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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旅馆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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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得很慢。
阳光曾短暂地照进屋子,却很快被外头的潮湿空气吞没。
卡鲁镇的早晨总是这样——阳光来得早,却从不持久。
河口那边的风带着湿味,从街巷间缓缓爬来,夹杂着牛粪、泥水和面包的气息,像一场未醒的噩梦,缠绕在鼻腔中,挥之不去。
埃维纳关上门,简单收拾后,走到床边,掀开一层旧布,从角落里摸出那块被尘土掩埋的铁片。那是他唯一的“镜子”——一块废弃罐盖,被磨得发亮,却布满细微的划痕。
他举到窗边,借着残留的光线。铁片上映出一个模糊的少年——灰扑扑、脏兮兮,脸上歪斜地画着几颗雀斑。年纪尚小、骨骼未舒展,一眼看去就是个底层孩子的模样。
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怀疑这张脸的真伪。
这副身体因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八九岁,但他心里清楚,真实的年龄早已十二。
凝视着那张面孔,他忽然一阵恍惚——这张脸,与穿越前的自己几乎一模一样,连耳后那颗细小的痣,都长在同样的位置。
“系统,”他在心里呼唤。
没有回应。
片刻后,一道冰冷的机械声在脑海里响起:
“权限不足,无法告知。”
他叹了口气,低头擦去脸上拙劣的雀斑,又重新画了一遍。灰黑的粉末与泥混合,指腹轻轻抹开,动作娴熟而细致。
“得找个更自然的法子,”他低声喃喃,“至少别一淋雨就露馅。”
那抹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微卷、柔软,看似普通。没人会想到,这其实是掺了木灰与草汁染成的颜色。
原本的金色——象征贵族血统的颜色——早已被层层伪装掩去。
他想起父亲。那位跛脚的老马车夫,每天天未亮就要出门,靠送货与修车维持生计。
父亲愚忠、怯懦,却固执地忠于一件事:
“要记得伯爵的恩情,要学会侍奉他。”
那是他一生中唯一的骄傲——年轻时救过温茨伯爵,也是落下病根、终身跛脚的原因。
母亲早逝,只留下这个孩子。
在这样的家庭里,顺从几乎成了一种本能。
埃维纳从床下摸出那只破旧的布袋,里头装着几枚铜币、一把木梳和一张折叠的便签——原主留下的全部。他没有打开,只是轻轻塞进怀里。
窗外的光线渐亮,屋内的阴影愈发清晰,像是被阳光勾勒出的另一种灰暗。
埃维纳披上外套,将门关好。
街道上泛着水光,昨夜的露珠顺着屋檐滴落,汇入沟渠。空气中飘着新烤面包的香气,与潮湿的泥味混合在一起,既温暖,又压抑。远处传来驴车的叮当声,清脆又孤单。
他缩紧外套,顺着脑海中的记忆,穿过狭长的小巷。小巷尽头,有一座旅馆——他每天都要去那里打杂,换取一天的面包钱。
鞋底松垮的边缘摩擦着泥水,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埃维纳沿着泥泞的石板小路缓缓走着,眼前的旅馆木质招牌在晨光下微微晃动,风吹得嘎吱作响。旅馆不大,墙面斑驳,门前的木阶被岁月磨得光滑,却仍能感受到细微的裂痕。空气里混杂着烤肉、面包和马粪的气息,既朴实又刺鼻,让人一边嗅着温暖的香味,一边感到隐隐的不适。
在原主身体的记忆里,他非常害怕这位老板娘——不仅因为她那如同盯臭虫般的目光,更因为繁重的工作和随时可能被克扣的薪水。每当想到这,心底总会升起一种无力感,让人不敢直视她的眼睛。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他这个年纪,没有哪个雇主会雇佣他。能在旅馆打工,还是在父亲极力恳求之下,老板娘才勉强同意。
父亲那天站在旅馆门口,绞尽脑汁说了几句恭维的话,恭敬而小心翼翼地表达感谢,又嘱咐了埃维纳几句:“记得听话,别惹麻烦。哪怕累一点,也要学会忍耐。”说完,他才缓缓转身离去。
埃维纳目送父亲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心中既温暖又无力。他紧了紧外套,深吸一口气,迈步向旅馆的门走去——这是他今天必须面对的世界。
旅馆的门被推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屋内的光亮被油灯映得昏黄,空气中混杂着面包香和潮湿木头的气味。柜台后,瘦削的老板娘抬眼扫了他一眼,眼神冷漠而尖锐,仿佛在看一块破布。
“你来了。”她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只像是在陈述事实。
埃维纳低着头,轻声应道:“早……早安,夫人。”声音小得几乎不可闻,眼睛下意识地躲开她的目光。
老板娘伸手指了指堆得乱七八糟的地板和桌椅,嘴角带着冷笑:“看这地方乱得像猪圈,你这废物,先把地板收拾干净!然后去擦后厨的水缸,把那堆脏衣服洗干净!别让我看见你偷懒!”
“是,夫人。”埃维纳声音颤抖,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顺从而无害。他蹲下身,捡起地板上的灰尘和碎屑,手指冰冷,动作小心翼翼,生怕一丝差错就惹来责骂。
他提起水桶,蹑手蹑脚走向后厨,木地板在他脚下吱嘎作响。他尽量让每一步都轻柔,像是在避开世界的注视。冰冷的水顺着手背滑落,他弯腰擦拭水缸,汗水顺着发梢滑下,但他咬紧牙关,忍受着常年劳作带来的疼痛。
老板娘靠在门框上,懒洋洋地打量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动作那么慢干嘛?再磨蹭,我可不付你一文钱,今天的活儿,想要报酬?那就快点干!”
埃维纳低下头,没有反驳,只是更加卖力地干活。每一次抹布摩擦水缸的声响、每一次地板上的擦拭,都小心翼翼,像是在与世界和解。他的怯懦和顺从,让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只是一个任人践踏的底层孩子。
地板终于被擦得发亮,水缸干净如新。他轻轻呼了口气,却不敢抬头看老板娘。她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挥手示意:“去洗衣服、端水、倒垃圾!别让我在这里看见你偷懒,废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