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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消失的玉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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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言暮的住处简陋得不像个皇子该住的地方,即便关紧了门窗,寒意依然从四面八方渗进来,但收拾得格外整洁。
他小心翼翼地将一路上已经冻得瑟瑟发抖的小狗放在榻上,翻出自己最厚实的一件旧衣,仔细把它裹成个暖烘烘的小团子。
随后蹲在柜前翻找许久,才取出用油纸包着的半块馒头。
他仔细地将馒头掰成小块,用温水泡得软软的,这才递到小狗嘴边。
每喂一口,他的指尖总会不自觉地轻轻掠过那身雪白的绒毛,明明脸上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动作里却藏着掩不住的喜爱。
喂完吃食,他又去打来热水,拧了帕子轻轻擦拭小狗沾了泥雪的爪子。
白纸对于他的伺候很是受用,吃得慢吞吞的,但没几口就扭开了小脑袋。
这馒头糊糊虽然暖心,可对她现在这副幼崽身子来说实在不好消化。
沈言暮看着她剩下的大半碗吃食,眉头轻轻蹙了起来。
这么小的狗,怕是还没断奶……
可他这里别说奶水,连像样的吃食都难得。
他自己平日里都是饥一顿饱一顿,全靠御膳房偶尔想起才送来的馒头省着度日。
白纸正郁闷,却见少年忽然低头看向自己单薄的胸膛,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她顺着他的目光一愣,顿时惊恐地瞪圆了眼睛。
“呜呜!”她慌里慌张地往后缩,差点从旧衣服裹成的小窝里滚出来。
这可使不得!
且不说男人根本没有奶水,光是想象那个画面就让她羞得耳朵尖都红了。
沈言暮被她激烈的反应惊得回过神,耳根也跟着泛起薄红。
他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轻轻用指尖点了点小狗湿漉漉的鼻尖。
“……乱想什么呢。”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窘迫。
夜深了,破旧的宫殿里比外头暖和不了多少。
沈言暮把小白纸放在床榻内侧,自己侧身挡住从门窗缝隙钻进来的冷风。
那床硬邦邦的棉被盖在两人身上,竟还没小狗的绒毛来得暖和。
白纸蜷成个小团子,悄悄往少年怀里钻了钻。
他身子单薄得像张纸,却依然努力散发着微弱的暖意。
“先睡。”少年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很轻,“我会想到办法的。”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小白狗软乎乎的耳尖。
白纸在朦胧中又往他身边凑近了些,湿漉漉的鼻尖轻轻抵着少年冰凉的手腕。
她听见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随后有微暖的手指轻轻覆上了她的后背。
天光未亮时,白纸还是被冻醒了。
她下意识往身边蹭了蹭,却只碰到冰凉的床铺。
她瞬间支棱起耳朵。
沈言暮不见了!
屋外北风呼啸,积雪压断枯枝的声响不时传来。
这么冷的天,他一个人能去哪里?
白纸急得在门前打转,用爪子拼命挠着门板,木屑簌簌落下,门却纹丝不动。
她沮丧地把脑袋贴在门缝上,忽然捕捉到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白纸立刻竖起耳朵,重新奋力刨起门来,尾巴焦急地拍打着地面。
门闩终于被拉开,带着满身寒气的少年闪身进屋。
他发梢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怀里却紧紧揣着个什么。
他反手关紧门,先将怀里小心护着的小陶壶放在桌上,这才弯腰把脚边的小家伙抱起来。
他的指尖冻得通红,却还是仔细拂去小狗鼻尖沾到的木屑。
“去御膳房讨了些羊奶。”他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不好存放,只得了这些,你将就着喝。”
壶口倾泻出温热的乳白色液体,在破旧的瓷盘里漾开圈圈涟漪。
白纸迫不及待地凑过去,惊喜地发现羊奶竟还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
这样的冰天雪地,也不知他是怎么小心翼翼地把这一小壶温热的奶汤护在怀里带回来的。
她开心地舔着奶汁,偷偷抬眼望去。
少年正安静地坐在桌边,冻僵的指尖微微蜷着,目光却始终温柔地落在她身上。
沈言暮注视着贪恋奶香的小家伙,连尾巴尖都陶醉得微微晃动。
他眼底不自觉地泛起清浅笑意,伸手替她稳住晃动的陶碗。
见小狗喝得急,又用指尖轻轻顺了顺她后颈的绒毛:“慢些,没人同你抢。”
待小白纸将盘子舔得锃亮,他变戏法似的又从袖中取出块干净的软布,蘸了温水轻轻擦拭她沾满奶渍的绒毛。
被这样细致地伺候着擦嘴,白纸还真有点不好意思了,耳尖不自觉地抖了抖。
心想这个未来暴君人还怪好嘞。
白纸忍不住伸出舌头,在他手背上感激地舔了一下。
沈言暮动作微顿,映着烛光的眼角弯起浅浅的弧度,那笑意如寒池落梅,悄然融化了满室清冷。
不仅人怪好,长得也怪好嘞!
白纸不自觉地伸出爪子按了一下怦怦跳的胸口,然后骨碌一下就滚进少年怀里,仰着毛茸茸的小脸冲他笑。
那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雪白尾巴摇得像朵绽放的蒲公英。
沈言暮只觉得心口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撞了一下。
他单手抱起这团温暖的小家伙,三两下收拾好碗碟,回到床榻时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吃饱喝足的小狗很快在他臂弯里睡成软乎乎的一团,细细的呼噜声像带着小钩子。
少年低头望着怀里陌生的暖源,破天荒地没有推开。
这寂寥的寒夜,竟因这点温度变得值得眷恋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将下巴轻抵在小白纸温暖的背毛上,唇角扬起清浅的弧度。
只是他刚一放松沉入梦境,那些昔日的阴霾便如影随形。
母亲悬在梁上的身影在眼前晃动,凄厉的诅咒声声泣血:“废物……都怪你没用……”
他在梦中拼命奔跑,却始终抓不住那片飘荡的衣角。
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脏,就在即将坠入深渊的刹那,忽然有温暖的浪潮轻轻托住了他。
朦胧间仿佛被柔软的云朵拥抱着,湿热的气息拂过脸颊。
他挣扎着睁开眼,晨光熹微中,只见那只小白狗不知何时趴到了他颈窝处,粉嫩的小舌头还无意识地舔着他下巴。
两只前爪软软搭在他肩头,像在梦里也要固执地抱住这个浑身冰凉的少年。
沈言暮怔怔望着眼前毛茸茸的小脑袋,那些刻骨的寒意竟渐渐消散在幼犬均匀的呼吸间。
他轻轻将脸颊埋进温暖的绒毛,第一次在噩梦醒来的清晨,没有感到刺骨的孤独。
不知为何,那些被他强行压抑多年的委屈,此刻竟像找到了出口,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热意。
小白纸醒来时,正对上沈言暮通红的双眼。
他沉默地抱着她坐在破旧的床沿,睫毛湿漉漉地垂着,整个人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薄冰。
她以为是自己昨夜的贪嘴让他为难了。
他这个因为母亲是洗脚婢,还自缢而亡绝情丢下他的小皇子在这深宫里生存本就艰难,还要分神照顾她这个小累赘。
内疚促使她凑上前,轻轻舔了舔少年冰凉的脸颊。
这个充满歉意却意外温暖的举动却成了压垮堤防的最后一根稻草。
沈言暮强忍的泪水倏然滚落,不是嚎啕大哭,而是压抑到极致的啜泣。
滚烫的泪珠无声地淌过苍白的脸颊,比窗外的积雪更让人心寒。
白纸慌得呜呜低鸣,毛茸茸的前爪忙乱地拍着他的肩头,小舌头急切地舔去那些咸涩的泪痕。
她从未尝过这样苦涩的泪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的委屈,直苦到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去。
少年把脸埋进她温暖的绒毛里,单薄的脊背微微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