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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裂痕初显,无声惊雷 文徵明手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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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徵明手卷的修复方案,在于师傅和沈清音连续几日的反复推敲、模拟实验后,终于初步确定下来。每一个步骤,每一种材料的选择,甚至环境温湿度的控制,都经过了近乎苛刻的论证。当最终方案摆在赵先生面前时,这位见多识广的老收藏家,也被其详尽与严谨所折服,当即拍板,将这份沉甸甸的信任连同那价值连城的手卷,一并托付给了“墨云斋”。
修复工作正式启动。于师傅和沈清音都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前期准备工作繁琐而精细:配置特殊清洗剂,筛选最匹配的补绢,定制符合要求的极细蚕丝网,调试粘合剂的浓度……工作室里的气氛凝重而专注,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外科手术。
沈清音几乎将所有醒着的时间都投入其中。她清晨抵达“墨云斋”时,往往天光未亮;深夜离开时,已是星斗满天。西山壹号对她而言,越来越像一个仅供短暂歇脚的驿站。她与陆怀瑾的交集,也因此降至冰点。有时连续两三天,他们都未必能打上一个照面。
陆怀瑾显然察觉到了这种变化。早餐桌上,属于沈清音的那个位置,常常是空的。晚上他回到别墅,迎接他的也只有一片寂静和黑暗。周助理例行汇报她“仍在墨云斋”时,他面上虽不显,但握着钢笔的手指,会无意识地收紧片刻。
一种微妙的、类似被忽视的不悦,在他心底悄然滋生。他习惯于掌控,习惯于成为焦点,而沈清音这种全身心投入另一件事、几乎将他这个“丈夫”视若无物的状态,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控。
这天下午,陆怀瑾难得提前结束了一个会议。鬼使神差地,他没有让司机直接开回公司或西山壹号,而是报出了“琉璃厂”的地名。
周助理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了沉默,只是示意司机改变路线。
车子在琉璃厂文化街附近停下。陆怀瑾没有让周助理跟随,独自一人下了车。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大衣,身形挺拔,气质卓然,与周围充满烟火气和古旧感的街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他按照周助理之前提供的地址,很容易就找到了那条僻静的巷子,看到了那块写着“墨云斋”的老旧木匾。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巷口对面一株老槐树的阴影下,点了一支烟,隔着氤氲的烟雾,目光沉静地望向那扇半掩着的木门。
透过玻璃窗,他能隐约看到店内的景象:高大的书架,堆积的卷轴,以及更里面那个工作室透出的、更为明亮的灯光。
就在这时,店门被推开,沈清音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了出来。那男人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件半旧的工装外套,身上带着和沈清音类似的、颜料和旧纸混合的气息,笑容爽朗,正侧着头和沈清音说着什么。
陆怀瑾认得他,是于守拙的侄子,叫于朗,据说也在店里帮忙,主要负责一些外联和力气活。
只见于朗将一个保温桶递给沈清音,笑着说:“清音姐,婶子熬的鸡汤,非让我给你送来,说你最近太辛苦,都瘦了。你快趁热喝点!”
沈清音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了过来,脸上带着陆怀瑾很少见到的、轻松而自然的笑意:“替我谢谢于婶,总这么麻烦她。”
“客气啥!我叔说了,你现在可是我们店的顶梁柱,得好好供着!”于朗调侃道,语气亲昵。
沈清音无奈地笑了笑,抬手将一缕滑落的发丝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在午后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温婉。
陆怀瑾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幽深的眸子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沈清音那带着笑意的侧脸上,以及于朗那毫不掩饰的、带着欣赏与关怀的眼神上。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情绪,猝不及防地刺了他一下。
那是……不悦。极其强烈的不悦。
他看到沈清音和于朗又说了几句,然后于朗挥挥手离开了。沈清音提着保温桶,转身准备回店里。就在她转身的刹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对面,恰好对上了陆怀瑾那双沉静无波、却暗流汹涌的眼睛。
沈清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像是做错了事被当场抓包的孩子,眼底闪过一丝清晰的慌乱。她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遇到他。
陆怀瑾掐灭了烟,迈开长腿,不疾不徐地穿过街道,走到了她面前。
他高大的身影带来强烈的压迫感,周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他身上清冽的男士香水味,与她手中保温桶里传来的鸡汤香气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怪异而尴尬的氛围。
“陆先生?”沈清音下意识地握紧了保温桶的提手,指尖有些发白,“你……你怎么会来这里?”
陆怀瑾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她略显疲惫却因刚才笑意而泛着微红的脸上,然后缓缓下移,扫过她手中那个格格不入的保温桶,最后,重新定格在她带着一丝戒备和慌乱的清澈眼眸中。
“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开口,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的墨色,却浓得化不开。
沈清音听出了他话语里潜藏的意味,心头一紧,试图解释:“于婶她只是……”
“不必解释。”陆怀瑾打断她,语气淡漠,“你的社交,我无权干涉。”
他说着“无权干涉”,但那眼神和周身散发出的冷意,却分明写着“我在意”三个字。
他上前一步,距离拉得更近,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他低下头,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她的内心:“我只是提醒你,沈清音,记住你的身份。”
你的身份——陆太太。
这五个字,像一记无声的重锤,敲在沈清音的心上。刚刚因工作伙伴的关怀而产生的那点暖意,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冰冷的现实和隐隐的屈辱。
他是在警告她吗?警告她不要和“墨云斋”的人走得太近?警告她不要忘了,她是他陆怀瑾用利益“买”回来的妻子,不该有超出界限的、属于“沈清音”的真实情感和社交?
沈清音挺直了脊背,方才的慌乱被一种清冷的倔强所取代。她迎视着他迫人的目光,声音不大,却清晰坚定:“我一直记得。但我也记得,陆先生曾默许过我在这里工作。”
“工作是工作。”陆怀瑾的声音更冷了几分,“分寸,你自己把握。”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巷口走去,背影挺拔而决绝。
沈清音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巷口,手中的保温桶变得沉重而烫手。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只有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明白,陆怀瑾并非对她有了什么感情,他只是不能容忍“他的所有物”脱离掌控,不能容忍她在他视线之外,流露出属于“沈清音”的真实情感和生命力。
这场婚姻,果然从一开始,就注定充满了无形的枷锁和试探。
方才于朗带来的那点人间烟火气的温暖,被陆怀瑾这突如其来的“视察”和冰冷的警告,彻底击碎。
裂痕,在两人之间,无声无息地,又深刻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