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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矛盾爆发 恩甚怨生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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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日后,天未亮,皇宫宣政殿内的早朝就已经进行了将近半个时辰了。
文武百官在台下分列两侧,谢竟成高坐于龙椅之上,面色沉静地听着底下看不清面容的官员轮番禀报起春汛赈灾以及河道疏通之事,视线不时地扫过前方那几个熟悉身影。
唐家的几位朝臣立于文官一侧中间靠前的位置,为首之人是皇后的兄长,当朝国舅唐立德。他穿着一身紫色朝服,腰佩金鱼袋,身形挺阔而面容端方,眉目间自带一股不威自怒的气势,整个人姿态闲适,丝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谢竟成听完底下人的奏报,沉吟了片刻,道:“南方春汛一事便依卿所言,着地方加紧赈济,万不可延误漕运。”
那官员应了一声,双手执着笏板倒退回自己的位置上。
“前些日子各地传来消息,说是番薯已经下种,长势喜人,秋后或可济民。可眼下北地饿殍日多,粥厂难济,前段时日又爆发了疫病,百姓们挖草根,食干土,诸位身为肱股之臣,临朝理政,难道还没想出一策可接眼前饥困?”谢竟成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沉声问道。
只是话音落下,朝臣竟还是无一人出声,更无一人出列。
北方灾情严重,持续多年,赈灾只是最基本的手段,眼下尚也无足够的银两支撑,更遑论兴修水利这样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事情呢?
这些世家官员不愿出钱,不愿出力,连允许商人用钱买利扩充国库的法子都不同意,是宁可百姓饿死也不愿损害自身!
真是人心凉薄,寒心啊!
谢竟成扫过凉州,崇州两地的官员,眸中冷意更甚,可最终也只是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他骂过,训过,也苦口婆心过,只是他们油盐不进,百般推脱,既如此,那就别怪他一意孤行了!
他轻轻摆了摆手。
身旁的安德海立刻会意,环视了一圈座下的人,尖声唱道:“诸位大人可还有事要奏,若无事......”
“臣有事要奏!”
满朝文武皆以为今日的早朝又会如此草草结束,且不曾想,殿后突然响起了一道清朗而有力的陌生嗓音,打断了安德海的话。
众人的视线立马落在了出声之人的身上,只见文官末尾的队伍里突然窜出了一位身穿深青色朝服的年轻官员。他身姿挺拔,面容清隽,周身带有一股凛然的正气,正是前不久高中的新科状元,温词。
唐立德看到他出列,眉头不由自主地皱了一下,旋即又立刻恢复正常,仿佛根本没将他放在眼里一般。
温词手持着笏板,大步走至大殿中央,躬身行礼。随后,他清亮的声音响彻在整个勤政殿内:“陛下,臣监察御史温词,有要事弹劾!”
谢竟成五官上扬,立马提起了精神,他等了这许多日,终于要来了!
谢竟成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落在大殿中央的那个身影,道:“温卿有何事要奏啊?”
温词呼出一口浊气,眼底已是一片决然。他往后的官路如何,就全看今日了!
只听他朗声道:“臣要弹劾皇后母族——唐氏!唐氏一族犯下通敌叛国,草菅人命,谋害朝廷命官等重罪,实乃晟朝之大患!”
此话一出,满朝寂然。
过了一会儿,一阵比沉默更要催人心神的嗡嗡议论再次响起,其中要数唐氏几人的反应最大,甚至有人大骂出声,斥责温词胡言乱语!
连唐立德面上的从容都滞了一瞬,随后目光阴沉地扫了温词一眼。
风暴中心的温词却任由风吹雨打,始终岿然,坚定地矗立在大殿中央。
最前方的几位老臣皱起了眉头,与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都默契地选择了不出声。
谢竟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道:“温卿何出此言?”
温词从袖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奏折,双手高举过头,“臣所弹劾的唐家罪名,共计一十三条,句句属实,还请陛下明辨!”
殿内的随侍从他手中接过奏折,呈给了上首之人。谢竟成一边看着上边的内容,一边听温词言辞凿凿地说着:
“臣所奏之事句句属实,人证物证俱在!唐氏一族多年来私自与边境外邦通商,从中牟取暴利,三年前更是买通了边驿台案牍司的朱掌事,与其里应外合,私建商路,前后长达十余年之久,数额高达数千万两黄金之巨,此乃其罪一;先帝在位期间,唐家趁战乱之机,私自囤积粮草军械,高价倒卖,大发国难财,此乃其罪二;唐家人为一己私欲谋害多名朝廷命官,此乃其罪三,忠勇公一生为国,却在战时遭人谋害,致使其与麾千名将士全军覆没,事后官位被唐家大房嫡次子唐际中取代。太常寺少卿田书杰因查忠勇公一案,被唐家设计成意外身亡,出城祭祀时桥塌溺亡......”
温词声音沉稳而清晰传入再次每个人的耳中,每念出一条,朝堂上便要掀起一番新的波澜。毕竟这些事情,单拎出任何一条,都是足以抄家灭族的死罪。
唐立德的脸色终于变了,似是没想到他真的能列出如此详细的罪名一般,猛地转过身来,怒瞪着温词,破口大骂:“一派胡言!温词,你一介新科进士,入御史台不过月余,竟敢公然在朝堂上血口喷人,污蔑朝中重臣!你、你该当何罪啊!”
唐立德说完,龙椅上的谢竟成也“刚好”将奏折看完,他冷笑出声:“唐立德,唐家,你们真是给朕长脸啊!”
话音落下,手中的那本奏折被重重砸在地上,掀起的沉闷响声几乎击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唐立德竟立刻冒出了一身冷汗,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几分惶恐,他连忙跪在地上,拜道:“还请陛下息怒!”
有了他打头,其余官员也纷纷跪地,沉声道:“请陛下息怒!”
谢竟成冷哼一声,看向温词:“温卿所举之证,可都属实?”
温词将脑袋垂得更低,闷声道:“禀陛下,臣敢以性命作保,句句属实!”
“好!好!来人!”
唐立德惊讶地抬眼,急道:“陛下!此子年少轻狂,定是受人指使,才会在朝堂上信口雌黄,污蔑臣之家门啊!臣恳请陛下明查,切勿因此子一言,而错怪了朝中肱骨啊!”
“年少轻狂?受人指使?唐卿的意思是这奏折上写的东西和罪证,都是别人捏造出来拿来诓骗朕的?朕在你眼中,就是这样的糊涂东西吗!”
唐立德闻言,浑身一凉,连连又是几个叩首,“陛下息怒,臣并非此意!只是我唐氏全族上下共计五百七十余口,并非小族,怎能任由一介轻狂竖子血口翻张间就定下了罪名!臣恳请陛下明鉴!还我和族人一个清白!”
这时,站在最前方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也站了出来,他动作缓慢地拘了一礼,道:“陛下,以温御史一人之言,就要定唐氏满门的罪,确实有些不合情理,臣恳请陛下明察此事,勿要因一时之气而伤了君臣情意!”
谢竟成在上面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视线在温词和唐立德身上转了一圈,才道:“杨相说的是,是朕一时为情绪左右,才会如此失态。温卿既已递上了折子,不妨呈上证据,让朕和百官们看看,这唐家到底是否清白?”
温词道:“回陛下,人证物证俱已备齐。人证现就在宫门外候旨,物证亦已整理成册,附于奏折之后。”
谢竟成点了点头,“传。”
安德海立马高声唱道:“传人证——!”
“将这折子拿给唐卿和众朝臣们看看,看看上面的罪证到底有没有作假!”谢竟成接着吩咐,声音中的冷意根本无处掩藏。
唐立德听到这话,心中寒意更甚。
他意识到,今日之事,皇帝怕是早就知情,他早就想拿他们唐家开刀了。
这个认知的出现比温词一个个详细地将他的罪证念出来还要恐怖。
因为这意味着,在皇帝眼中,他们唐家已经是一枚欲除之而后快的废子了!失去了皇帝的庇佑,他们这种手握巨财,底蕴不深的家族,早晚要沦为别人眼中的俎上鱼肉。
可,可皇帝不是还需要他们钱财来扩充国库,来赈灾的吗?他怎么可能舍得下他们唐家!?
没错,朝中世家迟迟不肯出财出力的原因,就是知道谢竟成的背后还有唐家兜底。只要他不触及他们最根本的利益,他们不管他是去求还是去换,只要唐家还在,国库就永远不会空虚。
而在他们的眼中,这两方之间根本用不着插手,因为他们自己内部迟早会出现问题。
正所谓是恩甚怨生、姑息养奸。唐家的恩惠给的太多,皇帝偿还不起,迟早会滋生怨恨;而皇帝一味的宽容,过度的纵容,迟早也会养出奸恶之人来反噬自己。
现在,就已经到了矛盾爆发的时候了。
只是朝中的官员们看得清楚,皇帝看得清楚,身在局中的唐立德和唐家人却看不清。
唐立德抬眸看向高台上端坐着的挺拔身影,只觉他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陌生,越来越遥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