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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弃暗投明 ...

  •   三月底,养心殿东暖阁。

      窗外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簇拥在枝头,鎏金狻猊香炉中吐出袅袅青烟,是上好的龙涎香,气味醇厚。

      萧景琰换了一身明黄色团龙纹常服,正负手立于巨大的紫檀木御案之后。案上摊开的,正是三司会审杜党一案的最终详录,朱批已然落下,墨迹犹新。

      谢珩肃立阶下,一身绯色仙鹤补子公服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朝堂风波虽暂歇,他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松懈,反而更添几分深潭般的冷邃。

      “怀瑾,”萧景琰转过身,指尖在案卷上轻轻敲击,声音听不出喜怒,“杜允谦悬梁,赵元培、刘文瑾伏法,四十七名涉案官员或斩或流,抄没家财逾四百万两……江南三十年的积弊,算是在你手里,撕开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臣不过是依律办事,赖陛下圣心独断。”谢珩躬身,回答中规中矩。

      萧景琰盯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带着一丝玩味:“哦?依律办事……那依律,户部尚书石崇德,该当何罪?”

      殿内空气仿佛瞬间凝滞了一瞬。侍立角落的内侍总管高公公,眼皮几不可察地颤了颤,将头垂得更低。

      谢珩神色未变,只从袖中取出另一份薄得多的奏本,双手呈上:“石崇德之罪,臣已另案查明,附于详录之后,请陛下御览。”

      萧景琰接过,却不急着打开,只掂了掂那轻飘飘的几页纸,似笑非笑:“另案?好一个‘另案’。怀瑾,你可知外头现在有多少双眼睛,盯着石崇德这个‘漏网之鱼’?多少人揣测,是镇远侯府与石家有了默契,或是你谢怀瑾……手下留情?”

      谢珩抬眸,目光清正坦荡:“臣之所为,皆是为了以最小代价,最快厘清此案,拔除毒瘤,稳定朝局。石崇德确有罪,但罪不至死,更不至祸连全族。且其人有大用,已于月前暗中向臣投诚,并提供关键证据,助臣一举击破杜党核心防线。陛下明鉴,此乃其认罪伏法、戴罪立功之供状,以及其子石克俭贪墨、纵仆行凶之确凿罪证。”

      萧景琰这才翻开那奏本,快速浏览。里面详细记录了石崇德如何通过其早年安插在杜允谦身边的一名心腹幕僚,拿到了杜党核心成员历年分赃的原始记录正是这份记录,与刘家钱庄的账目两相印证,才让赵元培等人无从狡辩;又如何暗中示意其门生,在都察院调查漕运损耗时提供了关键线索。供状末尾,是石崇德以血按押的悔过书,言辞恳切沉痛,自陈“早年慑于杜党威势,同流合污,分润赃银共计十八万两,然内心煎熬,夙夜难安”,愿献出大半家财充公,只求陛下念其“幡然悔悟、检举有功”,饶恕其族人性命。

      而附在其后的,是其长子石克俭任工部员外郎期间,收受工程贿赂、纵容家奴强占民田致人伤残等五六桩罪行的铁证,每一桩都足够让他丢官罢职,流放千里。

      “石克俭……”萧景琰哼了一声,将奏本丢回案上,“他这个长子,倒是比他老子胆子更肥,手段更糙。石崇德这是丢车保帅,倒也狠得下心。”

      “石崇德坦言,此子骄纵,屡教不改,留在朝中亦是祸害。不如借此事削去官职,令他携家眷回祖籍看管田宅,修身养性,或可保全余生。”谢珩平静道,“其幼子石克勤,年方十四,品性尚可,正在国子监读书,未曾涉足父兄之事。”

      萧景琰踱步到窗前,望着庭院中灼灼的海棠,沉默良久。作为帝王,他深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杜党盘踞三十年,根系深植六部,若真依律严查,牵扯进去的中下层官员恐怕数以百计,整个户部甚至小半个朝廷都要瘫痪。朝局动荡,绝非社稷之福。

      石崇德的“投诚”和“检举”,时机精准,证据关键,确实大大加速了案件的突破,避免了更持久的拉锯和可能鱼死网破的反扑。用他一个致仕的老尚书,换取朝局的相对平稳,这是一笔划算的交易。

      更何况,石崇德很识趣,自己把长子这个把柄递了上来,给了他一个足够体面、也能堵住悠悠众口的处置理由——陛下宽宏,念老臣有功,死罪可免,但教子不严、家风不正之过必须惩戒。

      “准了。”萧景琰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平淡威严,“石崇德,贪墨属实,然检举有功,念其年老,准其致仕返乡。所献家财,充入国库。其长子石克俭,罪证确凿,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永不叙用,即日携眷离京,无诏不得返。石氏一族……其余人等,不予追究。”

      “陛下圣明。”谢珩深深一揖。

      “至于周文翰……”萧景琰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和审视,“他倒是让朕有些刮目相看。”

      谢珩道:“周文翰与其母、其妹周雨柔确然不同。杜党事發初期,其父周培安罢官,其妹禁足,周家惶惶不可终日。周文翰曾主动寻到靖安王世子,通过世子向臣传递了一份名单。”

      “名单?”

      “是周培安早年为结交杜党,暗中记录的一些与杜党、赵党往来密切的江南商人及地方官员的姓名、癖好、把柄。虽非核心罪证,但顺藤摸瓜,助臣查清了三条私盐运输的隐秘线路,锁定了两个关键的中转人物。”谢珩顿了顿,“周文翰言,其父糊涂,其妹跋扈,然周家百年清誉,不能毁于一旦。他愿散尽大半家财,助朝廷整顿盐务,只求陛下给周家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允其携母亲、妹妹离京,返回祖籍闭门思过。”

      萧景琰挑眉:“他倒是舍得,也看得清形势。知道覆巢之下无完卵,与其等着被牵连碾碎,不如主动割肉求生,换一个相对平稳的退场。”他沉吟片刻,“周培安罢官之事不再追究。周文翰……献财有功,准其所请。周家其余人等,迁回原籍。”

      “是。”

      “怀瑾,”萧景琰走回御案后,目光锐利地看向谢珩,“此番处置,朝中必有非议。尤其是那些与石家、周家有过节,或想借此空出位置安插自己人的,定会说你处事不公,心怀私谊。”

      谢珩神色不变:“陛下乃天下之主,乾坤独断。臣只知秉公办案,铲除奸佞。至于石崇德、周文翰二人,其功其过,证据确凿,如何处置,全在陛下圣裁。若有人不服,可让他们拿出证据,到都察院与臣理论。”他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威势。

      萧景琰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欣赏:“你倒是把朕推出来做这个‘不公’之人了。也罢,这个恶名,朕担了。”他挥挥手,“去吧。江南盐务整顿的章程,三日内递上来。还有,你既然任了新漕运总督,那么其他职位的人选,吏部报了几个,你也看看,给个意见。”

      “臣遵旨。”谢珩行礼告退。

      同日傍晚,石府。

      昔日车马喧闹的户部尚书府邸,此刻门庭冷落。朱红大门上的铜钉黯淡无光,门前石狮也仿佛失去了往日威风。

      正厅内,烛火通明。石崇德穿着一身半旧的深青色直裰,未戴冠,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面前站着长子石克俭,三十许年纪,面容与其父有几分相似,此刻却满脸涨红,眼中尽是不甘与愤懑。

      “父亲!凭什么!您为官数十载,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陛下怎能如此无情!还有那谢珩,分明是过河拆桥!若不是您……”

      “闭嘴!”石崇德低喝一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严,与往日刻意表现的庸碌圆滑截然不同。他眼神锐利,刺得石克俭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到今日还不明白?为父能保住这项上人头,保住石家阖族不被流放三千里,已是陛下天大的恩典,是谢世子手下留情!你真以为你做的那些烂事,没人知道?!”

      石克俭被父亲从未有过的凌厉目光看得一颤,嗫嚅道:“可……可那些银子,大半不也是孝敬了……”

      “住口!”石崇德猛地一拍桌子,茶盏跳起,哐当作响,“再多说一个字,你就自己滚去流放地,别连累你母亲弟弟!”

      石克俭吓得一哆嗦,终于不敢再言,只是眼中怨毒更深。

      石崇德疲惫地闭上眼,挥挥手:“回去收拾吧,明日一早,带着你媳妇孩子,离京。为父会安排可靠的人送你们回祖宅。往后……安分守己,耕读传家,或许还能给石家留一线香火。若再不知死活……”他睁开眼,目光冰冷,“为父也保不住你第二次。”

      石克俭踉跄着退下。

      厅内只剩下石崇德一人。他缓缓走到窗前,望着暮色中逐渐亮起的零星灯火。从杜允谦的门生,到坐上户部尚书之位,在杜党与皇权之间小心平衡,暗中为自己、为家族铺路……这大半生的宦海沉浮,惊心动魄,如今终于到了落幕的时候。

      献出大半家财,断送长子前程,换来致仕返乡,族人平安。值得吗?他想起月前那个夜晚,谢珩无声无息出现在他书房,将那份关于克俭罪证的卷宗轻轻放在他面前时的情景。那个年轻人什么都没说,但那平静无波的目光,却比任何威胁都让他胆寒。

      那不是商量,是通知。要么合作,交出杜党的核心证据,并自我了断,要么,石家就陪着杜党一起灰飞烟灭。

      他选择了前者。很痛,但至少,石家的根保住了,幼子还有未来。

      “谢怀瑾……”石崇德喃喃自语,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苦笑,“后生可畏啊。”他忽然有些庆幸,庆幸自己最终选择了这条看似屈辱,实则唯一生机的路。与这样的对手为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同一时间,周府。

      周府虽也在收拾行装,气氛却有种尘埃落定的平静,甚至隐隐有一丝如释重负。

      周文翰指挥着仆役将一箱箱书籍、简单的家具搬上马车。他穿着一身朴素的靛蓝长衫,眉宇间少了往日刻意经营的纨绔浮华,多了几分沉稳。

      “哥哥,我们……真的就这么走了?”周母站在廊下,脸色依旧苍白,眼神却不再有往日那种骄横,只剩下茫然和不甘。

      周文翰看了她一眼,目光复杂,有痛心,也有决绝:“不然呢?等着被牵连下狱?还是像那几家一样,男丁流放,女眷没入教坊司?”他语气转冷,“母亲,若非我及早察觉,设法转圜,你我如今焉有命在?还能全须全尾地离开京城?”

      周母身子一颤,眼泪滚落下来,却再也说不出任性的话。

      周文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回祖籍也好。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没了京城的浮华与争斗,安心过日子,教导子侄读书明理,未必不是福气。”

      周母含泪点头。

      周文翰转身,继续督促仆役搬运。他袖中,揣着一封简短的信,是靖安王世子萧煜转交的,只有谢珩的一句话:“好自为之。”

      周家付出的代价巨大,几乎散尽家财,父亲政治生命终结,家族声誉扫地。但至少,人还在,根未断。

      望着暮色中逐渐熟悉的庭院轮廓,周文翰心中五味杂陈。有对往昔繁华的不舍,有对前路的迷茫,但更多的,是一种挣脱了某种无形枷锁的轻松。父亲攀附杜党,战战兢兢;妹妹虚荣跋扈,惹是生非;他自己也曾沉溺酒色,虚度光阴。如今一切倾覆,或许正是周家破而后立的契机。

      “走吧。”他最后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周家数十年荣耀与挣扎的府邸,转身,没有回头。

      夜色渐浓,京城千家万户的灯火次第亮起,掩盖了白日里的风波与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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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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