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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第 6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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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挪动陛下,那会让他伤得更重!”杜尔特站在床边,训斥了一句想将弗利尔扶起的侍从。
那侍从吓了一跳,小查理连忙上前将他拽开。
卡尔端来了一碗蜜水,他在床边蹲下身子,将一只木头管子插入碗中,按住管子的顶端,悬着胳膊,小心的躲避着碰到床或弗利尔身体的一切可能,将里头的蜜水汲取出来,送到弗利尔的唇边。
弗利尔就一下子全明白了。
他张开嘴,温热的蜂蜜水和刺骨的痛楚,一点一点沁入他的肌体。
在他喝完水之前,他的妻儿和大臣们就都来到了他的身侧。
他们围着他的床,关切又痛苦的注视着他,却不敢触碰他。
他把小弗利尔叫到床前,在杜尔特的惊呼中抬起手,碰了碰那孩子的小脑袋。
他太小了,还不到五岁,卷曲的金发还柔软的像云朵一般,可他马上就要失去父亲的庇佑了。
他心疼的摸了摸那孩子柔软的面颊,又将奥莉朵拉叫到跟前。
他躺在床上,看见那女孩儿站到她弟弟身边,她那么高大,挺拔,在矮小的弟弟面前,骄傲的一塌糊涂。
“你要……要做好准备。”他没法把手抬到那女孩头上,也没有去拉那女孩放在身侧的手,只是嘱咐她:“你要好好的治理国家,安抚臣民,照顾亲族。”
“我明白,父亲,请您放心。”那女孩的眼圈儿红了,却没像她弟弟一样,又抽抽噎噎着,掉下一串串泪珠。
尽管双拳紧握,面色苍白,她尽力稳住姿态,点着头,镇定的回答着弗利尔。
“……照顾好你弟弟。”弗利尔又说。
“我会的。”奥莉朵拉又点点头。
弗利尔扯了扯嘴角,转眼去找霍华德。
年迈的霍华德公爵看上去糟糕透了。
他还穿着睡衣,眼下泛着一层青色,嘴唇上翘起一块块干皮,下巴上的胡子纠结在一起,活像被一群猫咪蹂躏过的线团儿。
恍惚间,弗利尔觉得公爵这幅样子有些眼熟,他拧着眉,费力的想了许久,才猛然意识到,公爵这幅邋遢的样子,他曾见过一次。
那时,也有一位年轻的国王躺在床上。而他站在床边,看着国王拉起哥哥科尼亚的手,放在叔父威廉姆斯的掌心里。
现在,轮到他了。
“弗雷德叔叔……”弗利尔轻轻喊起霍华德的名字。
“陛下。”霍华德深深的向床上的人鞠躬,声音中带着几分出乎弗利尔意料的哽咽。
“叔叔……”弗利尔呢喃了一句,迅速回过神来:“霍华德大人,还有多尔,我的王后,请近前来。”
他命令侍从搬来两张椅子,放在自己的床边,让两人坐下。
待他坐稳,弗利尔忍着剧痛,伸出手去,拉住公爵的手:“我记得,我的朋友,您的小儿子约翰,他的大儿子已经八岁了?”
“是的,陛下。”一道奇异的光芒,在公爵灰色的眼睛中一闪而过。
“那孩子——霍华德家的又一个约翰,我记得他是朵拉的侍从。她很喜欢他,常常说他很机灵。”
“是的,陛下,这是霍华德家的荣幸。”公爵谦卑的说。
弗利尔着看了多尔一眼,他相信即使是多尔,也能明白他突然问起一个小男孩的用意。
多尔忍住了叹气的冲动,点了点头。
弗利尔勾起了嘴角,带着漏风的笑声,从他胸腔里飘了出来。但很快,那笑声就被一阵剧烈的疼痛冲垮了。
“陛下!”察觉到弗利尔的脸扭曲了起来,公爵立刻向前倾身子,伸出手,却又因畏惧,不敢真的碰到弗利尔。
“不要紧……”弗利尔咬着牙,尽力保持不动,等着那一阵痛楚渐渐平息。
“小约翰,还没订婚吧?我想让他和朵拉订婚,您看如何?”片刻后,他感到稍稍好受了一些,便立刻开口问。
“我们的荣幸,陛下。”公爵站起来,单膝跪在床边。
“起来,大人……请起。”弗利尔咬紧牙关,拉起多尔的手,然后将它与公爵的手叠放在一起。
“大人,我的王后,我将我的国家,还有我的女儿——未来的女王奥莉朵拉托付给你们。”
弗利尔停下来,喘了许久,将顺着食管反上来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咽回去。
他转头,看向床边围着的人。虽然高级的神侍只有几个,但至少兰德有名有姓的大臣、领主都在这里了,
“一旦我蒙受月神的召唤,就让公主……立刻加冕,不要拖延。”他尽力大声说,确保这命令能清楚明确,绝无歧义的传达到所有人耳中。
“公主加冕之后,在国内,王后和霍华德公爵担任公主的监护人,政务……政务由枢密院辅佐,这项安排有效期,将一直持续奥莉朵拉十八岁的生日。”
“还有那个骑士……科鲁兹大人的侄子,这是个意外,不关他……他的事。”
“陛下……”科鲁兹闻言,感动得跪倒在床边,大哭起来。
“噤声,听我说……”弗利尔停下来,又喘息了一阵。
“陛下!”霍华德眼尖的发现,他牙齿已经浸透了血色。
“……说完,”弗利尔的手向下按了按,示意他们两人都不要打断自己,这动作又让他感到胸口下一阵剧痛。
科鲁兹忙擦擦脸上,紧紧闭上嘴巴,只眼中仍止不住的往下淌泪。
“任何人不得违背这项遗命,否则,视为叛国谋逆……呃……”
他努力吞咽着,但血越来越多,争先恐后的从他的嘴角涌出。
“医生!”多尔挣开他的手,站起来,大声喊着。
杜尔特带着医生们挤进来,忙忙围着他救治。
可那血顺着他的嘴角留下,流在他的衣服上,被子上,床单上,怎么也擦不干净。
许久之后,弗利尔的喘息声渐渐归于平静。
杜尔特自床边推开,缓缓冲多尔和一众大臣摇摇头:“陛下他……他现在需要司铎。”
一片静寂中,奥莉朵拉放声大哭起来。
明尼尔大圣堂的司铎很快闻讯前来,一起来的,还有大祭司柯尼特。
他们为弗利尔清洗面容,擦净身体,换上华丽的衣衫。
等夜幕降临,月亮升起时,在鸢尾宫最大的花园里,在月光下,他们做了引渡亡灵前往月神宫殿的仪式。
随后,弗利尔的尸体被装进棺椁,送往明尼尔大圣堂。
“请您不要让陛下的尸体在明尼尔停留太久。”霍华德找到多尔,向她进言。
现在,他们都换上了沉重的黑衣,像两片徘徊在世间的浓重阴影,身上全是死亡的气息。
“陛下是您的伴侣,更是兰德的君主。我们应该尽快赶往科里维尔,让兰德人都在科里维尔大圣堂中,为陛下吊唁。”
“而且,陛下的遗旨也说,应该尽快让公主前往兰德加冕。”
“我知道。”多尔按了按眉心:“我们正在尽全力准备一路上需要的冰块、香料和药品。”
死在四月末的明尼尔,弗利尔的后事很是叫人头痛。
如今天气已逐渐趋于炎热,南边的温度非但远胜北面,还刚刚步入雨季,更比北面潮湿许多。
别说是一位国王的圣体,一车生来就臭烘烘的咸鱼,在这种天气里出行,也要好生保存,以防长出绿油油黄澄澄的霉点。
好在鸢尾宫家大业大,菲玛夫人又善于统筹,很快便将这一路上特殊物品的补给,准备妥当了。
宫廷沿着跃马大道,顶着逐渐潮湿闷热的空气,向科里维尔走去。
往日出游的欢声笑语不见了。
一路上,许多领主和市民默默前来吊唁,跟着宫廷的队伍,或无声无息,或低低哀泣一小段路途。
往日出游的从容闲适也不见了。
宫廷快马加鞭,赶在五月下旬,将装着弗利尔的铅棺,送进了科里维尔大圣堂,进行为期七天的停灵仪式,以供国民瞻仰国王的遗容。
兰德大祭司与其他地区的主祭司纷纷赶来,围着棺椁,点起一盏盏蜡烛,在葬礼期间,为亡者向月神祈祷。
乞求他在月神的国度,安享荣华与宁静,直至许多个月缺月圆之后,月神令他的灵魂再度回到现世。
一切结束之后,枢密院立刻公布了已故国王的遗言,要求科里维尔大祭司,立刻按照遗言,为公主举行加冕仪式。
这件事并不困难,那位精明的大祭司,早就通过在宫廷中的友人,听到了些许风声。
国王停灵期间,他就双管齐下,同时准备好了葬礼和之后的加冕礼,所需的器物。
于是,六月一日,弗利尔的继承人,奥莉朵拉自科里维尔堡,经由水道进入科里维尔。
在民众的欢呼中,她在紫色码头下船换马,由捧着王剑的霍华德公爵在前引路,一路游行进入大圣堂。
她站在大圣堂中央,在巨大的太阳神像与月神像的注视下,单膝跪地,由大祭司为她披上绣有紫色鸢尾花的斗篷,带上兰德的王冠。
然后,她站起身,沐浴在司铎代替神明洒下的圣水中,而后接过公爵呈上的象征着王权的王剑,和宗室长辈威廉姆斯呈上的,象征着领土的权杖。
她的弟弟小弗利尔,披着小斗篷,站在观礼人群的最前排,与众领主一起为新王欢呼。
新王盛大的加冕礼,似乎驱散了弗利尔英年早逝带来的阴霾,宫廷为这一场盛事举行了连续三日的欢宴。
尽管奥莉朵拉一再强调不宜铺张浪费,形形色色的庆祝节目,五色辉煌的绫罗绸缎,享之不尽的山珍海味,还是流水一般被端上宴席。
多尔看着眼前被装饰的灿烂耀目的烤孔雀,又看看坐在身侧,比自己座位更高一点的奥莉朵拉,心中想着,不知是否已经到了可以松一口气的时候。
就在她已经吃饱,放下刀叉时,一个身穿制服的骑士突然冲入宴会。
“陛下!”他闪电一般跑到王座所在的高台下跪下:“布坎南集结了军队,号召南部的领主起来反对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