那么多人以各种方式死去,这只不过是其中比较有观赏性的一种罢了。”

      林雨泽浑身血一凉,。他们辛辛苦苦想为死者讨回公道、给家属一个真相的案件,在宋盛景眼里竟成了“有观赏性的艺术品”?宋盛景既然看到的不是死了人,而是……一件完美的艺术品?他的声音不自觉的高起来:“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在乎别人的生命吗?!她家人今天早上还在局里哭,你知道吗?现在他们可能还在那里等着消息!”

      宋盛景没有任何表示,勾勾嘴角“嗯。”

      这个字如火星一般点燃了林雨泽的火气, 他猛地起身,一把揪住宋盛景的衣领:“不在乎?那你父母和你哥当年的事呢?他们被杀的时候,你也不在乎吗?”

      宋盛景被拽的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脸上轻佻的笑容瞬间凝固,整个人像是被冻住般僵在原地。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寒意。

      林雨泽被他的眼神刺到,猛的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无措的松开手,踌躇一下最后气急败坏的转身摔门而去。

      门在身后发出震响,宋盛景仍保持着被揪住衣领时的姿势,一动不动。

      林雨泽快步走下楼梯,胸口因愤怒而剧烈起伏。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当年那个在命案现场掉眼泪的小豆丁,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那场悲剧发生时,宋盛景还在外地上初中。得知消息后,他连夜赶了回来。林家与宋家是旧识,林雨泽至今还记得少年宋盛景站在停尸房的单薄身影,和他那双哭得通红的眼睛。

      宋盛景之所以去外地上初中,正是因为他与家人的矛盾——在这个小城里,大人们信奉的是踏实读书、考个好大学才是正途。可宋盛景从小就痴迷绘画,为此没少挨训。最终,少年负气离家,去了外地一所可以兼顾学画的艺术学校。

      谁也没想到,这一别,竟是永诀。

      林雨泽走出大楼,深深吸了一口气。午后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就像记忆中那个少年倔强的背影,和此刻宋盛景冰冷的目光一样,都让他感到一阵无力。

      宋盛景一直坐在沙发上,盯着林雨泽那杯没没怎么动的咖啡,最后起身,面无表情得端起已经冷透的咖啡倒进厨房水池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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