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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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日耀正吉，新皇登基。
循旧例，内廷当赦布一批旧人，以显圣人恩德，而愿意放归的宫娥，大多是年逾二十五，在深宫中苦熬出头无望者。
偏偏这批人群之中，有名身穿青罗色百迭裙，外罩银莲花纹藕荷色褙子的年轻女郎，不过才双九年华，姿容清丽。
“乔姑姑怎的也请归了？”
负责勾鉴户籍的太监接过文书，上面详尽记了乔昭语在宫中的职位与品级。
官至从六品司膳，这般年纪便身居此位，厨艺定然不凡。
“不过是雕虫小技，如今不合宫中贵人的口味，便想着放归出宫去，自谋生路。”
乔昭语轻语，轻描淡写掩下个中内情。
内廷官职有定数，若无空缺变动，下面的人自然也出不了头。
昔日乔昭语为求自保，拼了命攀上司膳之位，自然也成了他人眼中钉，如今正逢新旧权力更迭的混乱之际，正是出宫良机。
虽然岁年不符，但乔昭语果决，以司膳官职为筹，寻到了贵妃身边负责掌管此事的嬷嬷，主宫娘娘本就想在尚食局插个心腹，便顺水推舟成全了她。
“姑姑糊涂啊，若是留在内廷，凭您的姿色，万一……”
太监可惜，压低声量叨了两句，直把乔昭语惊得小撤了半步。
“公公谬赞。”
她才不要留在宫里。
表面花团锦簇，稍微行差踏错便要落得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乔昭语对此可是深有体会，否则她也不能病逝后借尸还魂，顶了原主的内芯。
五年前，原主入宫为婢被分到尚食局，为婕妤送炖羊粥，因厨师多放了两片姜去腥，原主就被婕妤捏住由头迁怒泄气，挨了十来棍，当晚便发了高热去世。
再睁眼，就成了现代病逝的美食博主乔昭语了。
看出她的惊恐，那太监也不再多言，确认无误后，用朱笔勾鉴。
“乔姑姑拿好，三日内前往京兆府替换女户文书。”
中宫皇后怜悯宫娥放归后生存不易，特意求了道恩开女户的德政。
只要是家中父母兄弟亡故不在的宫娥，皆可以直接立女户自谋求生。
对于乔昭语来说，恰是及时雨 ，她收下墨痕未干的文书。
穿越至此朝多年，乔昭语还是第一次昂首挺胸，行进缓步踏出巍峨的朱色宫门。
总算得了自由之身。
宫门外，人潮熙嚷，三三两两聚集了不少人，除了部分是汰换宫人的亲眷前来接人，还有富商、官员家的管事等候在此。
他们听闻宫中放归了大量宫娥女官，便想着奉请一两位姑姑回去，好生教导家中小姐，添上几分金贵的闺阁清名。
当然也有不少是预备着下次选秀，提前想请姑姑回去教导宫中礼仪和隐秘事件。
乔昭语深宫走一遭，对任何能沾染上是非的东西都避之不及，故而她目不斜视，直接略过殷勤探问的诸人。
“乔姑姑！”
突闻有人大声呼唤，乔昭语只当喊别人，直到被一肥肚圆腹的男人气喘吁吁的拦住。
“你是何人？”
尚且还在宫廷金吾卫的管值范围，乔昭语倒也没有惊慌，冷声问道。
“某是万福坊百味酒楼的掌柜刘全。”
男人抹了把额角汗珠，肚腹上的锦缎腰带被撑得紧绷，眼神扫过乔昭语的衣饰，见她虽衣着雅致却无贵重配饰，语气更显倨傲。
“早闻乔姑姑是尚食局司膳，某特意在此等候，邀您入百味酒楼掌厨。”
乔昭语眸光寒了下来。
她还没完全踏出宫廷的地界，就已经有人打探好了她的动向，百味酒楼背后的东家，必然与内廷有千丝万缕的关联。
“承蒙抬举，只是我早已打算自行经营食肆，恐难成贵酒楼的掌厨。”
刘全肥硕的胖脸顿时涨成猪肝色，显然没料到乔昭语竟敢当面回绝，豆眼中刺出两道阴狠之色。
“乔姑姑在宫里待久了，许是不知道玉京城的食肆行当，可不是谁都能插足的。”
乔昭语闻言，非但没有惧色，反而微微抬颌，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面色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讶然。
“刘掌柜，我虽是放归宫娥，却也是蒙圣人与中宫恩旨，持着官府文书的女户，依规经营食肆，乃是天恩所允。”
话音稍顿，她话锋陡然转厉。
“您威胁我开不了食肆，难不成刘掌柜的意思是说，百味楼背后的东家，权势竟能大过圣人与中宫，连皇家恩赦的旨意都能视若无睹？”
刘全被怼得气血翻涌，气得话都说不完整。
“你……你个伶牙俐齿的小贱人，某今天非要教训你不可！”
恼羞成怒之下，他竟扬手就要去抓乔昭语的胳膊。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在宫门附近动手伤人，尔当金吾卫是摆设不成？”
乔昭语顺势后退半步，回首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宝相圆领袍，外覆银甲的男子正缓步走来。
他身姿挺拔如松，甲胄上的云纹在日光下泛着冷光，腰间佩着一柄长剑，正是金吾卫中郎将魏临极。
“来人，速将此人拿下，带回卫所问话！”
两名金吾卫立刻上前。
刘全又惊又怕，挣扎着喊道：“大人饶命，某是百味楼的管事，是来请乔姑姑的，不是故意闹事的！”
魏临极并未理会刘全的辩解，转身看向乔昭语，眉宇间的冷厉散去几分。
“乔娘子受惊了，这些人惯会仗势欺人，不必将其放在心上。”
出了内廷，就不便再用宫中的称呼。
“多谢魏大人出手援护。”
乔昭语行礼道谢，却听得魏临极话锋一转。
他道：“去年上元宫宴的金汤鲍翅羹，滋味绝妙，后来才知晓，竟是乔娘子的手笔，方才听闻乔娘子要开食肆，待日后开业，某与同僚定会登门，再尝乔娘子手艺。”
乔昭语羽睫颤抖，瞬间领会其中深意。
这番话不仅是夸赞，更是隐晦告知刘全，她有金吾卫中郎将为后盾。
她屈膝致谢，唇角绽开清浅笑靥：“多谢魏大人，开业之日，定备妥佳肴等候。”
魏临极望着那抹笑，心头微动，喉间轻咳一声。
“乔娘子接下来要往何处去？”
“我打算先去荣安坊寻处院落安置，后续再找合适的铺面筹备食肆。”乔昭语笑答道。
对于出手教训了讨厌刘全的魏临极，乔昭语自是不吝笑颜，柔声与他拜别后，径直朝玉京城西边行去。
出宫前，她便托采买小太监打探清楚了，如今玉京城内拢共有东西南中四个大的坊市。
除了中间贵人云集的万福坊，便是西边荣安坊最为繁盛。
“举目则绣户珠帘，集四海之珍奇皆归市易……”乔昭语呢喃自语。
极目而望，荣安坊内往来间皆是行商走客，种类繁多的吃食和货品，错综穿插其间，叫人喟叹讶然。
大约逛了一个时辰，乔昭语摸清了宫外物价，摊食也品尝了数家。
厨艺方面她是十分自信，毕竟是经过了宫中九族消消乐重压筛选出来的司膳。
寻常小摊和食肆的手艺，自然与她无法相提并论，但民间亦有高手，乔昭语不敢妄言论大。
估摸着日头高悬，已是晌午时分，乔昭语正色，寻了家人声鼎沸的珍食楼。
“这位娘子可要用点什么，本店新来了位胡人厨娘，善做炙烤，可是整个玉京城独一家的招牌！”
店小二汗巾一甩，利落的开始介绍菜牌子，口舌伶俐，哪怕是被现代美食和宫内膳食养刁的嘴的乔昭语，都忍不住唇齿生津。
“既说胡娘炙烤独步玉京，那便来道胡麻炙羊肋，再要份蒲萄酿炙鹅。”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小二手中菜牌，续道，“热炒便选金齑玉脍、蟹酿橙，再加一道煿金煮玉，劳烦快些上。”
乔昭语的点单颇有些小心机，五道菜均是考验厨师刀工、火候、调味的功夫菜。
食肆内客流如织，乔昭语的座席靠窗，居高临下，正巧可收揽街道上热闹的情景，心中暗暗对比。
此朝民风开放，商业往来茂密，水陆往来引得不少外邦胡商纷纷拉着货物前来贸易，与乔昭语记忆中所学的唐宋朝盛景类似。
“小娘子，要来些小菜吗？”
鬓发间插着彩纸幡胜的焌糟娘子盈盈笑问道。
她肩头挂悬一方乌木托盘，上面齐整码着几碟糟酒花生、卤香豆、冷吃签兔、蜜饴方糕等小菜糕点。
与她相同打扮的其他妙龄娘子，利落的穿行在坐席之间，为宾客售卖肩挂托盘中的各类吃食。
“麻烦各类都来上一碟。”乔昭语道，反正菜式还没有那么快上，不如先尝尝小菜。
宫内油水最多的便是尚食局，各宫主子的吃食皆有定制份例，若是想吃口新鲜别致的，自然需要花些银钱。
哪怕乔昭语并不贪心，五年来亦是攒下了八百多两银钱，还有些打赏的金银锞子和首饰，她如今富庶的很。
焌糟娘子闻言，眉眼笑开三分，添送几句吉祥话正打算去寻下一桌食客时，被乔昭语叫住。
“娘子可知附近周围哪家牙行的介人最擅寻屋铺？”
牙行介人掌握着大量房屋租赁售卖的资源，乔昭语才出宫，对外界的了解并不深，亦是怕被介人坑骗，便想着多问问市井百姓。
“娘子这话问得巧，前头牙行的王介人最是靠谱。”
焌糟娘子点了点街对面的方向。
“他做这行当快二十年了，从不会哄骗外乡人，荣安坊半数的铺面租赁，都是经他手促成的。”
说罢，她目光落在乔昭语面前空置的碗筷上，忽然笑问：“看娘子的模样，莫不是打算在荣安坊开家食肆 ？”
乔昭语眼底闪过几分惊讶。
她今日刚出宫，言行举止皆小心翼翼，竟还是被看出了端倪。
“娘子好眼力，我确有此打算，只是我从未表露过半分，你怎会知晓 ？”乔昭语坦然承认道。
焌糟娘子掩唇轻笑。
“娘子一人点了五道功夫菜，皆是荤腥，如果是宴客自然要考虑荤素搭配，且方才我见娘子目光总在往来食客和桌面菜色间打转，若非想开店，怎会这般？”
“所言极是，敢问娘子贵姓。”
乔昭语叹服，这焌糟娘子常年穿梭于食肆之间，察言观色的本事竟如此厉害。
“哎呦，当不得，你随众人一般，唤我袁娘子即可。”袁娘子咯咯直笑道。
乔昭语从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递了过去。
“多谢袁娘子提点，这点心意还请收下。”
“客气了，我不过是随口一说。”袁娘子却摆手推辞，旋即，她凑近半步，压低声音，“若是日后食肆开起来，还望娘子给我留个位置。”
所谓焌糟娘子，本就是靠着穿梭各吃食铺子讨生活。
大多食肆酒楼让她们进门，多是因为她们买的下酒菜利润浅薄，而焌糟娘子又会帮忙倒酒布菜，让店内酒水营收增长。
两相比较，食肆酒楼才愿意容下她们。
当然，也不乏些想独揽客源的铺子会直接把焌糟娘子们拦在门外，如此便会损了她们的营生，袁娘子有意向乔昭语卖好，也是源自于此。
乔昭语闻言，心中微动。
她初来乍到，食肆开业后，正需要有人帮着聚拢人气，焌糟娘子常年在各食肆间穿梭，熟悉荣安坊的客源，若是能与她合作，倒也是一桩双赢的美事。
“袁娘子放心，日后我的食肆开业，定给你留着位置。”乔昭语笑着应下，“不仅如此，若是你有相熟的焌糟娘子，有品性可靠的，也可一同来。”
袁娘子顿时喜上眉梢，连连道谢。
正说着，有人靠近打断她们二人谈话。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