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砚》瓶念邪

4、好兄弟 墨怀之

　　墨怀之没有言语，只是以一个标准的臣子礼节，缓缓跪下。动作沉稳，没有半分不甘或是怨怼。冰冷坚硬的金砖地面，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刺骨的寒意，但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宜都雪原上不倒的松。
　　这一跪，让殿内紧绷的空气瞬间松弛下来。
　　龙椅上的赵弘琰，嘴角的笑意终于变得真实了几分。他要的，就是这个姿态。他不在乎墨怀之内心如何翻江倒海，他只要墨怀之在这座大殿里，在这皇权之下，表现出应有的顺从。墨怀之越是平静，就越证明是个聪明人，而他，恰恰欣赏聪明人。
　　冯公公躬着身子，将圣旨交到他的手中，那丝绸的触感冰凉而又沉重。
　　"爱卿平身吧。"赵弘琰的声音带着一丝真正的暖意，他从龙椅上站起身，踱步走下御阶，亲自来到墨怀之的面前，"朕知道，让你留在京城，有些委屈你了。宜都的将士需要你，但朕的身边，同样需要你这样的国之栋梁。"他伸出手，做出一个虚扶的动作，目光却在你腰间的佩刀上停留了一瞬。那柄刀，刀柄磨损，煞气内敛，一看便是在沙场上饱饮过鲜血的凶器。与这金碧辉煌、文雅雍容的紫宸殿格格不入。
　　"这禁军之中，多是些纨绔子弟，疏于操练，军纪涣散。朕将他们交给你，便是信得过你的治军之能。"他拍了墨怀之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好好给朕操练他们，莫要负了朕的期望。"
　　这话语里，既是敲打，也是期许，更是一重新的试探。将一盘散沙交给他，看他能否将其抟成坚石。若是成了，是墨怀之的功劳，也是他这位帝王知人善任；若是不成，那便证明这宜都战神，也不过如此，正好可以挫其锐气。
　　无论结果如何，他都稳操胜券。
　　“臣。定幸不辱命”
　　墨怀之的声音清晰而沉稳，没有一丝波澜。这四个字，是作为臣子的本分，也是作为宜都世子最后的骄傲。
　　赵弘琰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返回了御案之后。
　　墨怀之躬身后退，转身，沉重的殿门在你身后缓缓关闭，将那一片暖意与君心难测的压抑彻底隔绝。殿外的寒风扑面而来，夹杂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脸上，带来一种清醒的刺痛。
　　就在墨怀之退出紫宸殿，踏上通往宫门的白玉丹墀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不远处的廊庑之下。
　　谢暮年一改在悦乐楼时的随性打扮，此刻他身着镇北侯世子的朝服，锦衣玉带，衬得他愈发挺拔。那双总是含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墨怀之。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肩上落了薄薄的一层雪，也未曾拂去。
　　他显然不是偶遇。在这皇城大内，每一次看似不经意的相逢，背后都可能藏着精密的计算。他在此处等他，无异于直接告诉他，你今日面圣的整个过程，他都了然于心。他见墨怀之望来，便迈步迎了上来，脸上挂着那标志性的，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容。"墨……指挥使，恭喜了。"他特意在"指挥使"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那声调里的戏谑意味不言而喻，"圣上委你以重任，整顿京畿防务，真是可喜可贺。"
　　他走到墨怀之的面前，目光在他手中的那卷明黄圣旨上一扫而过，笑容更深了几分。
　　"往后你我便算是同朝为官了，墨指挥使初来乍到，对这九曜城的门道若有不熟之处，尽可来找我。"他凑近了一些，压低了声音，那温热的吐息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白雾，"比如，哪家的酒最烈，哪家的姑娘最美，又或者……哪家的墙头，最好翻。
　　风雪似乎大了一些，细密的雪花落在你们两人之间的空地上，悄无声息地融化，洇湿了脚下的青石板，留下一片深色的痕迹，转瞬即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