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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   城南旧图书馆,一栋上个世纪的红砖建筑,如今爬满了枯萎的藤蔓。下午三点的阳光斜射进来,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斑。

      喻骁提前十分钟到了。

      他推开吱呀作响的铁门,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和陈旧木头的气味。一楼阅览室空旷无人,书架东倒西歪,几排破旧的桌椅蒙着厚厚的灰。

      但喻骁闻到了。

      那股冰冷的雪松气息,像一道看不见的墙,稳稳地立在二楼楼梯口。

      他嘴角勾了勾,没急着上去,反而慢悠悠地踱到窗边,伸手抹开玻璃上的污垢,看着外面荒废的小院。

      阳光很好,院子里杂草丛生,几棵老槐树的影子拖得很长。

      “你来了。”

      声音从二楼传来,平静无波。

      喻骁转过身,看见傅凛站在楼梯拐角处,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这么准时?”喻骁笑着往上走。

      木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上一级,那股雪松信息素就浓一分,冰冷、凛冽,带着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

      但喻骁的脚步没停。

      他走到二楼,和傅凛隔着三米距离,在空旷的旧书库中央对峙。

      阳光从高高的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傅凛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件简单的黑色卫衣,衬得皮肤有些过分的白。他没戴眼镜,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瞳孔是很深的褐色,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喻骁,里面没什么情绪。

      “谈什么?”喻骁先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讨论天气。

      傅凛没说话,只是抬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型喷雾瓶,拇指按下喷头。

      呲——

      一股清淡的、几乎无味的气雾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信息素中和剂。

      喻骁眯起眼。

      这东西一般用于Alpha易感期或Omega发热期前的公共场所预防,能暂时模糊信息素感知。傅凛用在这里,意思很明确——他不希望接下来的谈话被任何多余的信息素干扰。

      或者说,他不想让喻骁再闻到什么。

      “这么谨慎?”喻骁笑了。

      “对你,需要。”傅凛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在空旷的书库里带着轻微的回音。

      他把喷雾瓶放回口袋,双手插进卫衣兜里,姿态看似放松,但喻骁注意到他肩膀的线条依旧紧绷。

      “说吧,”傅凛抬眼看他,“你想要什么。”

      直截了当。

      喻骁挑了挑眉,往旁边走了两步,手指划过积灰的书架边缘:“‘想要什么’?傅同学,听起来像在谈交易。”

      “难道不是?”傅凛的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这一周的跟踪、试探,不就是为了抓住点什么把柄?现在你抓到了——或者说,你以为你抓到了。”

      “‘以为’?”喻骁转过身,靠在书架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觉得我闻到的……是错觉?”

      空气安静了几秒。

      旧书库里有穿堂风,吹得高处残破的窗帘微微晃动。

      傅凛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不是慌乱,更像是一种极深的疲惫,从他眼底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你闻到什么,是你的事。”他说,“但如果你打算用这个做什么文章——”

      “比如告诉全校,转校生学神其实是个Omega?”喻骁接过话头,笑容加深,“你觉得我会这么无聊?”

      傅凛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神像在审视。

      “让我猜猜,”喻骁继续说,慢悠悠地踱步,“你从北区转来,不是因为家远,是因为那边有人知道了你的……特殊。所以你要换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伪装成一个完美的Alpha。成绩要好,信息素要强,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他每说一句,傅凛的嘴唇就抿紧一分。

      “但你不该来南城一中。”喻骁停下脚步,在傅凛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更不该出现在我面前。”

      “为什么。”傅凛的声音很冷。

      “因为我鼻子灵。”喻骁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笑得有点恶劣,“特别灵。灵到能闻到你拼命想藏起来的那点……甜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几乎是气音。

      但傅凛听到了。

      喻骁清晰地看见,傅凛插在卫衣口袋里的手,瞬间攥紧了,指节泛白。

      旧书库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度。

      “所以,”傅凛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稳得惊人,“条件。”

      喻骁歪了歪头:“什么条件?”

      “保守秘密的条件。”傅凛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深不见底,“钱?帮你考试作弊?还是其他什么——只要我能做到。”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笔无关紧要的交易。

      但喻骁听出了一丝极力压抑的屈辱。

      “你觉得我缺这些?”喻骁笑了。

      “那你缺什么。”傅凛问。

      喻骁没立刻回答。

      他往前走了半步,这个距离已经近得能看清傅凛睫毛的颤动。中和剂的效果在减弱,那股熟悉的雪松冷香又开始从傅凛身上丝丝缕缕地渗出,像冰层下的暗流。

      “我缺……”喻骁拖长音调,目光在傅凛脸上逡巡,从紧抿的嘴唇,到绷紧的下颌线,再到那双深褐色的、此刻正压抑着情绪的眼睛。

      “我缺一个答案。”

      傅凛的眉头极轻微地皱了一下。

      “什么答案。”

      “你到底是什么。”喻骁说,声音压低,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探究,“Alpha?Omega?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猛地捅开了傅凛竭力维持的平静外壳。

      喻骁看见他瞳孔骤缩,呼吸有瞬间的紊乱,周身的信息素不受控制地波动了一瞬——

      冰冷刺骨的雪松里,那缕甜香又一次泄露出来。

      虽然只有零点几秒,就被傅凛死死压了回去。

      但足够了。

      喻骁的笑容更深了。

      “看,”他说,语气近乎愉悦,“你慌了。”

      傅凛猛地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背脊撞在身后的书架上,震落一阵灰尘。

      “这不关你事。”他声音发紧,带着压抑的怒意。

      “现在关我事了。”喻骁不紧不慢地往前逼近,“傅凛,你身上有秘密。而我,恰好对秘密很感兴趣。”

      两人之间只剩一步之遥。

      喻骁能闻到傅凛身上越来越浓的雪松气息,冰冷、锋利,像一把出鞘的刀。但在这层冰冷之下,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涌动,像即将破冰的春水。

      “离我远点。”傅凛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如果我说不呢?”

      下一秒,傅凛动了。

      速度快得惊人。

      他左手猛地挥出,不是拳头,是手刀,直劈喻骁颈侧——标准的格斗技,干净利落,带着破风声。

      喻骁早有防备,侧身躲开的同时,右手扣住傅凛手腕,顺势一拉一拧,将人反压在书架上。

      书架剧烈摇晃,灰尘扑簌簌落下。

      傅凛闷哼一声,挣扎着想挣脱,但喻骁的力气大得惊人,将他手腕死死扣在背后。

      “放开!”傅凛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真实的怒意。

      喻骁没放。

      他低头,凑近傅凛后颈——那是Alpha腺体的位置,也是Omega腺体所在的地方。

      距离近得能看清傅凛后颈皮肤上细小的绒毛,和因为紧绷而凸起的脊椎骨节。

      雪松的气息在这里最浓。

      浓得几乎化不开。

      但喻骁屏住呼吸,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鼻腔最深处——

      他闻到了。

      不是错觉,不是捕风捉影。

      在那片冰冷刺骨的雪松最核心处,有一小团温软的、甜腻的、与周围格格不入的气息。

      像冰雪里藏了一颗即将融化的蜜糖。

      虽然微弱,虽然被无数层冰雪包裹,但它确实存在。

      “找到了。”喻骁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狩猎得逞的满足。

      傅凛的身体在他手下猛地僵住。

      下一秒,一股比之前强数倍的信息素从傅凛身上爆发开来!

      不是雪松的冷。

      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柔软却汹涌的气息,带着熟透水果的甜香,像盛夏傍晚果园里弥漫的味道——

      Omega信息素。

      纯粹、浓郁、不受控制。

      像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傅凛苦心维持的冰雪屏障。

      旧书库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喻骁松开了手。

      傅凛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扶住书架才站稳。他背对着喻骁,肩膀剧烈起伏,呼吸急促而混乱。

      那阵甜腻的Omega信息素还在空气里弥漫,浓郁得几乎让人窒息。

      喻骁站在原地,看着傅凛颤抖的背影,脑子罕见地空白了一瞬。

      他猜对了。

      但又没完全猜对。

      傅凛不是“伪装成Alpha的Omega”。

      他是真的拥有两种信息素——Alpha的雪松,和Omega的甜香。

      一个不可能存在的……双重性别者。

      时间在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

      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降。

      终于,傅凛转过身。

      他脸色苍白,嘴唇抿得死紧,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此刻像淬了冰,又像烧着火,里面翻涌着喻骁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屈辱、愤怒、恐惧,还有一丝……破罐破摔的绝望。

      “满意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

      喻骁张了张嘴,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以为这会是一场有趣的狩猎,一次刺激的解密游戏。

      但此刻看着傅凛苍白的脸和那双几乎要碎裂的眼睛,某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翻腾了一下。

      “你……”喻骁刚说一个字。

      傅凛就打断了他。

      “现在你知道了。”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去告发吧。告诉全校,告诉老师,告诉他们傅凛是个怪物——一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碎玻璃,扎在空气里。

      喻骁皱起眉。

      “我没说要告发。”

      傅凛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那你想要什么?怜悯?还是觉得我这个‘怪物’更有研究价值?”

      “傅凛。”喻骁叫他的名字,语气难得认真,“我从没觉得你是怪物。”

      傅凛看着他,眼神像在看一个骗子。

      “是吗。”他说,声音轻得像叹息,“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做?继续你的‘兴趣’,还是……”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放过我。”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得几乎被穿堂风吹散。

      但喻骁听到了。

      他看着傅凛——这个一直以来冷静、强大、无懈可击的人,此刻站在旧书库的尘埃和光影里,背脊挺得笔直,但眼睛里全是摇摇欲坠的脆弱。

      像一尊精心雕刻的冰雕,表面完美无瑕,内里却布满了裂痕。

      喻骁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那次对峙,想起傅凛极力压制的紧绷,想起公交车站他近乎逃离的背影。

      他不是在伪装强大。

      他是在拼命维持自己不崩塌。

      “傅凛。”喻骁又喊了一声,这次声音更沉。

      他往前走了一步。

      傅凛立刻警惕地后退,但身后就是书架,无路可退。

      “别过来。”他声音发紧。

      “我不会告发你。”喻骁停下脚步,看着他,“也不会‘研究’你。”

      “那你想干什么。”傅凛的眼神里全是不信任。

      喻骁沉默了几秒。

      阳光从彩色玻璃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了之前的玩味和探究,反而多了点别的东西。

      “我想……”他拖长音调,看着傅凛警惕的眼睛,“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我保守你的秘密。”喻骁说,“作为交换……”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要让我靠近。”

      傅凛的瞳孔猛地收缩。

      “什么?”

      “字面意思。”喻骁笑得更深了,“我要待在你身边,看着你,了解你——在你允许的范围内。但你不能躲着我,不能把我当敌人。”

      “为什么。”傅凛的声音干涩。

      “因为有趣。”喻骁理所当然地说,“傅凛,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一个行走的矛盾体,一个活着的奇迹——我为什么要放过?”

      傅凛盯着他,像在判断他话里的真假。

      许久,他开口:“如果我拒绝呢。”

      “那我就每天缠着你。”喻骁耸耸肩,“直到你答应为止。你知道我做得到。”

      这几乎是明晃晃的威胁。

      但奇异地,傅凛紧绷的肩膀反而放松了一丝。

      比起虚无缥缈的“保守秘密”,这样直白的、有条件的交易,反而更可信。

      至少他知道喻骁想要什么。

      “只是‘靠近’?”傅凛问,眼神依旧警惕。

      “只是靠近。”喻骁点头,“不越界,不强迫,不伤害。你可以随时喊停——如果你能说服我的话。”

      这最后一句几乎是耍无赖。

      但傅凛听出了潜台词:喻骁不会真的伤害他,至少现在不会。

      旧书库里又安静下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傅凛垂下眼,看着地板上自己的影子,许久,才很轻地开口。

      “……好。”

      喻骁挑眉:“答应了?”

      “嗯。”傅凛抬起头,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的冷静,只是深处还残留着一丝疲惫,“但我要加条件。”

      “说。”

      “第一,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在任何人面前提起我的事,一个字都不能。”

      “成交。”

      “第二,”傅凛盯着他的眼睛,“如果有一天你觉得没趣了,或者想告发了——提前告诉我。”

      喻骁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行。不过你放心,我对你的‘兴趣’,一时半会儿消不了。”

      傅凛没接这话,只是继续说:“第三,在校期间,保持正常距离。我不想引起任何怀疑。”

      “这个嘛……”喻骁摸了摸下巴,“偶尔‘偶遇’一下总可以吧?朋友之间很正常。”

      傅凛皱了皱眉,但最终没反对。

      “成交?”喻骁伸出手。

      傅凛看着那只手,犹豫了几秒,才伸手握住。

      他的手很凉,掌心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或者练过什么的痕迹。

      喻骁握紧,感觉到傅凛指尖细微的颤抖。

      “合作愉快,”喻骁笑着说,“我的新朋友。”

      傅凛抽回手,没说话,只是转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荒废的院子。

      阳光照在他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小片阴影。

      喻骁也走过去,和他并肩站着。

      两人都没再说话。

      旧书库里只剩下风声,和尘埃落定的寂静。

      许久,傅凛开口,声音很轻。

      “喻骁。”

      “嗯?”

      “今天的事……”他顿了顿,“谢谢。”

      喻骁侧头看他:“谢什么?谢我没当场把你解剖了研究?”

      傅凛没笑,只是很认真地说:“谢谢你没把我当怪物。”

      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但喻骁听出了底下汹涌的、从未对人言说的东西。

      他忽然意识到,傅凛可能已经很久很久,没对人说过真话了。

      “傅凛。”喻骁叫他。

      傅凛转过头。

      喻骁看着他,很认真地说:“你不是怪物。你只是……比较特别。”

      傅凛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他没说话,只是转回头,继续看着窗外。

      但喻骁看见,他紧抿的唇角,极轻微地松动了一丝。

      像冰层裂开一条缝隙,漏进了一点点的光。

      窗外的老槐树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消失在午后明亮的阳光里。

      城南旧图书馆的谈判结束了。

      但喻骁知道,某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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