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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墨香深处,暗流初现 陆怀瑾的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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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瑾的默许,像一道无形的赦令,让沈清音在“墨云斋”的时光,少了几分偷偷摸摸的紧绷,多了几分专注沉浸的坦然。她依旧每日早出晚归,但不再需要刻意计算着时间,惴惴不安地赶在陆怀瑾之前回到那座冰冷的别墅。偶尔,她甚至会将一些不太占地方、气味也不明显的修复工具和材料带回客房的小书房,在夜深人静时,继续未完的工作。
西山壹号与“墨云斋”,仿佛成了她生活的两个平行世界。一个精致奢华,却冰冷疏离;一个朴素陈旧,却温暖充实。她小心翼翼地维系着这微妙的平衡,在两个世界之间切换着身份。
陆怀瑾那边,自那日书房对峙后,似乎也并未对她的“工作”表现出更多的关注。他依旧忙碌,行程密集,与沈清音的交集大多停留在早餐桌上那短暂的、沉默的共处时光。只是,沈清音偶尔能感觉到,他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似乎比以往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审视,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忽略的漠然。
这天在“墨云斋”,于师傅接到一个电话后,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于师傅?”沈清音正在给一幅清代仕女画的全色,见状停下笔,关切地问道。
于师傅放下老式的听筒,叹了口气:“是个老主顾,姓赵,手里有幅祖传的文徵明山水手卷,前些年不慎受了潮,局部霉变严重,还出现了脆裂。之前找过几个人看,都说修复难度太大,怕毁了画心。他托了层层关系,想让我看看。”
文徵明的手卷?沈清音的心跳漏了一拍。这可不是寻常物件。
“那……您要接吗?”她问道。
于师傅推了推眼镜,眼神凝重:“东西是好东西,毁了可惜。但确实棘手,霉变深入绢素,脆裂处如蛛网,一个不慎,就是千古罪人。”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清音沉静的脸上,“清音,你跟我一起去看看吧。多一双眼睛,多一分把握。”
沈清音明白,这是于师傅对她的信任和提携。能接触到这个级别的书画修复,对任何一个修复师而言,都是难得的学习和提升机会。
“好。”她毫不犹豫地点头。
见面的地点约在城东一家更为隐秘的私人茶室。赵先生是一位年约六旬、衣着讲究的老者,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忧色。他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画盒,打开层层包裹的软绸,将那幅手卷缓缓展开在铺着白色软布的长案上。
画卷甫一展开,一股淡淡的、带着历史尘埃的霉味便隐隐传来。画面描绘的是江南秋色山水,笔墨清润秀雅,确是文徵明中晚期风格。然而,靠近画心下方约三分之一处,一片深色的霉斑触目惊心,如同美玉上的瑕疵。更严重的是,霉变区域的绢素已经明显失去韧性,布满了细密的脆裂纹,稍有不慎就可能彻底碎裂。
沈清音屏住呼吸,凑近仔细观察。她戴上了于师傅递来的白手套,用专业的强光手电从侧面打光,查看绢素的受损程度和霉斑的渗透深度。她的目光专注而沉静,手指虚悬在画面上方,感受着那脆弱的历史脉搏。
“于老,您看……”赵先生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带着期盼。
于师傅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沈清音:“清音,你怎么看?”
沈清音直起身,沉吟片刻,组织了一下语言,才清晰地说道:“霉变确实严重,已经影响了绢素本身的纤维强度。脆裂是最大的隐患。传统的清洗和揭裱风险极高,强行处理脆裂部分,很可能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赵先生闻言,脸色又白了几分。
“不过,”沈清音话锋一转,目光依旧停留在那片霉斑上,“我看这霉斑的颜色和状态,不像是活性霉菌,更像是多年前受潮后残留的印记。如果确定是非活性霉斑,或许可以尝试……局部湿敷软化,配合特殊的酶解清洗剂,先稳定绢素,再逐步清理霉迹。对于脆裂,可能需要用到极细的蚕丝网进行背后加固,再辅以特定的粘合剂渗透固型。”
她的话语条理清晰,提出的方案既考虑了风险,也指出了可行的技术路径,并非一味畏难,也非盲目乐观。
于师傅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点了点头:“思路是对的。关键在于湿敷的湿度、时间,以及酶解剂的浓度和配比控制,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还有加固用的蚕丝网,要求极高。”
赵先生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道:“于老,沈师傅,只要有一线希望,费用不是问题!需要什么材料,您们尽管开口!”
于师傅和沈清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慎重。
“赵先生,这东西太珍贵,我们需要回去仔细研究,拟定一个详细的修复方案,评估风险后才能给您答复。”于师傅沉稳地说道。
赵先生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我等您消息!”
离开茶室,回到“墨云斋”,于师傅和沈清音就这幅手卷的修复可能性讨论了很久。两人都意识到,这将是一次极大的挑战,也是对“墨云斋”修复实力的一次严峻考验。
接下来的几天,沈清音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对文徵明手卷修复方案的研究中。她查阅了大量国内外关于古书画霉变和脆化修复的文献和案例,甚至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联系上了几位业内的顶尖专家进行远程请教。她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数据、配方和操作要点,常常在工作室待到深夜。
她沉浸在这种攻克难题的专注里,几乎忘记了时间的流逝,也暂时将西山壹号那个名义上的“家”抛在了脑后。
这天晚上,她又是接近十点才回到别墅。令她意外的是,客厅里亮着灯,陆怀瑾竟然坐在沙发上,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似乎也在工作。
听到她进门的动静,他抬起头,目光从屏幕移向她。
沈清音脚步微顿,有些不太自然地打了声招呼:“陆先生,还没休息?”
陆怀瑾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眉眼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那双清亮眼眸里残留的、思考问题时的专注光芒。她的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从“墨云斋”带回来的、淡淡的墨香和旧纸气息。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合上电脑,“最近很忙?”
他问得随意,仿佛只是客套的寒暄。
沈清音心中微动,含糊地应道:“嗯,店里接了一个比较复杂的修复项目。”
她不想多说关于文徵明手卷的具体情况,那涉及到客户的隐私,也关乎“墨云斋”的声誉。
陆怀瑾深邃的眸子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说道:“注意休息。”
说完,他便拿着电脑,转身上了楼。
沈清音看着他那挺拔冷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心里有些异样。他刚才那句话,是客套,还是……一丝极淡的关心?
她甩了甩头,将这个不切实际的想法抛开。大概是错觉吧。他那样的人,怎么会关心她是否忙碌,是否疲惫。
她回到客房,洗漱后,却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复推演着修复手卷可能遇到的各种细节问题。她拿出笔记本,又仔细核对了一遍几个关键的数据。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于师傅发来的信息:「清音,睡了吗?我刚想到一个问题,关于蚕丝网加固时的受力点……」
沈清音立刻回复:「还没,于师傅您说。」
两人又通过信息讨论了十几分钟,才最终确定了一个细节。
放下手机,沈清音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却因为那个充满挑战的修复方案而涌动着一种久违的激情与充实。
她不知道的是,二楼书房并未熄灯。
陆怀瑾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指间夹着一支并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楼下庭院里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朦胧景致上。脑海里,却不期然地浮现出沈清音方才进门时,那带着疲惫却眼神发亮的样子。
他想起周助理例行公事般汇报的、关于她近日行踪的只言片语——“太太近日在‘墨云斋’似乎忙于一个重要的修复项目,归家较晚。”
重要的修复项目?
陆怀瑾微微眯起眼睛。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名义上的妻子,了解得确实太少。她就像一本被尘封的古籍,乍看之下封面素雅,内里却可能藏着意想不到的精彩篇章。
墨香深处,暗流初现。
他原本以为只是一场各取所需的平静交易,此刻却因为沈清音身上那份不为人知的执着与才华,而悄然生出了变数。
这变数,是好是坏,他暂时无从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