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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43 第四十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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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拒绝
天色微微放亮,后衙炊烟飘起时,阿芜放下笔,准备收拾收拾出门。
昨日她已联系罗娘子,托她从中与万通镖行连个线,把第一批夹袄送出三春。
眼看着年关近了,还有百多个字没认全,心里难免着急,天没亮起来就为了把今日耽搁的时间补回来。
赶在理事厅上值之前,阿芜先去了趟前面的吏舍,把这两日的字帖送给陈昶评说。这几日书院来了不少人,夫子们忙得分身乏术,她但有疑惑多是找陈主簿问的。
阿芜走得匆匆忙忙,没注意身后与她前后脚出来的张开霁。他原是想说些什么的,可见她一直背着便咽回去,看见她手中成沓的纸张,望了眼吏舍。
瓦片上的露水逐渐消失。
阿芜准时来到罗家,陆镖头已经在等着了。
两人上次已经有过交集算不得陌生,寒暄没几句阿芜便说明了来意。
陆镖头闻言沉默了一会儿:“这夹袄可是急着送出去?”
马上就是过年,过完年就是开春,天暖必然卖得不如天冷好,阿芜自然着急。
陆镖头又问:“那是送去何地?”
阿芜便说,只是送去天冷的北方,具体他们镖行看着办。
陆镖头便懂了:“也就是说这批货就是送出去看看行情?”
阿芜点头:“差不多这个意思。”
陆镖头啊了一声:“那何须如此着急?咱们镖行前两日刚刚封箱,若不是特别紧急的货,明府娘子不如年后再来?”
“着急啊!年后可没这个时候好卖!”
阿芜把时节的考虑尽数与他说了,陆镖头还是有些为难,她便道,“我可以加钱,你们平时走一趟要多少?我可以给双倍。”
“这不是价钱的问题,咱们兄弟有不少都已经回乡了,远的在临县一时半会儿我也弄不到人,不如娘子去别家问问?”
“我认的是你万通镖行的招牌,旁人不认识也不敢请,”阿芜跟他杠上了,“你要是缺人,我可以叫县衙拨一些给你,十个够不够?”
“这……”
“再不够我还可以去城里招,定有好些人愿意去。”
“明府娘子还是去别家问问吧,要不我替你问也成。”
好说歹说陆镖头就是不答应。
阿芜都要放弃了,忽然想起个事儿:“陆镖头,你还欠我个人情吧?”
陆亚夫一头雾水。
“上次我要走,你可是口口声声安全送我出三春的,结果呢?我差点死于贼手,最后还是被抓回来。你说,你是不是欠我个人情?”这话实在胡搅蛮缠了,她的确遇险了没错,可终究不是镖行的错,要说损失,他们甚至折了两个兄弟呢。
可阿芜实在没招了,这脸先丢了试试,没用再捡回来嘛。
本是随缘一搏,没想到陆亚夫闻言竟正了颜色。他思虑片刻,改口:“确是陆某食言在先,这趟镖我接了。”
阿芜震惊:“当真?”
陆亚夫点头。
“最早什么时候出发?”
“过两日出发,左右是跑一趟,顺便去南边收批寨羊上来,但娘子放心,我既然应下,自然会给你送到。”
“送到哪儿?”说了半天,还没个目的地呢。
“我尽量给你送到襄州,”他想了想,“那儿多得是南北商行聚集,销路多,有利于打出名头。”
他答应得这么爽快,阿芜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好,你开个价,我回去就拿给你。”
“价钱……就照着寻常来。”
“那怎么成?本来就是临时接的活儿,马上又是过年……”
“我没说旁的不收啊,这趟如果我跑成了,卖出价来,往后你这儿所有的夹袄得优先从我这儿出。”
“这个没问题。”
“而且,我还要两成的利。”
“……”
这就超出阿芜的预期了。
本来就为织娘的事许给罗娘子一成,如今再出去两成往后还有的赚吗?
可若拒绝了,有没有这个往后都难说。这会儿再去请旁人?那她前面说的话岂不是都成了屁?再说难道其他镖行就不抽成了吗?要是抽得更多如何收场?
阿芜只犹豫了片刻,便再次抬头:“好,我答应你。”
也不白答应,她也提了个条件。
若这路子跑出来,往后她县衙的货他们也得优先出,且不限夹袄,不限年节。
陆镖头想了想,一口应下。
镖行谈下来,接下来便是出货了。
阿芜又连轴去了庄上,叫他们把近日做的所有细布夹袄尽快盘清装车,连同放在江掌柜店里没卖出去的几件一起,共七百三十六件一同送到陆镖头手里。
傍晚时,阿芜回来取定金,马车落在前门口,阿芜刚刚下来便闻到一股熏天的臭味。
像是鱼虾腐烂的味道。
她转头,瞬间怔在原地。
县衙的大门,门口的台阶上盖着一层细密的脏物,有烂菜叶子,有鸡粪,有鱼肠蟹壳……总之,到处都是臭烘烘的没地方下脚。
“这怎么回事啊,张府君判冤假错案了?”赤珠不明所以。
几人琢磨着换后门进去,忽与一行端着泔水桶的人擦身而过,他们对门房外的驱赶视若无睹,“哗啦”将手里的桶倒了个一干二净,又赶在衙役们追来之前飞快逃窜。
“叫他们不敬天神!该!”嘴里一阵碎碎念。
阿芜扯了扯嘴角,实在难以置信。
回到县舍,阿芜去书房找了一趟张开霁,他没回,想了想还是去往理事厅。
这趟镖还得县衙出力,是必要和他说清楚来龙去脉的。
只不过来得不巧,张开霁正在会客,她刚想跟着田丞去旁边坐坐,值房的门倏然打开了,接着走出来一个拄着拐的老头,老头身后跟着两个抱满礼盒的僮仆。
她觉得面生并没有贸然开口,对方也如同没看见她似的,冷着一张脸离开。
没一会儿陈昶追出来,与这人说了一阵好话,老头脸色才好看些。
两人各自分开,陈昶看见角落里的阿芜:“明府娘子怎么来了?”
阿芜看远处:“这老头谁啊,张三欺负他了?”
陈昶也没隐瞒:“咱们不是想在平安寺前面建片新居吗?他不同意就来说道。”
“那地是他的他不同意?”
“寺里的荒地,正经花钱买的。”
“那他活该,张三怎么怼的?”
陈昶咳嗽一声,神态学那老头惟妙惟肖:“那片地离我那汤泉会馆实在太近,额……我那儿来往的都是播州有头脸的人物,就连宋家寨北上走牛走羊都会时不时来歇,往后若和一群流民为伍实在不雅。”
他又换了个声音,面无表情:“居无定所为流,迁过来就是有了地和屋,自然算不得流民。何来不雅?”
这一听就是张三说的。
阿芜想到他要死不活的语气,“噗嗤”笑出声来。
身后幽幽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有这么好笑吗?”
阿芜霎时收敛,但转头却不见任何尴尬,她没事人一样进屋:“来找你要点人。”
“不给。”他一口拒绝。
“张三!你不要给脸不……敬酒不吃吃罚酒!”她换了句新学的好话。
张三瞥了她一眼,踱步回来:“那也不给。”
陈昶进来,做了个往嘴里倒水的手势。
阿芜看见稍微冷静了一点。
她心道,这鳏夫现在心情正坏着,她要是还对着干那不纯白来一趟吗?
想了想她咬牙上前,给张开霁添了一杯茶水:“哎呀,跟你开个玩笑嘛,一点都不经逗。”
张开霁纸上的字歪了一笔。
“脑浆摇匀了再说话。”
“……”
阿芜咚的一声按着茶壶砸下来,皮笑肉不笑,“你跟谁说话呢?没听清。”
张开霁盯着茶壶盖上的裂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什么事?”
阿芜不欲和他废话,直说了要人送镖。
他听了居然没有太勉强,认真点头:“有官差同行也好,这样既能走官驿还能免过路税,其他的都好说,只是若要雇佣其他人还得报州府审批。”
阿芜一愣:“啊?那要多久?会不会赶不及?”
“你们尽快寻好人马,再去找何书令,他会提前备好公验到时候加上名字就是,拿到后给陈主簿加盖公章,等到了播州城直接去找刺史身边的曹官从事要公签。”
“怎么这么麻烦?”
“已经给你加急简化了。”
“那,那到时候州府不签怎么办?是不是走不了?”
“带上我这封信,可自去无虞。”
“没听懂。”
“哪儿没听懂?”他吸了口气,忿忿抬头。
“自去无什么……什么的。”阿芜实话实说,既没有听不懂的心虚,也没有颐指气使的蛮横。
张开霁眼底的暴躁渐渐在她毫不遮掩的疑惑中沉寂。
“就是,去哪儿都没有问题的意思。”
“哦,那你就这么说嘛,你知道我又没读过什么书,有时候听懂你们说话真的很困难。”她带了点抱怨。
“……”他收了笔,把信折好递给她,“不要弄掉了。”
“不会的!我藏在钱袋子里给他们。”阿芜高高兴兴接过。
阿芜一走,原本忙着不知道干嘛的陈昶忽然停下手,目送感叹:“郡主还真是变了很多啊,也不知当初那一摔到底磕到哪儿了。”
张开霁微笑:“怎么,你也要去试试?”
陈昶凝噎片刻,取下一本册子:“口是心非,我跟你说你这种人以后最粘婆娘了。”
张开霁冷嗤:“那也不会是她。”
过了两日,一切准备就绪,阿芜亲自送车队出发,直到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她回到县衙,心情十分的好,没想到还有个好事在等着她——
新的纺车到了。
在阿芜已经忘了这回事,已经叫工匠自己做的时候,那台全新的由脚提供动力的纺车居然到了。
它长得和她当初那张纸上完全不同,虽然也有那根棍子,但看起来就是精细很多。阿芜第一时间自己上手,那感觉简直安心舒适到了极点!
重点是纺出来的线确确实实平整均匀了很多。她都能做到,那些经验丰富的织娘能做到何种地步,简直不敢想!
“谁送来的?那个木匠人呢?”阿芜要狠狠地感谢他!
“刚来还没走,这会儿正和田丞说话呢。”六子答。
阿芜立刻进往里走,赶在仪门处和正在说话的两人撞上。她忍不住喊道:“那个什么九成小哥!你等等!”
两人霎时停下。
先开口的是田丞:“明府娘子认识我们家九成?”
阿芜“啊”了一声:“田丞也认识吗?”
田丞蒙了:“这是我妻弟啊。”
阿芜这才知道,这个来送纺车的人就是罗娘子口中的九弟,而且刚好他就叫罗九成。
“早知道这纺车是明府娘子要的,我早些天就给带回来了,何苦压在库房里吃了一个月的灰?”田丞知道原委后哈哈大笑。
“什么意思,你,你早就做好了?”阿芜问道。
“……”罗九成没看她,“拿回去两天就做好了,是后来给我外甥打新车,忘了。”
“你!”阿芜震惊又生气。
她怀疑这人的脑袋也是木头做的,怎么会有人健忘成这样啊!
“若不是我今日去给丈母送年礼,这东西且还不知什么时候能到娘子手里,”田丞说得罗九成越发不敢看她,“九成向来随性,明府娘子大人大量不必和他计较。”
“啊我没有怪罪的意思,只是做出来就很了不起,我正要感谢他呢!”阿芜与罗九成连着道了好几句谢,又说起后面正在扩建的工坊,“那儿有许多长安来的工匠,你以后要是想找活儿干可以随时过来。”
“嗯?谁没事来县衙找……”田丞笑容微僵,岂料罗九成听罢眼神瞬间擦亮。
“可有木匠?”
“有,石匠铁匠都有。”
“那你给我留个房间,我搬过来。”
“啊?好,不过现在还没有修完,至少也得年后吧。”
“那我年后再来……”
田丞听得眼皮子直打架。
“你一外人跑过来住什么?明府娘子客气两句你倒当真了。”
“这是我家,你要有其他的图纸随时来找我。”罗九成仿佛没听见,给出一个地址,是他们罗家在乡里的老宅。
田丞上手给了他后背一巴掌:“家里这么多张嘴巴,丈母每天管你们吃喝拉撒管不够,还累得明府娘子两边跑?你是吃了多少撑得脸都大了?”
罗九成这回听见了,琢磨一会儿解下腕上一条镶了玉的红绳:“姐夫说的有道理,所以你有事直接来我庄上找我吧,那儿清净。”怕她进出不顺畅,竟然直接给了她一个信物。
阿芜隐约觉得有哪儿不对,但想着他这么热情自己也不好推拒,就接了过来:“那我就不客气了。”
几人在门口热聊之际,张开霁从不远的吏曹房里出来,他原是要直接回理事厅的,瞥见门口因为一根红绳相交到一处的两只手,猝然停步。
仿佛没看清,他微微眯眼,片刻后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