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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暗潮涌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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笃笃笃的切菜声,咕嘟咕嘟的沸汤声,偶尔的交谈声在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都成为了厨房的主旋律。
虽然厨房中人很多,四个灶口和两个矮炉也同时燃着,但因为有两扇避开锅子和灶台的窗子大开,屋子里的温度还算适宜。
萤文将自己手中最后一份菜切完码好,抬手抹了下额角不存在的汗珠,余光扫见崔寻雁也忙得差不多了,犹豫着凑了过去,“姑娘......”
崔寻雁嗯了一声,看她,“怎么了?”
萤文抬眸扫了眼其他人,才开口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崔寻雁见她神色就知道她要说的事情比较重要,于是快速处理完手上的活,跟其他人招呼了一声,便领着萤文往屋外去了。外面还在下雪,积雪堆了厚厚的一层,其他地方谈事又都不方便,两个人便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库房去。
崔寻雁哈了两口气,隔着衣袖用钥匙打开库房的门,就钻了进去。
“什么事这么神神秘秘的?”崔寻雁盯着跟进来动作鬼祟的丫头,眼中浮现出一抹疑惑。
萤文这才从身上摸出一张贴子,递给崔寻雁,解释道:“这是前几日宫里送来的邀贴,说是皇后娘娘和陛下除夕夜要在宫里举办宴席,邀请各府前去参加。我打听了一下,其他拿到邀贴的人家最晚也在半月前就收到了,只有我们府里是三日前才送来的,奴婢觉得蹊跷便给拒了。”
三日前,正是谢竟遥苏醒,太子谢铮找上门的那日。
崔寻雁闻言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邀贴,打开一看,里面的内容平平无奇,抛开那些华丽的辞藻,意思同萤文说得无差。她想了想道:“拒得对。”
萤文嘴上立刻牵出一抹笑意,“奴婢和全叔想着,往年这样的场面都是将军出去应付,姑娘身娇体弱,哪怕如今身子大好,也不宜在冬日出行,去参加这样劳心劳神的宫宴。更何况在外人眼中,姑娘如今尚在城外庄子上养病,就算拒绝不去,也情有可原,只是......”
崔寻雁点了点头,赞许她前面的话,而后道:“只是什么?”
萤文深吸了一口气,道:“只是这帖子来的蹊跷,奴婢拒贴后,皇后娘娘竟还亲自派了人来,说是这帖子就先放在姑娘这里,届时到了日子,姑娘的身子若还是不好,那便不必去了,派人再说一声便是。”
“人是昨日来的,我和全叔就想着今日来早一些同姑娘说说这件事,谁知这一忙就忙到了现在。”
崔寻雁摇了下头,“无妨,也来得及。”
“姑娘的意思是来得及去参加宫宴还是拒贴?”萤文迟疑地问道。
“当然是派人去拒贴。”崔寻雁将帖子收进了自己的袖中,打开门冲着屋外喊了一句:“边四十七!”
甭管这皇后再打什么幺蛾子,临到时间了才送来贴子本就没安好心,她才没兴趣在大过节的日子里去吃这场鸿门宴,平白给自己找不痛快!更何况楼上还有个离不开人的病患在,若是在自己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出了什么事死在食肆,她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因此她才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拒贴。
不过几瞬,一个身影不断逼近,最后落在了崔寻雁的面前。
她张口吩咐道:“你带人去将食肆和院子里所有水培番薯的叶子连枝叶一起摘下来,以边驿台的名义送到陛下面前,把清炒番薯叶这道菜加到今晚的宴席上,就说是为了给来年番薯下种打个基础和预告,我相信陛下会答应的。”她顿了下,继续道:“顺便再向陛下告个罪,说我今日没法去参加宫宴。一会儿我就将清炒番薯叶的菜谱交给你。”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摘的时候别全摘完啊!留一两节方便后续生长,如果不够的话,可以掐一些土培的底部老叶补上。”
当初她从第一批运回来的种薯中分出的近二十斤的番薯水培,本是为了看水培后转土培的番薯长势更好,还是纯土培的更好,结果一直没抽出空来移栽,眼下转土培是来不及了,幸好还有食肆可以帮着消耗。昨日她抽空看过,水培的番薯上面已经垂下了很长很茂密的几条枝叶,按照总量来说,其实也就只够宫宴的每个人吃上一两口。
不过足够了,往后也再找不出比除夕家宴更合适的打地基时间了。
边四十七应了一声是,然后转身就去忙活崔寻雁交代的事了。
萤文在她身后怔了怔,问道:“姑娘,不用派人向皇后娘娘那里说一声吗?”
“不必。”崔寻雁的嗓音有些发冷,“我之前已摆出了退让的姿态,可她却还是要步步紧逼,那就怪不得我给自己拉个更强大的靠山了。”
这些事情崔寻雁还没来得及告诉全叔和萤文,因此萤文听见她这么说,脸上闪过一抹疑惑,正要开口询问,库房外就响起一阵欢快的脚步声。
紧接着,衣着单薄的崔振羽出现在两人眼前,稚嫩的童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他兴奋道:“阿姊,崔望阿兄和盖忠叔叔来了!”
屋内的两人对视一眼,崔寻雁递给她一个稍后再说的眼神,然后先一步出了库房。
萤文压下心中的疑虑,也跟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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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低垂,风雪骤消,一轮弯月和几点星子坠着天上,成了天空中唯一的风景。
人声嘈杂的大殿内,一声尖利的通传击破了夜色:
“陛下、娘娘到——!”
殿内瞬间一肃,众人闻言纷纷伏地跪拜,直至上方传来一声气息平稳的“平身吧”,人群才敢纷纷起身落座。
只见大殿上首坐着一男一女两道身影。男子身着明黄色五爪金龙袍,下裳玄色蔽膝,腰佩大带,头束发冠,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不威自怒的威严气息,正是当今天子谢竟成。
这几日他解决了心头大事,眉间郁色全无,此时更是眉眼带笑,中和之下,竟让人觉得十分亲切。
与他相距五掌的位置坐着一名容貌艳丽的女子,她身穿同色系凤袍,外搭披帛,头戴十二钿花树冠,眼尾用石黛加深拉长到一个凌厉的弧度,眸色幽深,唇色腥红,一眼望去,就能感受到从她身上扑面而来的野心。
福嘉皇后眉眼一弯,率先开口道:“今日乃除夕,诸位不必拘于朝堂礼数,但且宽心享用美食歌舞,与本宫与陛下一起,同贺岁安!”
说完她举起面前的酒杯向前一推,底下众人顿时举杯同饮。一盏饮尽,福嘉皇后扭头看向方才放下酒杯的谢竟成,微微一笑。
谢竟成同样颔首微笑。
帝后和谐,是底下人最愿意看到的场景。他扭头看向一旁的侍从,道:“开席奏乐吧。”
侍从应是,冲着一个方向摆手。下一秒,乐起,端着餐食酒水的宫女鱼贯而入。
二人端坐在上首,直到所有菜品瓜果点心上齐,才动了筷子。食至半饱,便不断有人上前来送贺,还有人举荐献艺,其中不乏有世家的公子贵女,渴望在今日的宴席上得到圣上青睐。
谢竟成百无聊赖地一个个看过去,该夸得夸,该赏得赏。
“陛下!”突然,身边传来一声泛着疑惑的女音。
谢竟成偏头看去,是皇后。
她正用筷尖指着面前的一道翠绿色小菜,问道:“这是何物啊?臣妾不记得席上有安排这道菜?”
谢竟遥看着那还不足碗口大小的小碟,眸中不自觉染上一抹笑意,解释道:“边驿台此前从外邦寻来不少新鲜食物,此物便是其中一件,只是得来的不多,每人只能分得这么一点,也算是尝尝鲜吧。”
皇后眸光闪了闪,嘴角衔起一抹笑意,道:“说起边驿台,偌大一个府邸,久无主事也不是长久之计,臣妾有一堂弟,今年二十有三,去年便中了进士,可至今都还没有授官,不知可否......”她话语里满是暗示,可谢竟成只是抬手举起酒杯抿了一口,迟迟不肯接话。
福嘉皇后脸上笑意一僵,下一刻就流畅地转移了矛头,“臣妾记得,此次家宴也给慈安县主送了邀贴,半天了也没看见人,紫苑!”她偏头唤来身旁的宫女,“慈安县主坐在何处?快去将人请过来,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十几年前,也不知......”
紫苑脸上似有难色,犹疑地打断她,“娘娘......”
皇后状似不满地蹙了下眉,“扭扭捏捏得像什么样子!有话就直说!”
“回娘娘。”紫鸢连忙伏低身子,“慈安县主她......没来......”
“没来!”福嘉皇后惊道,“怎会没来?不是给她送了邀贴吗?也没人来拒......哎!这孩子也真是,果真是年纪太小了,处事尚不周到啊,陛下说是不是?”
谢竟成此时总算明白了边驿台为何会在今日来人告罪,也明白了崔寻雁这么做的用意。
他眼底闪过一抹深意,回头再面对皇后的拙劣表演时,竟是直接开口斥责道:“慈安自年幼时便体弱多病,宫里不知道遣了多少太医去看,皇后难道不知?大雪天还让人乘车出行,未免太难为人了些!”
皇后表情一滞,以往她说这样的话,皇帝大多是顺着她来,就算再不愿意也不会当众斥责,顶多也只会忽视掉,如今怎么......她干笑一声:“臣妾只是偶然听闻,说慈安县主如今人在京中,还开起了一间食肆,以为她的身子有所好转才会......臣妾只是想着她一介孤女带着幼弟,就算有一个县主的名头在,日子也不会太好过,若是这时能有宫里的人时常照拂着,寻常人便不敢欺瞒她,也不枉忠勇公一生为国的忠心。。”
她说完,悄悄瞥了眼谢竟成,哪知他的脸色却丝毫没有因为这些话稍霁,反而更加沉了些。谢竟成将杯盏重重落在了桌上,道:“慈安身为边驿台主事,又经营着加起来月盈过千的几间铺子,日子怎么难过?要朕说,皇后的手还是伸得太长了些!”
皇后及她身后的人瞬间不敢出声了。
谢竟成执起帕子擦了擦嘴,道:“朕吃饱了,先走了。”然后便拂袖而去。
福嘉皇后在原位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这时,殿外急匆匆走来一个宫女,凑头在她耳边说了什么。
皇后攥着杯子的手逐渐收紧,如果不是眼前还有众多宾客,她一定会其扔出去。她咬牙道:“原来那个病秧子早就投了皇帝门下,怪不得!怪不得方才陛下处处维护!我还真动不得她了!”
身旁的紫苑连忙凑近想要安抚她,却最终没敢阻止她离席。
帝后先后离开宴席,席间氛围立马轻松不少。
无人在意的角落,谢铮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倏然抬头,与对面一直凝视着他的二皇子谢琼举杯,动唇说了句什么。
只见谢琼瞬间方寸大乱,袖口扫到桌上的杯盏,污了衣袍。
一瞬间,谢铮脸上的笑意再次加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