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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进展 ...
腊月二十六。
谢珩将手中的卷宗合上,指尖在紫檀木案面上轻叩了两下。
“主子,”观言悄步上前,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案头,“严先生和宋先生在外求见。”
“让他们进来。”谢珩端起茶盏,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严、宋二人掀帘而入,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行礼落座后,严先生率先开口,声音低沉:“世子,泰安那边有消息了。”
谢珩抬眸:“说。”
“观棋传回密报,刘炳坤的侄孙刘振,三年前突然在泰安开了一家‘汇通钱庄’。”严先生从袖中取出一份密报,双手呈上,“钱庄规模不大,但存银数额惊人。据观棋暗查,这三年间,至少有五十万两白银经此钱庄流转。”
谢珩接过密报,快速浏览。纸上是观棋特有的蝇头小楷,记录详细——刘振其人,原本只是泰安乡下一个小地主,三年前突然发迹,不仅在城里开了钱庄,还置办了数百亩良田,娶了知府的外甥女为妻。
“五十万两……”谢珩眸光转冷,“一个乡下地主,哪来这么多银子?”
宋先生接口道:“更蹊跷的是,观棋查到,这钱庄的账目做得极干净,表面看都是正常的存贷往来。但若细究那些存银的客户……”他顿了顿,“其中六成,都与江南盐商有关联。”
“盐商?”谢珩放下密报,手指在案面上轻轻敲击,“刘炳坤死了二十年,这些盐商还能记着他的侄子,源源不断送银子去泰安?”
严先生捻须道:“老朽怀疑,这钱庄不只是刘家的私产,更是……某个利益网络的银钱中转之地。”
值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爆裂的噼啪声。
良久,谢珩缓缓开口:“刘炳坤暴卒那年,他的长子刘文瑞才十四岁,次子刘文瑾十二岁。刘文瑞后来考中举人,在山东按察使司任了个从八品的照磨,一待就是十五年,至今未得升迁。刘文瑾则一直在泰安老家,打理祖产。”
他抬眼看向严、宋二人:“你们说,这样一个看似没落的家族,凭什么能让江南盐商记挂二十年?又凭什么,能经营一个年流转银钱数十万两的钱庄?”
宋先生沉吟道:“除非……刘家手中握着什么把柄,或者……有什么特殊的人脉。”
“把柄……”谢珩重复这两个字,眼中寒光一闪,“刘炳坤任两淮盐运使十年,经手的盐引数以万计,接触的盐商成百上千。他若暗中记下某些人的把柄,留给后人……倒也不是不可能。”
严先生脸色微变:“世子是说,刘家可能握有江南盐商,甚至某些官员的罪证?所以那些人才不得不年年送银子,买一个平安?”
“不止是买平安。”谢珩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疆域图前,手指点在泰安位置,“若真是罪证,那些人该想方设法毁掉才是,何必养着刘家?除非……”
他转身,目光如炬:“除非那些罪证,刘家不只一份。或者……刘家背后还有人,那些人忌惮的不是刘家,而是刘家背后的人。”
严先生与宋先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若真如此,那这张网……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广。
“主子,”观言忽然开口,声音带着迟疑,“属下想起一事……三年前,刘振开钱庄那会儿,正是杜阁老的门生、时任山东布政使的赵元培调任回京,升任户部右侍郎的时候。”
谢珩眸光一凛:“赵元培……”
“是。”观言低声道,“赵元培在山东任布政使五年,政绩平平,却能在三年内连升两级,从布政使到户部右侍郎。而刘振的钱庄,恰是在他离任前半年开的。”
严先生捻须的手顿住:“赵元培是杜允谦的得意门生,杜阁老致仕前,还特意举荐他接任户部尚书。只是陛下未准,只让他暂代左侍郎之职。”
“暂代左侍郎……”谢珩冷笑,“户部左侍郎出缺,本该由右侍郎递补。陛下却让赵元培以右侍郎身份暂代左侍郎之职,这是明摆着不信任他。”
他走回书案前,摊开另一份卷宗:“我查过赵元培的履历。他在山东任布政使期间,泰安府的税银年年超额完成,尤其是盐税。而刘振的钱庄,主要业务之一就是为盐商办理异地兑银。”
严先生恍然大悟:“世子是说,赵元培在山东时,可能与刘家、甚至江南盐商有勾结?他那些超额完成的盐税,实则是……”
“虚报。”宋先生接道,“或者,是将本该上缴国库的盐税,经刘家的钱庄洗白,再以‘超额完成’的名义,部分上缴,部分私吞。”
谢珩颔首:“这只是猜测。但若真如此,那赵元培调任户部,就不是升迁,而是……进入核心,更方便操纵整个利益网络。”
窗外飘起了细雪,扑打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良久,严先生才缓缓开口:“世子,若真查到赵元培头上……恐怕会牵出杜阁老。”
杜允谦虽已致仕,但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他的得意门生卷入如此巨案,他本人岂能清白?
谢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纷扬的雪花,声音平静无波:“陛下让我查,我便查到底。至于牵出谁……那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他转身,看向观言:“传信给观棋,让他重点查三件事。”
“主子请吩咐。”
“第一,刘振的钱庄,与赵元培有无明面或暗中的往来。第二,钱庄这三年经手的银钱,最终流向了何处。第三……”谢珩顿了顿,“查刘家这些年的婚丧嫁娶,尤其是与官员家族的联姻。”
观言肃然:“是!”
“严先生,”谢珩转向老者,“你继续深挖刘炳坤当年的关系网。尤其是他暴卒前后,哪些人与他接触频繁,哪些人突然调任或升迁。”
“老朽明白。”
“宋先生,”谢珩看向另一人,“你负责银钱流向。刘家的钱庄只是冰山一角,我要知道整个网络的银钱脉络——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经谁的手,做什么用。”
宋先生拱手:“属下领命。”
三人领命而去。
雪越下越大,将庭院染成一片素白。他望着那漫天飞雪,忽然想起腊月十五宫宴那日,御花园中红梅映雪的景象。
也想起那个站在梅树下,一身烟霞色宫装,眉眼沉静的少女。
沈知微……
她父亲查了十年,最终用生命换来了线索。如今这条线索交到他手中,他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不为别的,只为那些被贪墨侵蚀的国帑,那些被压榨的百姓,那些……含冤而逝的忠直之臣。
“主子,”观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时辰不早,该用午膳了。”
谢珩收回目光:“嗯。”
他走到书案前,将摊开的卷宗一一收起,锁入抽屉。正要起身,忽见案角放着一本蓝布面册子——正是沈文柏留下的那本暗账。
谢珩拿起册子,翻开。那些奇特的符号和数字,在他眼中已能连成清晰的脉络。
沈文柏用了十年时间,用自己的方式记录下这张利益网络的轮廓。而他,要沿着这条脉络,将它连根拔起。
“观言。”
“属下在。”
“备车,去靖安王府。”谢珩将册子收入袖中,“有些事,该与靖安王世子通个气了。”
“是。”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轻响。
与此同时,镇远侯府栖梧院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沈知微正坐在临窗的暖炕上,手中拿着一本账册,秋画侍立一旁,低声禀报着:
“姑娘,何叔那边传话,第二批东西已经到了,暂存在城西的货栈。第三批预计腊月二十八抵京。”
沈知微颔首,目光却落在账册的某一页上:“秋画,你看这里。”
秋画凑近细看,那是容璟先生从江宁送来的最新账目——沈家在江宁的几处铺面、田庄,经过整顿后,这两个月的盈利竟比去年同期翻了三倍。
“容先生果然厉害。”秋画赞道。
沈知微却微微蹙眉:“盈利增长是好事,但……太快了。你可知容先生用了什么手段?”
秋画想了想,低声道:“奴婢离开江宁前,听沈忠提过几句。容先生将咱们那些铺面重新整合,绸缎庄专营松江棉布和西洋布,茶庄则与福建的茶商合作,引进了一批新茶。另外……容先生好像还暗中收购了几家小盐商的盐引。”
“盐引?”沈知微眸光一凝,“咱们沈家,从不沾盐务。”
“是。”秋画声音更低,“容先生说,那些盐引不是用来做生意的,而是……用来结交人脉的。江南盐商网络盘根错节,有了盐引,才好说话。”
沈知微沉默片刻,轻叹一声:“容先生用心良苦。只是……盐务水深,咱们还是少沾为妙。”
她合上账册,抬眼看向窗外。细雪纷飞,庭院中那株老梅枝头已结满花苞,红艳艳的,在白雪映衬下格外醒目。
“秋画,你说……父亲当年若肯同流合污,是不是就不会死了?”她忽然问。
秋画心头一颤,跪倒在地:“姑娘何出此言?老爷一生清正,若是同流合污,便不是老爷了。”
沈知微将她扶起,苦笑:“是啊,若是同流合污,便不是父亲了。”她顿了顿,声音轻若呢喃,“可我就是不明白,那些人……怎么就能心安理得地贪墨、害人?他们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秋画握紧她的手:“姑娘,这世上有的人心是黑的,咱们改变不了。咱们能做的,就是守住自己的心,保护好自己在乎的人。”
沈知微看着秋画坚定的眼神,心中微暖:“你说得对。”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声音:“姑娘,五小姐来了。”
门帘掀开,谢明萱裹着一身大红斗篷跑进来,小脸冻得红扑扑的:“微姐姐!下雪了!咱们去堆雪人吧!”
沈知微笑笑,拿起暖手炉塞进她怀里:“先暖暖手。这么冷的天,仔细冻着。”
谢明萱抱着暖手炉,眼睛却亮晶晶的:“姐姐陪我去嘛!母亲说,过年就要热热闹闹的!”
沈知微拗不过她,只好让秋画取来斗篷,带着谢明萱去了庭院。
雪下得正紧,庭院中已积了厚厚一层。几个小丫鬟正在扫雪,见她们出来,都笑着行礼。
谢明萱蹲下身,用戴着兔毛手套的小手团雪球。沈知微站在廊下看着她,唇角不自觉弯起。
“微姐姐,快来帮忙!”谢明萱回头喊她。
沈知微走过去,蹲下身,也团起雪球。主仆几人合力,不一会儿便堆起了一个胖乎乎的雪人。秋画找来两颗黑石子做眼睛,一截胡萝卜做鼻子,又折了两根枯枝做手臂。
“还差个帽子!”谢明萱左右看看,忽然摘下自己的大红绒帽,戴在雪人头上。
雪人顶着红帽子,憨态可掬。谢明萱拍手笑道:“好看!”
沈知微也笑了,伸手拂去她发间的雪花:“帽子给了雪人,你不冷吗?”
“不冷!”谢明萱摇头,忽然凑近,小声道,“微姐姐,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昨儿我去给祖母请安,听见祖母和三婶母说话。”谢明萱眨眨眼,“祖母说,过了年要给微姐姐相看人家呢!”
沈知微一怔,随即失笑:“你呀,小小年纪,怎么净听这些。”
“我才不小呢!”谢明萱撅嘴,“我都八岁了!母亲说,再过几年,也要给我议亲了。”她拉住沈知微的手,认真道,“微姐姐,你要嫁个最好最好的人,比大姐姐嫁的还要好!”
童言无忌,却让沈知微心头微涩。她摸摸谢明萱的头,柔声道:“姐姐不急着嫁人。姐姐要等你长大,看着你出嫁呢。”
谢明萱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
两人正说着,忽见月洞门外走来一人。墨色大氅,身姿挺拔,正是谢珩。
谢明萱一见,立刻跑过去:“大哥!”
谢珩俯身将她抱起,目光却落在沈知微身上。烟霞色斗篷,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立在雪中,清丽如画。
“世子爷。”沈知微敛衽行礼。
谢珩颔首,放下谢明萱:“五妹妹怎么在这儿?”
“我和微姐姐堆雪人!”谢明萱指着那个戴红帽子的雪人,“大哥你看,好看吗?”
谢珩看了一眼,唇角微弯:“好看。”他顿了顿,对沈知微道,“沈姑娘,借一步说话。”
沈知微心下一凛,对秋画使了个眼色。秋画会意,带着谢明萱和其他丫鬟退到廊下。
庭院中只剩二人。细雪飘洒,落在肩头,很快化去。
“世子爷有事?”沈知微轻声问。
谢珩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她:“泰安来的消息。”
沈知微接过,快速浏览。信是观棋的密报,提到刘家钱庄与江南盐商的关联,以及……可能与杜允谦门生赵元培的勾结。
她看完,抬眸看向谢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世子爷为何告诉我这些?”
“我以为你感兴趣。”谢珩声音平静。
沈知微握紧信纸,指尖微微颤抖。良久,她才轻声道:“谢谢世子。”
谢珩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张网……比想象的更大。”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世子爷需要我做什么?”
“什么也不必做。”谢珩看着她,“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知道你想知道的。查案的事,交给我。”
沈知微抬眸,迎上他深邃的目光:“世子爷……不担心打草惊蛇吗?”
“蛇已经惊了。”谢珩望向漫天飞雪,“从我们查刘炳坤开始,那些人就该有所察觉。如今……就看谁沉得住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沈姑娘不必担心。”
沈知微敛衽道:“多谢世子告知。”
谢珩颔首,转身欲走,却又停步:“还有一事。”
“世子爷请讲。”
“腊月三十宫中年宴,陛下可能还会召见你。”谢珩回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沈知微微微一怔,随即点头:“知微明白。”
谢珩不再多言,转身离去。墨色大氅在风雪中划开一道利落的弧度,很快消失在月洞门外。
沈知微独自站在雪中,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久久不语。
秋画悄步上前,为她撑起油纸伞:“姑娘,雪大了,回屋吧。”
沈知微收回目光,轻轻点头。
主仆二人转身往屋里走。雪越下越大,将那个戴红帽子的雪人渐渐覆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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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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