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8、第 68 章 捉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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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近晚，残阳如血。
大相国寺的东厢房被临时征用为皇城司办案之所。陆炳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庭中积雪上尚未干涸的点点血迹，面色阴沉如水。
“指挥使，这是从那些刺客身上搜出的东西。”一名穿着飞鱼服的校尉捧着托盘上前，托盘上摆着几柄短刃、数枚袖箭，还有两个小小的皮囊。
陆炳拿起一柄短刃，刀身狭长，泛着幽蓝光泽，刃口处刻着极细的云纹。他眯起眼仔细辨认，那云纹并非装饰，而是一种极古老的文字变形——他曾在大理寺的案牍库里见过类似的记载，似乎是前朝某支暗卫的标记。
“是‘影卫’。”陆炳缓缓放下短刃，声音低沉，“没想到贤妃母家竟还养着这些前朝余孽。”
校尉低声道：“指挥使，方才仵作验过尸，其中三人是死士，事败即自尽。还有两个活口，牙关都撬开了，只招认是收钱办事，雇主是谁一概不知。”
“一概不知？”陆炳冷笑，“影卫做事，向来不留活口，更不会让底下人知晓雇主身份。这是他们的规矩。”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两个皮囊。皮囊不大，里头装着淡黄色的粉末，气味辛辣刺鼻。陆炳用银针挑出少许，置于烛火旁细看——粉末在火光下竟泛出点点诡异的金芒。
“这是……”校尉一惊。
“‘金鳞粉’。”陆炳沉声道，“产自西南十万大山深处，剧毒无比，沾肤即溃，见血封喉。若今日让这东西散开，这大相国寺怕是要变成人间炼狱。”
校尉倒吸一口凉气：“他们这是要……”
“一网打尽。”陆炳眸光森寒，“不只沈姑娘，今日在场的所有女眷，甚至那些领粥的百姓，都在他们的灭口范围之内。好狠的手段，好毒的心肠！”
窗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名侍卫匆匆而入，单膝跪地：“指挥使，谢世子回来了，还……带回了那逃走的刺客！”
陆炳霍然转身：“人在何处？”
“就在院外。”
“带进来！”
庭院中积雪未扫，谢珩踏着薄雪走进来，一身墨色劲装更显身形挺拔。他身后，观棋与另一名侍卫一左一右架着个身形佝偻的男子——正是白日里那个戴毡帽的灰衣人。
此刻毡帽早已不见，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约莫三十许，面皮蜡黄，唯有一双眼睛透着死灰般的冷寂。他肩头、小腿皆被白布包扎，血迹渗出，显然是经过一番恶斗。
陆炳大步迎出，抱拳道：“谢世子！”
谢珩颔首：“陆指挥使。”
陆炳的目光落在灰衣人身上：“此人……”
“影卫第七，代号‘影七’。”谢珩声音平淡，却字字惊心，“贤妃母家培养的死士之首，擅长隐匿刺杀，手上人命不下二十条。”
影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谢珩，喉中发出怪笑：“谢珩……你休想从我口中问出半个字！”
“我不需要你开口。”谢珩转身，“你身上沾了‘寻踪香’，从大相国寺到城西槐花胡同，再到城南一处破败的土地庙，你的行踪，我一清二楚。”
影七脸色骤变，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惊惶。
“槐花胡同里住的是杜郎中——沈文柏生前挚友，手里握着沈文柏中毒的关键证据。”谢珩逼近一步，声音更冷，“而城南那处土地庙，地下有条密道，直通……景仁宫外的排水暗渠。”
“你胡说！”影七嘶声道，“什么密道，什么暗渠，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谢珩从观棋手中接过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枚玄铁令牌，正面刻着“影”字，反面则是精巧的龙纹，“这令牌是在土地庙神像底座下找到的，上面的龙纹规制，非天家不可用。”
影七浑身颤抖，嘴唇翕动，却说不出话。
陆炳接过令牌细看，脸色越来越沉。他是皇城司指挥使，对宫中规制再熟悉不过——这龙纹虽是简化过的，但五爪、云纹、鳞片的刻画方式，确是宫内匠作监的手笔。
“好，好得很。”陆炳将令牌重重拍在桌上，“真是好大的胆子，竟敢私蓄死士，暗设密道！这是要做什么？谋逆吗？！”
影七猛地咬向自己舌根，却被观棋眼疾手快捏住下颌，“咔嚓”一声卸了关节。鲜血从嘴角涌出，他喉中发出痛苦的呜咽，眼中怨毒更盛。
“想死？”谢珩俯视着他，“没那么容易。陆指挥使，此人就交给皇城司了。还请指挥使务必‘好好’审问，让他把知道的，都吐出来。”
陆炳肃然：“世子放心，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若真牵扯到景仁宫，陛下那边……”
“陛下那边，我自有交代。”谢珩望向西沉的落日，残阳将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更显冷峻，“江南盐漕弊案，沈探花冤死案，今日大相国寺刺杀案……这些案子，也该有个了结了。”
镇远侯府的马车驶回府时，已是暮色四合。
沈知微扶着林月柔下车，抬头便见谢珩立在角门前，似在等候。他换回了常穿的墨色直裰，外罩玄狐大氅，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祖母，叔母。”谢珩上前行礼，“今日受惊了。”
老夫人摆摆手：“无妨。刺客可抓到了？”
“抓到了，已移交皇城司。”谢珩简略道，“祖母放心，此事必会查个水落石出。”
老夫人点点头，又看向沈知微：“微丫头今日吓坏了吧？快回去歇着，让厨房炖碗安神汤。”
“谢外祖母关心。”沈知微敛衽，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谢珩似乎有话要说。
果然，待老夫人和林月柔进了府，谢珩落后一步，对沈知微低声道：“沈姑娘，请随我来外书房一趟。”
沈知微心领神会，对吴妈妈使了个眼色，便跟着谢珩往书房去。
外书房内烛火通明，银炭烧得噼啪作响。谢珩脱下大氅递给观棋，示意沈知微坐下。
“今日之事，沈姑娘可看明白了？”谢珩开门见山。
沈知微端坐在紫檀木圈椅上，背脊挺直，声音清晰：“有人要杀我灭口，毁掉父亲留下的证据。出手的是贤妃母家养的死士，背后……是三皇子。”
“不错。”谢珩赞许地看她一眼，“影七已经擒获，从他身上搜出的令牌和行踪，足以证明与景仁宫有关。陆炳正在连夜审问，不出三日，必有结果。”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
“不是我想如何处置，而是陛下要如何处置。”谢珩走到书案前，从抽屉中取出一叠文书，“这是杜郎中提供的脉案记录，以及沈姨父中毒的详细推断。这是王承恩、赵汝明的供词，涉及江南盐税流失的具体数额和三皇子名下的产业。这是今日从影七身上搜出的密信……”
他将文书一一摊开，烛火映着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页都触目惊心。
“这些证据，足够定三皇子的罪。”谢珩抬眸，目光深邃，“但陛下未必会真的重罚自己的儿子。最多……削去王爵，圈禁终身。贤妃会被废为庶人，打入冷宫。至于那些参与此案的官员，该杀的杀，该流的流。”
沈知微静静听着，这个结果，她早已料到。天家之事，从来都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那……”她轻声道，“我父亲的冤屈……”
“陛下明日会下旨。”谢珩看着她，“姨父的付出，天下皆知。”
沈知微眼眶一热，连忙垂眸，掩去眼中水光。良久，才低声道：“谢世子……为我沈家奔走。”
“这是我答应你的。”谢珩声音放缓，“沈姑娘，你父亲的死因已查明，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打算？
沈知微微微一怔。这一年多来，她心心念念的都是为父伸冤，扳倒仇敌。如今大仇得报，前路却忽然迷茫起来。
母亲病重，兄长未归，京中看似平静，实则暗流依旧——那些被扳倒的势力残余，那些觊觎沈家财产的人……
“知微……想先安顿好母亲。”她轻声道，“待兄长归来，再做计较。”
谢珩颔首：“这是正理。沈夫人病体需要静养，府上适合养病，也有三婶照应。”
沈知微心中一动。谢珩这话，是在为她们铺后路。
“世子爷思虑周全。”她起身，敛衽一礼，“知微代母亲谢过。”
“不必多礼。”谢珩虚扶一把，忽然道，“还有一事……永嘉郡主让我转告，腊月十五，宫中设宴。郡主想带你去见见世面，问你意下如何。”
宫中设宴？沈知微心口一跳。以她如今的身份，不过是个七品官之女，哪里有资格参加宫宴？
“郡主说，你是官家小姐，又是她闺中密友，入宫赴宴名正言顺。”谢珩似是看出她的疑虑，淡淡道，“况且……陛下也想见见你。”
陛下要见她？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蓦然收紧。
“沈姑娘不必紧张。”谢珩语气平缓，“陛下只是想看看，凭一己之力搜集诸多关键证据，为民请命的好官沈文柏的女儿是何等模样。你只需谨守礼节，如实应答即可。”
沈知微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郑重道：“知微明白。多谢郡主和世子爷提携。”
从外书房出来，已是戌时初刻。夜色浓稠，寒风凛冽。
沈知微独自走在回廊上，廊下挂着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抬头望天，冬夜的星空格外清冷，几点寒星闪烁，像是父亲在云端注视着她。
“父亲，”她轻声呢喃，“您看见了吗？女儿……没有让您失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