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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不嫁人了 ...

  •   二月初二,龙抬头。

      外书房再次灯火彻夜。观棋带着一身仆仆风尘,站在书案前,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裹,双手呈上:

      “主子,属下从泰安带回人证三名,物证十七件,密报三封。”他声音嘶哑,眼中布满血丝,显然是日夜兼程赶路,“刘家钱庄三年流水账册、与江南盐商往来密信、赵元培妻弟王崇义收受贿赂的凭据……全在此处。”

      谢珩接过包裹,一层层打开。油布内是厚厚一摞账册信件,最上面是一本蓝皮册子,翻开一看,是刘家钱庄近三年的详细流水——何处来银,何处去银,经谁之手,一清二楚。

      “人呢?”他沉声问。

      “安置在城西一处安全屋,有十名护卫看守。”观棋低声道,“三个都是刘家钱庄的老账房,其中一个曾为刘炳坤管过账,知道不少内情。属下许了他们重金和保护,他们才肯开口。”

      谢珩颔首,迅速翻阅那些密信。其中一封是赵元培写给刘文瑾的亲笔信,日期是去年腊月,信中隐晦提到“泰山之盟不可忘,三万两已收到,后续当如约而行”。

      “泰山之盟……”谢珩眸光转冷。

      他将账册信件一一摊开在书案上,烛火映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迹。

      “严先生那边也传回消息。”观言在一旁补充,“松江杜文远已招供,承认这些年经手倒卖私盐近百万两,其中三成流入杜允谦在京中的别院。嘉兴赵氏那边,赵元培的两个堂弟也已被控制,正在审讯。”

      谢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从泰安刘家,到松江杜氏,到嘉兴赵氏,再到京城杜允谦、赵元培……一张覆盖江南、触及朝堂的巨网,终于完整浮现。

      “时机到了。”他缓缓转身,眼中寒光凛冽,“明日早朝,我要将这些证据,呈报陛下。”

      观棋、观言肃然抱拳:“主子,属下等誓死追随!”

      “去准备吧。”谢珩摆手,“明日……会是一场硬仗。”

      二人领命退下。书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烛火跳跃。

      而此刻,栖梧院内,沈知微正泡在秋画新配的药浴中。

      浴桶内热气氤氲,药香浓郁。秋画轻轻为她按摩肩颈,低声道:“姑娘这几日气色越发好了,肌肤莹润如玉,便是仙女下凡怕也比不上。”

      沈知微闭着眼,任由热气和药力渗透四肢百骸。她知道秋画这些日子格外卖力地为她调理——药浴方子换了三回,按摩手法愈发精妙,连每日的饮食都精心搭配。秋画嘴上不说,但她知道,这丫头是真的对自己太用心了。

      “秋画,”她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若是不嫁人了,可好?”

      秋画手下动作一顿,随即又继续按摩,声音轻柔:“自然好。”

      沈知微唇角微弯,她自幼看多了母亲在父亲面前扮柔弱的模样——那个对她冷淡疏离的母亲,在父亲面前却总是娇弱无助,每每蹙眉轻叹,父亲便会放下手中书卷,温言安抚。

      那时她不懂,只觉得母亲虚伪。可后来渐渐明白,这世间男子,大多喜欢这般柔弱可人的女子。便是父亲那般清正刚直之人,也难逃此例。

      可谢珩不同。

      他看似冷峻,实则心思深沉。寻常的柔弱无助,未必能打动他。所以她不是一味的柔弱,而是在扮聪慧坚韧中,偶尔流露一丝脆弱。就像那日在书房,她借着头晕,试探着不顾男女大防靠近他。

      果然,他没有推开。

      虽然只是片刻的失态,但那一瞬间的紊乱,已让她看清了方向。

      “姑娘,”秋画轻声打断她的思绪,“明日还要去给老夫人请安,该起身了。”

      沈知微睁开眼,从浴桶中站起。秋画取过柔软的棉布为她擦身,又服侍她穿上寝衣。

      铜镜中映出一张清丽绝伦的面容——肌肤莹白如雪,眉眼精致如画,唇色嫣红如樱。身段在药浴和按摩的调理下,愈发玲珑有致,腰肢纤细不盈一握,曲线柔美动人。

      连她自己看了,都有些恍惚。

      “姑娘真美。”秋画由衷赞道。

      沈知微轻轻抚过自己的脸颊。

      她转身走向床榻,忽然想起什么:“秋画,明日替我准备那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的袄裙。”

      “是。”秋画应下,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二月初三,寅正三刻。

      天色未明,谢珩一身朱红云雁补子朝服,头戴七梁冠,腰佩玉带金鱼袋,正要出门,却见沈知微从垂花门内走出。

      她今日穿一身月白色绣折枝梅纹杭绸袄裙,外罩淡青色羽缎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梅花簪,素净清雅,却更衬得肌肤胜雪,眉目如画。

      两人在廊下相遇,四目相对。

      “表哥。”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珩眸光在她身上停留一瞬,随即恢复如常:“沈姑娘起得早。”

      沈知微抬眸,眼中带着关切,“公务都顺利吗?”

      谢珩看着她清澈的眼眸,想起今日朝堂上将掀起的风浪。他本不欲多言,可对上她关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却变了:“会有些风波,但无妨。”

      沈知微轻轻点头:“表哥万事小心。”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香囊,“这是秋画新制的安神香,世子爷带在身边,若觉烦闷,可闻一闻。”

      香囊用的是月白色锦缎,绣着几枝淡雅的梅花,针脚细密,一看便是花了心思的。

      女子香囊,可不能随意赠人的。谢珩正想拒绝,可对上她那软糯乖巧的眼睛,又下意识地伸手接过,香囊触手温软,带着淡淡药香。他握在掌心,沉静地颔首道:“多谢。”

      “表哥快去吧,莫误了时辰。”沈知微柔声道。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廊下,沈知微仍站在那里,月白色的身影在晨光中如一朵清雅的玉兰。

      他握紧手中香囊,大步走出府门。

      辰初一刻,奉天殿。

      朝会已进行过半,各部官员禀报完日常事务,正要散朝,谢珩忽然出列,手持玉笏,声音清晰洪亮:

      “臣,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谢珩,有本奏。”

      殿内一静。皇帝萧景琰抬眸:“谢卿有何事奏?”

      “臣奏,劾原内阁首辅杜允谦、户部右侍郎赵元培、山东布政使刘文瑾等十七人,勾结江南盐商,倒卖私盐,贪墨国帑,侵吞盐税逾二百万两,证据确凿,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江南盐务积弊案不是都完结了吗?贤妃娘娘和三皇子都倒台了,怎么又查到杜阁老??

      杜允谦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赵元培更是户部实权人物。谢珩这一本,是要掀翻半个朝堂!

      “证据?”皇帝沉声问。

      谢珩从袖中取出厚厚一摞奏本,双手呈上:“人证三名,现已押至刑部大牢。物证十七件,在此奏本之中。请陛下御览。”

      内侍接过奏本,呈到御前。皇帝翻开,一页页看去,脸色越来越沉。

      殿中死一般寂静。不少官员脸色发白,冷汗涔涔——那些名单中,有不少是他们的同僚、故旧,甚至……师长。

      良久,皇帝合上奏本,缓缓抬头,目光扫过殿中群臣:“众卿以为如何?”

      一片死寂。

      终于,靖安王世子萧煜出列:“臣以为,谢御史所奏之事,关乎国本,当严查严办!江南盐务积弊三十年,若再不整顿,恐伤国脉!”

      “臣附议!”兵部尚书李秉忠紧随其后,“盐税乃国库重要来源,若任由贪墨,边关军需何以为继?”

      “臣附议!”

      “臣也附议!”

      一个接一个官员出列。有谢家的故旧,有靖安王府的姻亲,有早就对杜党不满的清流,也有真心为国担忧的忠臣。

      皇帝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他缓缓起身,声音威严:

      “传朕旨意:杜允谦、赵元培、刘文瑾等一干人犯,即日锁拿下狱,交三司会审!涉案官员,一律停职待参!江南盐务,由谢珩全权负责整顿,朕赐尚方宝剑,凡有阻挠者,先斩后奏!”

      “臣领旨!”谢珩撩袍跪倒。

      朝会散时,日已中天。谢珩走出奉天门,阳光刺眼,他却觉得心中一片清明。

      这场仗,才刚刚开始。

      但至少,第一步,他迈出去了。

      “怀瑾。”萧煜从后头追上来,拍拍他的肩,“今日这一本,够狠。杜党那些人,怕是恨你入骨了。原本三皇子一党就对你恨之入骨了。这下,你更是遍地树敌了。”

      谢珩神色平静:“他们恨不恨,不重要。重要的是,陛下要整顿江南盐务,他们挡了路,便该清除。”

      萧煜看着他冷峻的侧脸,忽然笑道:“你如今这模样,倒有几分你祖父当年的风范。不过……”他压低声音,“杜允谦虽下狱,但他那些门生还在。接下来的日子,你要小心。”

      “我知道。”谢珩颔首。

      两人正说着,忽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谢大人,陛下召您去养心殿。”

      谢珩与萧煜对视一眼,转身随太监而去。

      养心殿内,皇帝已换了常服,正站在窗前赏梅。见谢珩进来,他转身,目光锐利:

      “一个月就查到这么多证据,你倒是能耐。”他顿了顿,“沈文柏的女儿,帮了你不少吧?”

      谢珩心头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沈姑娘确实提供了江南舆图,对查案大有助益。”圣上耳目众多,他自是瞒不过,干脆坦言。

      皇帝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你不必紧张。那丫头是个有才的,朕知道。”他走到书案前,摊开一幅画卷——正是沈知微绘制的那幅江南舆图。

      “这舆图绘制之精,注解之详,便是兵部职方司也未必能及。”皇帝缓缓道,“沈文柏教女有方,可惜了。”

      谢珩垂眸:“陛下圣明。”

      皇帝点点头道:“杜允谦倒了,朝中必会空出不少位置。那些位置,该由谁来坐,你要心中有数。”

      这话意味深长。谢珩肃然:“臣明白。

      扳倒杜党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要在朝中扶植新的力量,建立新的平衡。

      回到镇远侯府时,天色已暗。谢珩径直去了外书房,严先生和宋先生已等候多时。

      “世子,今日朝会之事,已传遍京城。”严先生沉声道,“杜党那些人,正在四处活动,试图营救杜允谦。”

      “让他们活动。”谢珩淡淡道,“跳得越高,露出的马脚越多。”

      宋先生递上一份名单:“这是今日暗中与杜党往来的官员名单,共二十七人。其中六人是杜允谦的门生,十一人与赵元培有姻亲关系。”

      谢珩接过名单,扫了一眼,随手丢在案上:“盯着他们。若有异动,立即禀报。”

      “是。”

      二人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谢珩一人,他走到窗前,望着渐暗的天色,忽然想起早晨廊下那个月白色的身影。

      他从怀中取出那个香囊,握在掌心。淡淡的药香飘散,让他紧绷了一日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他唤来观言:“去栖梧院传话,就说……我晚些过去,有事相商。”

      观言一怔,随即应下:“是。”

      夜色渐深,亥时初刻。

      栖梧院西厢房内,沈知微正坐在灯下看书。秋画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爷派人传话,说晚些过来。”

      沈知微抬眸:“可说何时?”

      “未说具体时辰,只说晚些。”秋画顿了顿,“姑娘可要更衣?”

      沈知微看着身上素净的寝衣,想了想,摇头:“不必。”她顿了顿,“你去备些茶点,然后……在外间守着。”

      秋画会意,躬身退下。

      亥正一刻,窗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

      沈知微起身开窗,谢珩翻身而入,依旧是一身墨色常服,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

      “表哥。”她轻声唤道。

      谢珩关好窗,转身看她。烛光下,她只穿着月白色寝衣,外罩一件淡青色比甲,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颊边,更添几分柔美。

      “沈姑娘,”他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朝会,杜允谦下狱了。”

      沈知微眼中露出惊喜:“当真?”

      “当真。”谢珩走到桌旁坐下。

      沈知微忙为他斟茶:“恭喜表哥。只是……杜党那些人,怕不会善罢甘休。”

      “没事。”谢珩接过茶盏,指尖无意间擦过她的手背。两人皆是一顿。

      沈知微收回手,垂眸道:“表哥今日劳累,该好生歇息。”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道:“沈姑娘,你为何帮我至此?”

      这话问得突然。沈知微抬眸,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声道:“表哥在做的事,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也是我父亲的未竟的夙愿,知微虽为女子,也愿尽一份力。”

      她说得坦荡,眼中清澈见底。谢珩静静看着她,良久,才道:“你父亲若在天有灵,定以你为荣。”

      沈知微眼眶微热,别过脸去:“表哥过奖了。”

      屋内一时寂静。烛火跳跃,将两人身影投在墙上,几乎重叠。

      谢珩忽然觉得有些热,许是炭火烧得太旺。他无意识地松了松衣领,却瞥见沈知微正悄悄看他,眼中带着一丝探究。

      “怎么了?”他问。

      沈知微脸颊微红,垂下眼帘:“没、没什么。”她顿了顿,忽然轻声道,“就是发现,表哥……耳根红了。”

      谢珩一怔,手下意识抚上耳根,果然触到一片温热。

      心头那根弦被轻轻拨动。谢珩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道:“沈姑娘,夜深了,我该走了。”

      他起身欲走,沈知微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

      “表哥,”她声音轻柔,带着几分怯意,“知微……有些怕。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谢珩身体一僵。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

      “怕什么?”他声音低沉。

      “怕……杜党那些人会对表哥不利。”沈知微抬眸,眼中水光潋滟,“他们定会恨你入骨。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她眼中满是担忧。

      “不必担心。”他放缓声音,“我自有分寸。”

      “可是……”沈知微却忽然上前一步,靠进他怀中,“知微还是怕。怕那些人丧心病狂出手伤你。我父亲便是.......”

      温香软玉在怀,谢珩脑中“嗡”的一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中女子的柔软,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药香,能听到她微乱的呼吸。

      理智告诉他该推开她,该保持距离,可手臂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缓缓抬起,轻轻揽住她的腰。

      纤细,柔软,不盈一握。

      “沈知微,”他声音沙哑,眸色愈深,声音听不出喜怒,“我不是你的父亲。”

      沈知微靠在他怀中,听着他紊乱的心跳。

      “知微只是……担心表哥。”她声音轻柔,带着无辜。

      谢珩深吸一口气,将她扶正,退后两步,拉开距离。

      “夜深了,你该歇息了。”他声音已恢复平静,只是耳根那抹红还未褪去。

      沈知微看着他强自镇定的模样,心中那点促狭之意更浓,面上却依旧柔弱:“谢表哥关心。”

      她无意识地拍了拍自己发烫的脸颊:“那知微恭送表哥。”

      谢珩颔首,转身推窗而出。

      沈知微站在窗前,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轻关窗。

      秋画悄步进来,低声道:“姑娘,世子爷走了?”

      “嗯。”沈知微笑笑,走到妆台前坐下,看着镜中自己微红的脸颊,轻声道,“秋画,熄灯吧。”

      “是。”秋画应下。

      窗外月色如水,春风轻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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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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