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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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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荫那枚袖箭,终究还是回到了谢舒手中。
他将两枚袖箭并置在灯下,比对着。形制、纹路,乃至最最底端的银色标志,都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倒真是连半分心思都不肯为他多花。谢舒面上不显,心底却掠过一丝冷嘲。他取过一块软绸,蘸上清油,不紧不慢地擦拭着从柳荫处夺回的那一枚。油润过处,尘迹与暗痕悄然褪去,不过几下,便已是寒光湛然,焕然如新。
不过几下,袖箭便焕然一新,谢舒小心翼翼地将两枚袖箭收了起来。
他端详片刻,方才小心翼翼地将两枚袖箭一同收起。
一直静候在侧的余二,直到此时才低声请示:“主子,安排在坊中的那几个女子,近日闹得愈发厉害,底下的人不胜其扰。您看该如何处置?”
他手下早已被闹得苦不堪言,偏偏主子早先说过“尚有用处”,令他无法动用刑堂手段弹压,只得硬着头皮来问个期限。
谢舒眼也未抬,只淡淡道:“给太子殿下,不,如今该称新皇了,送过去吧。”
“便当作是贺他登基的一份薄礼。”
他语气微顿,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这,也算是先皇为他留下的一点心意。”
【谢爱卿自朕登基之时便辅佐左右,近来劳苦功高,朕心甚慰。】
灯火通明的宫宴上,先皇执杯含笑,目光越过歌舞,落在那位始终沉静的臣子身上。
【皆是臣分内应为之事,不敢当陛下盛赞。】
谢舒离席躬身,语声平稳无波。
【朕今日高兴。爱卿可有心头所好?但说无妨,朕无有不允。】
先帝朗笑,抬手示意他起身。
【陛下隆恩,臣别无所求。】
【哦?若是这般,那美人又如何,朕从未见过爱卿身边有过女色,今日便赐你一对解语花,既可照料起居,亦能为府邸添些生气。】
话音落下,两名早已候在殿侧的窈窕佳人缓步上前,盈盈下拜,容色姣好。
【臣,谢陛下隆恩。】
先帝恐怕未曾料到,他赐下的那对“解语花”,如今却被圈禁在秀坊之中,咫尺天涯,从未能近谢舒的身。兜兜转转,最终竟还要回到那宫墙之内。
谢舒从微冷的回忆中抽回心神。
“夫人那边,近日可还安好?”谢舒轻声询问。
余二将余一传来的消息低声禀上。
谢舒静默地听着,指节却缓缓收拢,将手中那张轻薄的纸碾作一团碎屑。
“这个苏梁,”他声音沉静,听不出喜怒,“好好地查一查。事无巨细。”
“是。”余二凛然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谢舒本打算如同遣送那些小乞丐一般,直接将她们送回到那人面前。然而,他转念忆起羿承宣曾在谷觅眼前的一举一动,一个更为精妙的念头,便悄然浮上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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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初的天气,已透出灼人的暑意。余三一早便将新裁的襦裙送到了谷觅房中。
她总觉得前几日送去的那批衣裳,穿在夫人身上有些许不合衬,便特意嘱咐下人重新赶制了几身。说来也怪,夫人近来似乎越发清丽出尘了。
脸颊清减了些,下颌的线条显得愈发柔韧清晰,肌肤也莹润透亮了许多。
余三不觉望着谷觅的侧影出了神。
谷觅正欲换上衣服,被她的视线盯得有些不自在,淡淡地扔下了一句:“出去。”
余□□出房门,还在思考方才的事情,莫非是夫人天天去学堂授课,晕染了一抹书生气,导致谷觅现在的气质愈加出尘?
还是说单单只是她的错觉?
屋内,谷觅换好衣裳,随即取来纸笔,根据寿才俊岁考时记录下来的考题来揣摩学政的偏好。
从系统仓库中挑选纸笔时,她忽想起系统先前宕机的情形。
【你为何会有这些古时的物件?】谷觅在心中询问系统。
【系统一直可以提供早于星际时代的一切物品。】
原来如此。
【那你现在知晓所属时空了吗?】谷觅逗它。
【……】
系统不再搭理她,默默自怜自弃。
见系统不再回应,谷觅便也收了心绪,专注于眼前的筹划。算来算去,离乡试只剩半月左右,时日确是不多了。
临近巳时,她才踏入学堂。还未进门,便听见寿才俊正向左清打听苏梁的消息,谷觅脚步微顿,眉梢轻挑。
莫非是想他了?他们两个又何时有了交集?
“学生许久不见那位叫苏梁的同窗了。”寿才俊道。
“他已离开学堂了。”左清语气平静。
“当真?左先生,那位苏梁常来打扰学生温书,如今不在,实在太好了。”寿才俊话音里透着掩不住的轻快。
谷觅听到这儿,推门而入,顺势问道:“哦?他是如何打扰你的?”
“他总寻学生说些家常闲话。起初学生还以为是来探讨学问,不料他反反复复只追问学生家中境况、用度几何。”
左清与谷觅目光一触,彼此眼中闪过同样的了然。
将他送走,果真是明智之举。
“既然人已走了,你便静下心来,好好准备几日后的科考。”谷觅看向寿才俊,语气温和却带着督促,“你岁考才得二等,切莫松懈。”
寿才俊肃然应下,近来他总感觉谷先生越来越有压迫感。
午后,段莆为其他学生布置完课业,也转来寿才俊所在的讲堂,一同听课习文。见谷觅也在,他上前拱手一礼。
见到谷觅也在,同她问好。
谷觅颔首,目光落向段莆,随口问道:“今年的乡试,你打算下场吗?”
段莆闻言,神色端肃了几分,拱手道:“段某有此意,只是……”他语速微缓,似有斟酌。
“可是有什么顾虑?”谷觅轻声探问。
段莆苦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黯影:“不瞒先生,段某科考连年不过,消磨日久,如今竟有些怯于再试了。”
“何不再试试?今时不同往日,段先生已经在学堂内又学习良久。”
想到系统道具的增益效果,谷觅继续劝道,“近来常见你来此听讲修习,可有收获?”
“左先生见解独到,往往发人深省,段某受益匪浅,其学识远在我之上。”段莆说着,语气里不由带上一丝敬羡与探询,“不知左先生当年……”
“他选择教书育人而非为官。”谷觅接过话,没有提及左清旧事。
段莆闻言一怔,随即面上浮起一片肃然敬意,喃喃道:“原来如此,这世间,竟真有这般明月清风、不慕荣利之人。”
谷觅看了眼前方尚在给寿才俊授课的左清,离他们二人甚远,应当是没有听到他们的谈话。
“正好寿才俊需返回原籍应考,”谷觅顺势提议,“你若决心再试,可与他结伴同行,彼此也有个照应。”
段莆心下意动,默然良久,他也不甘心就如此止步于前。
————
十日后。
段莆和寿才俊已离开学堂,回祖籍备考。学堂内,只余左清一人授课。谷觅每日必至,除察看课业外,也顺势观察了下早先带回来的那批学生。
谷觅发现那个名叫卜乐的女孩比较特别,正是那个早先坦言会做饭的小女孩,她在算术上很有天赋,谷觅在授课之余又教了她一些现代算数方法,她竟然也能够很快理解明白。
她盘算着,改日需寻个时机,与那孩子细细一谈。
或许,她的酒楼就不需要她经常性地去核算账目了。
这日晌午,学堂门外忽起喧嚣,惹得左清都教不下去书,只好出门查看。几个百姓远远聚着,交头接耳,目光躲闪,不时朝门口指指点点,似在议论什么祸事。
谷觅刚从府中过来,便看见了这一幕。
她望去,只见门口一人被四个短打家丁簇着,令人十分眼熟。走近一看,正是此前被撵走的苏梁。他面上挂着三分戾气,正与拦在门前的左清对峙。左清身形清瘦,袍袖却绷得笔直,寸步未让。
余三眉目一冷,当即要上前。谷觅却将手一抬,拦下了她。
“我记得,余一说过要去查他的底细,可曾有消息?”谷觅目光仍落在苏梁身上,轻声问道。
“回了,”余三贴近半步,语声压得更低,“说户籍、经历皆干净,明面上寻不出错处。”
谷觅沉思,又观察了他片刻。
直到苏梁说不过左清,被逼得急了,一声“我他妈”清晰地传了过来。
谷觅才确信,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
而是一个占了他人身体或者同她一般身材缩水的穿越者。
她不喜欢欺负小孩。
但这不是一个真正的小孩,那就无所谓了。
谷觅走上前去,而那头的吵嚷却步步升级,苏梁的嗓音尖利起来,带着十足的市井泼气:“左先生,我好言相劝,你休要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这人,你们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
恰在此时,苏梁眼角余光瞥见了来到他们旁边的谷觅,脸上猛地迸出混杂着得意与怨毒的光,伸手直直指来,声音拔得更高:“就是她!姓谷的丫头片子!张老爷费心要找的,正是这个女人!”
张老爷?
谷觅眉头一蹙。这称呼有点耳熟,但她一时却想不起究竟在哪听过。
那几个家丁闻声,也投过来一片令人恶心的目光,见谷觅身旁只跟着一个侍女,彼此交换个眼色,便朝谷觅围拢过来。
然而他们连谷觅一片衣角都未沾到,便被余三控制住,不一会儿就全部瘫倒在了地上。
苏梁见势不妙,扭身便想往人堆里钻。
谷觅见苏梁想要逃走,将余五为她特制的辣椒粉洒到了苏梁的脸上,他猝不及防,捂面呛咳,涕泪横流。
周围探头探脑的百姓见状,飞快离开了此地,只留几个刚来不久的还留在后面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夫人,那些百姓看起来不太平常。”余三注意到他们离开时脚劲有力,应当是会一些拳脚功夫,而非寻常百姓。
谷觅心下了然。
“把这几个人,都搬进学堂里去。关上门。”她开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