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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第 64 章 网收 ...
腊月初三,大朝会。
天色未明,风雪稍歇,午门前已陆续停了各府车轿。三品以上官员身着朝服,手持玉笏,彼此拱手寒暄,白气呵出又消散在凛冽的晨风中。
谢珩今日穿一身朱红云雁补子朝服,头戴七梁冠,腰间玉带佩金鱼袋,更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甫一下轿,便有几道目光似有若无地投来——探究的,忌惮的,亦有少数带着隐晦的善意。
“怀瑾今日气色不错。”兵部尚书李秉忠与他并肩而行,压低声音道,“西北军需第一批已发运,由你姐夫亲自押送,当可保无虞。”
“有劳李尚书费心。”谢珩微微颔首,步履沉稳。
“江南那边……”李秉忠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轻咳打断。转头见户部尚书石崇德捻着山羊须走近,脸上带着忧色:“怀瑾啊,昨日江南八百里加急,说漕运冬日冰封,今春税银恐要延误。陛下若问起,你我可要统一口径才是。”
谢珩眸光微动,声音平静:“石尚书放心,江南漕运之事,臣自有分寸。”
石崇德见他滴水不漏,讪讪一笑,不再多言。
三人行至金水桥前,恰好遇见太常寺少卿周培安。不过数日未见,周培安仿佛老了十岁,鬓边白发丛生,眼下乌青浓重,朝服穿在身上竟有些空荡荡的。见到谢珩,他脚步微顿,嘴唇嚅动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一揖,垂首匆匆而过。
李秉忠看着他的背影,摇头叹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石崇德却若有所思:“周培安此番怕是难逃一劫了。”
谢珩未接话,只抬眼望向巍峨的奉天门。晨曦初露,琉璃瓦上积雪映着微光,璀璨夺目,却也寒意刺骨。
卯正三刻,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山呼万岁毕,皇帝萧景琰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丹墀下肃立的群臣,缓缓开口:“众卿可有事奏?”
都察院左都御史秦明第一个出列,手持玉笏,声如洪钟:“臣,弹劾太常寺少卿周培安,治家无方,纵容妻女屡次构陷官眷,败坏朝纲!其女周氏于大相国寺佛门清净地设局陷害沈氏孤女,证据确凿;其妻刘氏更于昨日指使地痞泼皮,当街污蔑沈氏女清誉,行径恶劣,有辱官体!周培安身为朝廷命官,不能约束家眷,失察失教,难堪其职,请陛下严惩!”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哗然。周培安出列跪倒,以头触地,声音嘶哑:“臣……管教无方,罪该万死,请陛下治罪!”
皇帝面沉如水,未立刻发话。
又有御史出列,弹劾周培安在太常寺任上诸多失职——祭祀礼器陈旧未换、斋宫修缮款项不明、甚至去岁冬至大祭时所用牺牲竟有以次充好之嫌。桩桩件件,虽非大罪,却足以说明其治事敷衍,德行有亏。
周培安跪在冰冷金砖上,浑身冷汗涔涔。这些罪名若在平日,最多罚俸申饬,可放在此时,便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皇帝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周卿。”
“臣在。”周培安声音发颤。
“你为官二十余载,朕原以为你是个谨慎之人。”皇帝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然则治家尚且如此,何以治事?何以服众?”
周培安重重叩首,额头触及金砖,发出沉闷声响:“臣……知罪。”
“既知罪,便该领罚。”皇帝顿了顿,“即日起,革去太常寺少卿之职,贬为庶民。其妻刘氏,着顺天府杖二十,以儆效尤。其女周氏,既已在家庙清修,便不必出来了。”
“谢……陛下隆恩。”周培安伏在地上,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两个御前侍卫上前,将他官帽摘下,剥去官服,只余一身白色中衣,在百官注视下踉跄着被拖出大殿
殿内死一般寂静。不少与周培安素有往来的官员脸色发白,低头不敢言语。
皇帝目光扫过众臣,缓缓道:“为官者,当修身齐家,而后治国平天下。若连家眷都管束不住,如何能为百姓表率?众卿当引以为戒。”
“臣等谨遵圣训!”百官齐声应道。
早朝散去时,已近巳时。雪又下了起来,细碎如盐,扑打在脸上冰凉刺骨。
谢珩刚走出奉天门,便见一个穿着青色官袍的年轻官员快步追来,正是兵部职方司郎中韩仲麟。
“怀瑾。”韩仲麟与他并肩而行,低声道,“西北军报又至,瓦剌三部似有退兵迹象,但斥候发现有小股骑兵绕道阴山南麓,意图不明。父亲已命各关口严加戒备。”
谢珩颔首:“姐夫辛苦。军需既已发运,边关当可暂稳。江南这边……”他顿了顿,“也该收网了。”
韩仲麟会意,拍了拍他的肩:“万事小心。你姐姐让我带话,说年下府里设了家宴,请你务必过去。”
“好。”谢珩应下,目送韩仲麟翻身上马离去,这才转身上了自己的官轿。
轿帘落下,他闭目养神,脑中却飞速运转——周培安倒台,只是第一步。接下来,该轮到谁?
镇远侯府慈安堂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老夫人张氏斜倚在临窗的暖炕上,炕几上摆着一碟新腌的糖渍梅子,一碟松子百合酥。林月柔坐在下首绣墩上,正细细禀报着年节各项事宜。沈知微安静地立在一旁,手中捧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母亲,各庄子的年货都已送到,库房清点无误。送往各府的礼单也拟好了,请您过目。”林月柔将一本洒金红帖递上。
老夫人接过,一页页翻看。看到送往永宁侯府的礼单时,她顿了顿:“减了三成?”
“是。”林月柔低声道,“自二嫂那事之后,两家面上虽还维持,实则……微儿的意思,礼数到了即可,不必太过热络。”
老夫人抬眼看向沈知微:“微丫头,你怎么说?”
沈知微敛衽道:“回姨祖母,永宁侯府是大舅舅当家,大舅母素来明理,与二房之事无关。只是如今情势微妙,礼数周全即可,过厚反显刻意。”
老夫人点点头,将礼单递还:“就依你们的意思办。”又叹道,“你大舅母也是个不容易的,摊上这么个弟媳。前儿她递帖子过来,说想接你过去住几日,被我婉拒了。如今多事之秋,你在侯府更稳妥些。”
“知微明白,谢姨祖母回护。”沈知微垂眸。
正说着,外头丫鬟掀帘进来禀报:“老夫人,三夫人,世子爷回来了,说有事要回禀老夫人。”
“快请进来。”老夫人坐直身子。
谢珩一身朝服未换,携着寒气进来,先给老夫人行了礼,又对林月柔颔首致意。目光掠过沈知微时,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祖母,孙儿刚下朝。”谢珩在老夫人下首的椅子上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热茶,并未饮用,只捧在手中暖着,“周培安已被革职,其妻杖二十,其女终身禁于家庙。”
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了停,叹道:“也是咎由自取。”又看向谢珩,“江南案……进展如何?”
林月柔和沈知微闻弦音而知雅意,姨侄俩知趣地告退把空间给祖孙俩商讨国事。谁知谢珩出乎意料地留下了二人旁听。
“王承恩、赵汝明皆已下狱,供出不少内情。”谢珩语气平稳,“涉及盐税流失逾百万两,军械以次充好,乃至……勾结边关,意图制造事端。”
老夫人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竟敢……”
“狗急跳墙罢了。”谢珩放下茶盏,“如今证据确凿,只待陛下圣裁。”
老夫人沉默片刻,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边……”
“贤妃昨日在御书房外跪了半日,陛下未召见。”谢珩淡淡道,“三皇子今日称病未上朝。”
这便是要撇清关系了。老夫人点点头,不再多问,只道:“你心中有数便好。年关将近,朝中动荡,家中更要安稳。”
“孙儿明白。”
谢珩告退出来时,沈知微也寻了个由头跟着退出。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回廊上,细雪飘洒,廊下挂着的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行至无人处,谢珩停下脚步,转身看向沈知微:“今日早朝,陛下问起沈姨父旧案。”
沈知微心口一紧,抬眸看他。
“我将杜郎中的证词,以及沈姨父中毒的疑点呈上。”谢珩声音低沉,“陛下已下旨,重查沈姨父‘急病’身亡一案。江宁府当年经办此案的官员,皆已锁拿进京。”
沈知微袖中的手指微微颤抖,眼眶骤然发热。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敛衽深深一礼:“谢世子……大恩。”
“不必。”谢珩虚扶一把,“此案本就不该蒙尘。只是……”他顿了顿,“翻案之后,沈家或许能得昭雪,但沈姨父生前所查之事牵涉太广,陛下为顾全大局,未必会全部公之于众。”
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父亲之死可以平反,但江南盐漕弊案背后的天家皇子,终究是皇家丑闻,陛下为了保全天家颜面,很可能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能还父亲清白,知微已感激不尽。”她轻声道,“至于其他……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谢珩看着她低垂的眉眼,那纤长睫毛上沾着细小的雪粒,微微颤动。他忽然想起那日在外书房,她“不慎”撞入他怀中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惶与试探。
“沈姑娘,”他忽然道,“柳家退婚时补偿的田庄银两,可还够用?”
沈知微一怔,随即明白他是在问沈林氏的医药和日后生计,心中一暖,点头道:“足够了,多谢世子爷挂心。”
“若有难处,可直言。”谢珩说完,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逾越,又补充道,“祖母和叔母既将你托付于侯府,我自当照拂。”
“是。”沈知微应下,犹豫片刻,还是问道,“世子爷,王承恩下狱,贤妃失势,三皇子那边……当真会就此罢休?”
谢珩眸光微沉,望向廊外纷扬的雪花,声音带着一丝凛冽:“树欲静而风不止。他们不会罢休,我们……也不能罢手。”
沈知微心领神会。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她懂。
“杜郎中一家安置在城南槐花胡同,有专人护卫,姑娘可放心。”谢珩忽然道,“沈姑娘若想见他,我可安排。”
沈知微眼睛一亮:“当真?”
“三日后,我让观棋来接你。”谢珩说完,微微颔首,转身离去。墨色朝服的下摆划过积雪,留下浅浅痕迹。
沈知微独自站在回廊下,望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掌心不知何时已掐出深深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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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品上线】重磅首发,邀您共鉴女主步步为营之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