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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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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利尔在比武场上留到了最后。
谁也不会因此感到诧异,国王未必能在战场生永生不败,但在自己国度的比武场上,做到这点就没那么困难了。
和他一样留到最后的骑士,姓科鲁兹,是刚刚进入宫廷的新手。
多尔坐在包厢里向下看去,只见他约莫三十来岁,古铜色的脸上带着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魁梧的身材被板甲包裹着,像一座长在马背上的钢铁小山。
“他是兰德海军大臣科鲁兹的族亲,”伊莉莎见她好像对科鲁兹很有兴趣,便凑过来轻声说:“他家境一般,之前为了赚钱,经常乘坐商船前往南大陆诸国。”
“据说,他在海上呆久了,对海风十分敏感,只要吹一吹,他就知道什么时候会下雨,下多大,需不需要找个港口,让船只先避避。他叔叔就是因为这个看好他,将他带到了宫廷。”
“这么神奇?不知这本领能不能传授给海军。”多尔随口感叹了一句,又去看场地另一侧的入口。
似乎是感受到了她的视线,弗利尔转过头来,将头盔上的面甲推上去,与她遥遥相视了片刻,慢慢走到她的包厢下面。
多尔在众人视线不及的地方翻了个白眼,秉着“朵拉生日这天,一切都要顺顺当当的”,摸出手绢,微微探出身子,将它扔了下去。
弗利尔长枪疾出,将它接住,小心收藏进自己的胸甲里。
他如陷入热恋的绅士那样,在马上向多尔微微弯腰,又向同样探出小脑袋的奥莉朵拉挥了挥手,才驾着马,走回了赛场入口。
双方就位之后,奥莉朵拉站起来,走到包厢窗边。
她脱下自己的手套,拿在手中,将手臂尽力伸出包厢。
全场立刻安静了下来,所有人都明白,手套落地的瞬间,就是这一轮马上长枪比武的开始。
奥莉朵拉转头向两侧入口看看,确认两位参赛者已经放下面甲,执起缰绳,做好了一切准备,这才点了下头,将手松开,目送她淡黄色的轻纱手套,飘落下去。
手套落地的瞬间,弗利尔与科鲁兹同时踹起马刺,催动猎马快跑。
两人闪电般奔入赛场,举起长枪,向前刺去。
“呯”的一声巨响,弗利尔重重的摔下白马,精铁制成的盔甲,在地上发出止不住的呻吟。
一声马嘶,科鲁兹勒住身下的黄马,急匆匆转过头,却愣在原地,似是不敢相信自己一下,就把国王击下了坐骑。
“太阳神哪……”
“看好她。”一片哗然间,多尔将奥莉朵拉拽进伊莉莎怀里。
她抬腿一跃,从窗户跃出包厢(感谢她今天穿的是裤子),两三步跳过台阶,一边朝还在怔愣的人群大喊(“愣着干什么?去叫医生!”),一边向弗利尔奔去。
弗利尔的新侍从小查理和卡尔,几乎和她同时到达弗利尔身侧,三人手忙脚乱的将侧摔在地上的弗利尔扶平,为他掀起面甲。
“你怎么样?听得见我说话吗?”多尔大声喊着,弗利尔却只是重重的喘息。
“快,将……将……陛下的头盔卸下来。”喘着粗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多尔转头一看,霍华德等一众老臣也赶了过来,一个个躬着身子,揉着心口的缓着气。
多尔便伸手托起弗利尔的脖颈,让两个侍从将头盔抽走。头盔下头,不详的鲜红煴开一片小小的水迹。
多尔有些遗憾的发现,依照那出血量估算,弗利尔多半只是擦伤了头皮。
在他们卸去弗利尔头盔的时候,杜尔特医生总算是赶到了。
多尔忙让出自己的位置,给杜尔特和随后赶来的御医,看着他们围着弗利尔忙忙碌碌。
“怎么样?”过了不知多久,医生们总算慢了下来,多尔见杜尔特已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便出言询问。
听见她的问题,杜尔特灰白的脸色,更暗淡了几分,俨然成了一个只剩下黑白二色的幽灵。
于是多尔也明白了。
她转头去看霍华德和威廉姆斯,见到这两个老人的脸色也变得惨白,又看看周围的人,无一不是一张苍白黯然的面孔。
“奥莉朵拉和小弗利尔呢?”
她话音刚落,伊莉莎已推开人群,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走了进来。
“说吧,医生。”多尔将两个孩子拉到自己身前,命令杜特尔:“无论你要说什么。”
“陛下恐怕……伤到了内脏。如果遏制不住出血点,恐怕……”杜特尔的声音小了下去,他看了一眼多尔,又看了看在她身前的两位继承人,和她身后周围的诸位大臣,才小心翼翼的说:“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
小弗利尔吃痛的叫了一声,多尔忙将手从两个孩子肩上收回,但他们肩膀处的丝绸衬衫,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母亲,别担心,太阳神会保佑父亲的。”奥莉朵拉转头安慰了多尔一句,又与霍华德交换了一个眼神,向杜特尔问道:“现在应该怎么办?”
杜特尔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仰天轻喘的弗利尔,谨慎的说:“可以用软轿将陛下抬回卧室静养,不过,抬得人手脚一定要稳,千万不能让陛下再次受到伤害。”
“交给我。”威廉姆斯阴郁的说。
他转身吩咐仆人跟着侍从去调软轿和轿夫,又要多尔下命令,在鸢尾宫一楼收拾出一间适宜国王居住养伤的屋子(“陛下现在可没法让人抬去三楼”),然后他亲眼看着他们,将弗利尔放上轿子,抬进新收拾好的屋子,放在床上安置好。
小弗利尔已在路上弄明白了发生的一切,抽抽噎噎的在床前,与奥莉朵拉和侍从医生们,一起守着弗利尔。
多尔和枢密院的大臣们,以及两个宫廷的王室总管在外间,替这突如其来的意外,收拾残局。
虽然弗利尔的亲近之物,还未送到格罗利亚司济的手上,但多尔与伊莉莎也讨论过多此,一旦弗利尔生病,要如何尽力平稳的让政权过渡,因此众多政务很快就分派完毕,只剩下一件尤为棘手的问题。
“科鲁兹爵士……”霍华德只说了名字,便忍不住沉默了。
国王因科鲁兹而陷入危险,是不争的事实。若依常理论处,判他一个叛国罪,直接没收财产扔进科里维尔堡等死,都合情合理。
但比武大赛里,时有伤亡那是在所难免,何况弗利尔非但是自愿参赛,更在比赛前发出宣言,要大家在赛场上倾尽全力,不许藏锋。
有个四六不通的愣头青真信了这话,固然很让人无语,但若因此而找他的麻烦,甚至治他的罪过,未免有些说不过去。
饶是霍华德这等浸淫宫廷多年的老贵族,面对此情此景,也不由陷入了沉默。
“弗利尔受伤,宫廷难免有些混乱,先让科鲁兹爵士和他叔叔呆在一起,不要随意外出,免得节外生枝,又卷入什么是非。”多尔叹了口气,将处置“犯人”一事接了过来。
这就是要科鲁兹大人做监管人,暂时把闯了祸的骑士软禁起来的意思。
枢密院中,与那位海军大臣交好的人,都略微松了一口气。
待众人各自去处理事务,只剩下多尔与伊莉莎之后,多尔便挪到伊莉莎身边坐下,贴着她的耳朵,小声问:“大圣堂?”
多尔这话有些没头没脑,伊莉莎却听明白了。她下意识扫了一圈周围,见没有人,才摇了摇头。
多尔便知道她不曾拿到和弗利尔关系密切的东西,更不曾将它们送给格罗利亚,才知道今日发生的一切,大概真是意外。就算不是意外,也与明尼无甚关系。
只是……
不知这意外,引起的后果,能否平稳落地。
两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心中生出些许忧虑。
有什么人,在哭。
这哭声,听上去很熟悉。
弗利尔模模糊糊的想。
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中有些看不真切的彩光,扰得人心烦意乱。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好似近了一些,弗利尔忽然明白过来,那是他的儿子,他挚爱的小弗利尔的抽泣声。
他拼命望向远方,企图拨开黑色的迷雾,找到小弗利尔的身影,将他抱到膝盖上,轻声告诉他:“有父亲在,你什么也不用害怕。”
然而眼前所见的一切,却越发绚烂模糊。他看见那彩光重重交叠,变换莫测,如被太阳照射的雪原,到处都是晕染开的白色金光,将一切掩埋在刺眼的灿烂下。
他想要穿过黑暗,越过那些纷杂无序的彩光,寻找到他的小儿子,可越是努力,便越是徒劳。
许久之后,也许是始终得不到回应,小弗利尔的哭声渐渐远去,远去……一丝痛楚如不时的心悸一般,轻轻在胸口跳了一下。
感受到那跃动的疼痛,弗利尔终于意识到,那遮蔽了一切的黑雾,其实是自己闭上的双眼。
他用尽全身的力气,翻动自己的眼皮,试图从这清醒的噩梦中醒来。
忽然,剧痛自胸腔涌出,随着血液袭遍全身。每一个关节,每一根头发丝,都颤抖着叫嚣着自己的存在。
弗利尔吃力的抬起眼皮,看见昏暗的烛光在幽暗的宫室中,撑起一点微弱的光亮。
侍从依靠在床边,脑袋一点一点的,徘徊在沉眠与清醒之间。
“卡尔……水……”气流仿佛焚风般穿越他的嗓子,带起一阵难以忍受的灼烧感。
那不比蚂蚁的脚步声更响亮的声音,如圣堂的钟声一般,将侍从拽离梦乡。
他跳起来,大叫道:“陛下醒了,陛下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