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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布局 ...

  •   腊月十六。

      天色未明,镇远侯府外书房内已是烛火通明。银炭烧得噼啪作响,驱散了冬晨的寒意。

      观言悄无声息地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两位幕僚——一位是年约五十、面容清癯的严先生,一位是三十出头、眼神锐利的宋先生。两人皆是谢珩父亲镇远侯谢昀留下的老人,深得信任。

      “主子,严先生、宋先生到了。”观言躬身禀报。

      谢珩抬眼:“坐。”

      严、宋二人拱手施礼,在下首的圈椅上坐下。观言奉上热茶后,退至门边侍立。

      “昨夜宫中传出的消息,诸位都听说了吧?”谢珩开门见山。

      严先生捻须点头:“听说了。陛下当众为沈文柏平反,又对沈姑娘另眼相看,这是要给江南案彻底定性了。”

      宋先生接道:“不止如此。昨日早朝,杜允谦、石崇德致仕的折子已经批了,吏部呈报的继任人选也已定下——两淮盐运使由翰林院侍读学士周瑾接任,户部左侍郎出缺,陛下点了刚调回京的原甘肃布政使杨文渊。”

      “杨文渊?”严先生眼睛一亮,“此人当年因弹劾范永谦擅改漕运章程被贬甘肃,一待就是十二年。陛下用他,是要彻底清算范党余孽了。”

      谢珩颔首,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不止范党。昨日御书房,陛下交给我一份名单。”

      他从抽屉中取出一本薄册,推到案前。严先生拿起翻阅,越看眉头越紧:“这是……”

      “刘炳坤任两淮盐运使十年间的银钱往来记录。”谢珩声音平静,“二十年前那场‘查无实据’的彻查后,刘炳坤的账册虽被焚毁,但户部存档的盐税解送记录还在。这册子,是我让人根据那些记录,反向推算出的大致数目。”

      宋先生凑近细看,倒吸一口凉气:“每年盐税解送数额与地方实收差额,少则五万,多则十万……十年下来,近八十万两白银不知去向!”

      “八十万两只是明账。”谢珩指尖轻叩桌面,“还有盐引倒卖、漕粮损耗、军械以次充好……林林总总加起来,二百万两只多不少。”

      书房内一时寂静,只闻炭火爆裂声。

      良久,严先生缓缓开口:“世子打算从何处入手?”

      “刘炳坤。”谢珩眸光转冷,“此人二十年前暴卒,看似线索已断。但人死债不消,他那些不义之财去了何处?他的家人、亲信如今何在?当年与他往来密切的官员,哪些还活着?活着的人,是否还在那个利益网络之中?”

      宋先生沉吟:“要查二十年前的旧案,难度不小。许多当事人或死或散,档案也可能残缺不全。”

      “所以需要双管齐下。”谢珩起身,走到地图前,“明面上,由都察院和户部牵头,复核江南各省近三十年的盐税、漕运账目。暗地里……”他顿了顿,“用陛下给的玄铁令牌,调动锦衣卫暗桩,彻查与刘炳坤有关的所有人脉网络。”

      严先生眼睛一亮:“世子是说,从刘炳坤的姻亲、故旧、门生入手?”

      “不错。”谢珩转身,“刘炳坤是山东泰安人,永熙九年进士。当年与他同科的进士共二百八十七人,如今还在朝为官的,还有三十二人。这三十三人中,有六人曾掌过盐务,十一人在户部、工部、漕运衙门任过职。”

      他从案头抽出一份名录:“这十七人,是重点。严先生,你带人从吏部档案入手,查他们这些年的升迁轨迹、任职地方、政绩考评,尤其注意有无异常擢升或频繁调任。”

      严先生郑重接过名录:“老朽明白。”

      “宋先生,”谢珩看向另一人,“你负责查银钱流向。刘炳坤当年在京城、泰安、扬州三地皆有产业,虽然后来大多变卖,但总有蛛丝马迹可循。重点查泰安刘氏族人如今的境况——若真有巨额银钱流入,不可能毫无痕迹。”

      宋先生拱手:“属下领命。”

      谢珩走回书案后,坐下:“观棋。”

      “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泰安。”谢珩声音低沉,“明面上是巡查山东卫所军备,暗中查访刘氏族人。尤其注意那些突然发家、或在外经商多年不归的。必要时……”他顿了顿,“可用非常手段。”

      观棋肃然抱拳:“是!”

      严先生犹豫片刻,开口道:“世子,如此大动干戈,恐怕会打草惊蛇。杜允谦、石崇德虽已致仕,但他们在朝中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若他们察觉我们要翻二十年前的旧账……”

      “就是要让他们察觉。”谢珩眼中寒光一闪,“陛下既已决心刮骨疗毒,便不怕蛇出洞。我倒要看看,那些人沉不沉得住气。”

      宋先生抚掌:“妙!世子这是要引蛇出洞,一网打尽!”

      谢珩微微颔首,却又摇头:“不止如此。”他拿起案上那枚玄铁令牌,令牌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金属光泽,“陛下给我这令牌,不只是为了查案。”

      严、宋二人对视一眼,皆露出疑惑神色。

      “江南盐务积弊三十年,牵扯官员数百,银钱数以百万计。”谢珩缓缓道,“如此庞大的利益网络,能织三十年而不破,靠的是什么?”

      宋先生试探道:“是……层层庇护?官官相护?”

      “是规矩。”谢珩一字一顿,“一套看不见的规矩。什么样的官可以拉拢,什么样的官必须除掉;多少银子该分给谁,多少银子该上供;出了事谁顶罪,谁庇护……这套规矩运行了三十年,早已深入人心。”

      他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如今范永谦倒了,王承恩倒了,杜允谦、石崇德致仕了。但那些按照这套规矩行事的中下层官员还在,那些靠着这套规矩发财的商贾还在,那些习惯了这套规矩的胥吏还在。”

      严先生恍然大悟:“世子是说,若不破了这套规矩,即便抓了范党、清了账目,过不了几年,又会有人织起新网?”

      “正是。”谢珩停下脚步,“所以陛下要的,不是抓几个人、追回些银子,而是……”他顿了顿,“重塑江南官场规矩。”

      书房内再次陷入寂静。

      良久,严先生才轻叹:“这……谈何容易。”

      “难,也要做。”谢珩语气坚定,“从刘炳坤案入手,就是要告诉所有人——三十年前的旧账都能翻,现在的更不用说。谁敢再按那套规矩行事,就要做好被清算的准备。”

      宋先生眼中闪过精光:“所以世子要大张旗鼓地查,查得越深越好,动静越大越好。让江南那些官员看看,朝廷这次是动真格的。”

      谢珩颔首:“不仅如此。查案过程中,还要树立新的规矩——清正廉洁者擢升,贪赃枉法者严惩;主动交代者从宽,负隅顽抗者从严。”

      他走到窗前,推开一道缝隙。晨光熹微,庭院中积雪皑皑,几枝红梅在寒风中傲然绽放。

      “陛下让我全权处理此事,就是给了我改规矩的权力。”谢珩的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这权力要用,更要用好。”

      严先生与宋先生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与敬佩。

      这位年轻的侯府世子,胸怀之广、谋虑之深,已远超他们的预期。

      “还有一事。”谢珩忽然转身,“沈姑娘那边,加派人手保护。江南案虽已了结,但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难保不会狗急跳墙。”

      观棋躬身:“主子放心,沈姑娘院内外都有我们的人。永嘉郡主和靖安王府那边也打了招呼,她们出入都会格外留意。”

      谢珩点点头,却又补充道:“不要太明显。”

      “属下明白。”观棋应道。

      严先生捻须笑道:“说起沈姑娘,昨日宫宴上应对得体,颇得圣心。老夫听说,今早已有好几家递帖子想拜访侯府,怕是都冲着说亲去的。”

      宋先生也笑道:“沈姑娘品貌才情俱佳,又有陛下亲口褒奖,如今可是京城炙手可热的人物。”

      谢珩神色平静,只淡淡道:“她的婚事,她自己做主。侯府不会干涉。”

      严、宋二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言。

      这时,外头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卯正三刻了。

      谢珩走到书案前,将地图卷起:“今日就议到这里。严先生、宋先生,你们分头准备,三日内我要看到详细的查案方略。”

      “是。”二人起身行礼,退出书房。

      观棋上前收拾茶盏,低声道:“主子,您一夜未眠,可要歇息片刻?”

      谢珩摆摆手:“不必。今日还要去都察院,与秦明商议复核账目的事。”他顿了顿,“备车吧。”

      “是。”

      观棋退下后,谢珩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红梅。

      晨光渐亮,将雪地镀上一层金辉。红梅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他忽然想起昨日御花园中,沈知微那身烟霞色宫装,在宫灯下流光溢彩的模样。也想起她说“姻缘之事,强求无益”时的坦然眼神。

      或许……这样也好。

      谢珩收回目光,转身取过搭在屏风上的墨色大氅,推门而出。

      寒风扑面,带着冰雪的凛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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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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