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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下值时,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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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值时,已是申时。雪落得更急了些。
我披氅在衙门口站定,目光扫过眼前地面的泥泞,长叹出一口气,才抬步往李尧的府邸去。
堂倌见是我,朝府内递了话,得允后满面笑地把我往前堂引。
我缓步跟着走,待到了堂前,又仔细拂去氅领的雪水。小厮恭敬接了衣物,退至堂外。
一番动静惊动了堂上的人,他从纸墨间抬首,眉眼间些许疲累。瞧清来人是我,才把笔搁下。
“怎么来了?”
“在下有事不解,望阁老解惑。”
我一板一眼行了揖拜,余光感知到他周身一瞬的不满。
我不知他是何想法,礼毕便退坐至一旁的客座。再抬眼同他对视时,他已不着痕迹地打量我许久。
我好像知道他为何不满了,定是散朝后他唐突我一事。但现下确有要事相商,我罕见地嗫嚅了下,“阁老,散朝之事......”
他见我如此,勉强地扯了扯唇角,好似自嘲一样:“本是无心之举,一许心中不会介怀吧?”
“自然,我知阁老持成稳重。”
他仍是笑着,笑意不浅不淡,不浓不重,只平白让人觉着他心情极差。其中缘由,偏我也不想细究。
堂内默了半晌,我复又开口道:“阁老,今日衙内有一滞狱我实在有疑。其间言说西坊市赵李氏失手错杀其夫,并伤顺亲王,然亲王宽和,不计嫌隙,是以杀夫罪判处。这般说辞,多是矫饰。底下人或许不明不白,可朝堂内谁不知顺亲王纨绔不学,且遇事睚眦必报。”
我看着堂上的李尧,继续道:“若此案只是顺亲王略有私心判重倒也罢了,可我调阅卷宗,疑点重重。”
听到这,李尧面色微沉:“你怀疑整个罪名都是假的?”
我点头,“所谓的杀夫,是顺亲王硬按上去的,人是他杀的。”
“你如何确定?”
“西坊市并无富绰之处,顺亲王无故到那,本就奇怪。况且我派人询了赵氏街邻,皆言是顺亲王看中赵李氏貌美,欲强纳无果,期间失手杀了铁匠赵氏,赵李氏悲愤奋起这才伤了顺亲王。而赵李氏有一婆婆,刚烈十分,上月书血状申冤无果,一头戗死在县衙梁柱上,血溅当场。”
他顺着我的话头往下说:“所以这无人敢审理的棘手案子才层层向上递到了你这刚正不阿的大理寺卿手里?”
“刚正不阿”四个字被着重念出,落进耳朵里。
我抿唇不语。
“你想为赵李氏昭雪沉冤。”他敛眸看向我,却不是反问的语气。
他太了解我。
“可有法子?有多大概率能成事?”我问他,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
他面色恢复如常,轻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无奈。
“一许,如今两派之争已不同往昔,顺亲王如此行事,皇帝岂会一点都不知,如非他默许放任,顺亲王如何敢嚣张至此,罔顾性命人伦。世家虽式微,但皇权隐隐成势,如今皇帝可未必还站在我们一派身后......”
如此说来,此事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么?
我知道这些不公的冤案能有一个递到我手上,自然是还有千百个未得昭雪。
我开口声音嘶哑,并不甘心:“可是党派之争,百姓却受此牵连。赵李氏在其中何其无辜?赵氏阿婆又何其无辜?赵氏又何其无辜?百姓何其无辜?你身为首辅,难道连一个无辜的女子都不愿意救吗?”
字字句句,声声不甘,我竟红了眼眶,急切了言语。
李尧朝堂行事向来稳重,我知于他而言,此时救下一个赵李氏不亚于杯水车薪,并不会真正地破局,也无益于朝局的稳定。因此,他此番也是明智之举。
可是,赵李氏,这样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能这样平白冤死吗?
我知言语有失,朝李尧作揖告退:“阁老,我并非责你,实乃心切,才出言有失。此间事既了,我便先告退了。”
......
“陈一许。”
我被叫住回身,他已三两步至我跟前,抬起的手欲落未落,与我对视良久,良久,终是长叹了一口气,“这些日子,我会联合六部上书弹劾顺亲王此事。”
我怔然,而后反应过来喜意才不加掩饰地溢出。
他站定在我面前,不似上午那般恣意,像蒙了一层轻薄的纱,模糊不清,是他又不像他了。
我忽而心下五味杂陈,可不论如何,李尧此番让步,愿意为此事谋划,赵李氏总归是可得几线生机。
我对他再作一揖,沉声道了声谢。
说罢我系好氅衣,转身走出。几步之外后又回头,言语中更酝酿了几分真切的情意:“李尧,此案了后来我府中,我请你喝我收罗的好酒,权当我谢过你这回,好吗?”
这次我没恭敬地唤他阁老,而是唤他的名字。
他站在原地,闻言笑起来,溢出温软,如皎玉树。
“好。”
......
次日点卯,朱红宫墙落了斑驳的雪渍。我远远看见李尧,朝他作了揖拜之礼,恭敬地唤了阁老。周遭同僚亦多是如此。待点卯完,臣子们便排着行伍迈入大殿,行礼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端坐上方的皇帝,身着明黄,冕旒遮目,挥手作虚抬的手势。一侧的宦官看准时机掐着嗓子尖声喊了一句:“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朝会由此开始。
我站在朝堂不前不后的位置,听同僚陆续禀着一些小事,不痛不痒。就这样过去约莫一刻钟,六部的官员才出列开始汇报。我打起精神头来听,却都是各地灾害等常规,始终无人提起顺亲王一事。
我盯着地砖上被鞋履踏过留下的水渍,正要按耐不住出列陈禀时,吏部侍郎先我一步站出来,作了一个深揖:“臣禀有要事启奏!”
开始了。
“年前有顺亲王于坊市强抢民女,并无故杀害其丈夫一事,由其颠倒黑白,强按赵李氏罪名,岂能如此!”
上面明黄的身影还未听完,脸色便黑得能滴墨。一侧的宦官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见他脸色一沉,立马就掐嗓子大喊一声:“放肆!”
那禀事的侍郎被他吼得一愣,气势弱下来,却发现吼自己的人只是个宦官,旋即就气势汹汹地指着宦官的鼻子骂道:“你不过一介宦官,岂有你插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