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屿晚》偷看小太阳

2、晚自习的温牛奶

　　晚自习的风扇转得嗡嗡响，把粉笔灰的味道吹得满教室都是。快要分班了呢，苏晚心里想着。教室里只剩七八个人，苏晚坐在靠窗的位置，画夹摊在桌上，笔尖在速写本上勾勒着老巷画室的轮廓——槐树叶的阴影刚画到一半，她忽然皱了皱眉，下意识用手按了按上腹。
　　昨天为了赶一张速写，她忘了吃晚饭，今天胃里就一直隐隐作痛，像有根细针在轻轻扎。
　　斜前方的林屿忽然停下了转笔的动作。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练习册，草稿纸上却没几道算完的题，反而写满了细碎的字：“晚晚胃药在左抽屉”“牛奶要温的”。早上他路过苏晚座位时，听见她跟同桌抱怨“昨天胃疼到半夜”，当下就从家里揣了瓶温牛奶，还把妈妈的胃药偷拿了一板。
　　察觉到苏晚的动作，林屿赶紧用练习册盖住草稿纸，假装盯着一道解析几何题皱眉，余光却没离开过她——看她按胃的力道越来越重，他放在腿上的手悄悄攥紧了。
　　“唔……”苏晚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橡皮时，胃里突然一阵抽痛，她没忍住闷哼了一声，额角瞬间冒了层薄汗。
　　林屿猛地站起身，又飞快坐下，假装翻书包找东西。不能太急，他想，万一她觉得自己多管闲事怎么办？他手忙脚乱地从书包里掏出两个牛奶盒，左手攥着的那个还带着体温——早上出门前，他特意用保温杯裹着，一路揣在卫衣内袋里，就怕凉了。
　　“那个……”他走到苏晚桌边，把温的牛奶盒往她面前递了递，耳尖先红了，“我妈早上多装了一瓶，你要不要喝？”
　　苏晚抬头，指尖刚碰到牛奶盒，就愣了——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凉，是她能直接喝的程度。她从小肠胃弱，喝凉牛奶会拉肚子，这件事只有初中陪她去医务室的林屿知道。
　　“谢谢，”她接过牛奶，指尖蹭到他的指腹，两人都顿了一下，她赶紧移开目光，“你怎么知道我没喝牛奶？”
　　林屿的视线飘到她画稿上的老槐树，声音轻得像被风扇吹走：“猜的，快月考了，喝牛奶补脑子。”他把右手那个凉冰冰的牛奶盒往身后藏了藏，假装自己不喝。
　　苏晚没拆穿他，低头拧开牛奶盖，温热的奶香味飘出来，胃里的抽痛好像都轻了点。她喝到一半时，看见林屿转身回座位，又很快回来，把一板胃药放在她画夹旁边，药盒上贴了张小小的便利贴。
　　“一次一片，饭后吃，别空腹画画。”字迹很工整，末尾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星星，跟他手腕上那串褪色的塑料星星一模一样。
　　苏晚捏着便利贴，抬头时刚好看见林屿的背影——他正低头假装算题，耳尖红得像被夕阳晒过，连校服领子都没理平整。她把胃药小心翼翼地放进笔袋最里面，指尖还留着便利贴的温度。
　　晚自习快结束时，苏晚想把空牛奶盒扔进垃圾桶，起身时不小心碰掉了林屿桌角的书。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美术构图基础》掉在地上，封面内侧用铅笔写着两个小小的字母：SW。
　　是她的名字缩写。
　　她弯腰捡书，书页哗啦一声散开，几张速写稿掉了出来。画的全是老巷画室的细节：槐树叶落在窗台上的光影、画室木门上的裂纹，甚至还有她昨天画废的槐树树干——线条跟她的风格几乎一样，明显是照着她的画临摹的。
　　“别动！”林屿慌慌张张地跑过来，一把把书和速写稿抢过去抱在怀里，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这是……老师让借的课外书，我随便看看。”
　　苏晚盯着他怀里鼓起来的书，没戳破。她知道林屿是理科生，从来没碰过美术相关的东西，怎么会突然看《美术构图基础》？而且还临摹她的画？
　　“原来你也喜欢美术啊？”她故意笑着问。
　　林屿含糊地“嗯”了一声，转身回座位时，脚步都有点乱。他怕苏晚再问，赶紧把书塞进书包最底层——这本是他上周找了好久才买到的的，就为了学怎么帮她改画稿里的构图问题，可不能被她发现。
　　下课铃响时，苏晚收拾画夹，路过林屿的座位，无意间瞥见他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上面一道题都没算完，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画的，全是她画稿里的老巷画室简笔画，连她昨天画错的那笔槐树枝，都在草稿纸上改了三遍。
　　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悄悄从画夹里抽出一张小速写——是她中午画的小太阳，跟十岁那年林屿夹在她画夹里的那张一模一样。她把速写夹在林屿的练习册页缝里，指尖轻轻碰了碰那页简笔画，转身走出了教室。
　　林屿收拾东西时，发现了那张小太阳。橘色的太阳旁边，用铅笔写了行小字：“校庆画展，要不要一起去看？”
　　他捏着那张速写，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风扇还在嗡嗡转，可他觉得，今晚的风好像都是暖的。
　　“发什么呆，回家咯！”
　　苏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屿愣了愣
　　“好…”林屿随手收了收书包便跟了上去，表情有点僵硬。
　　“你分班是选理科吧？”苏晚看着他的眼睛这样问到
　　林屿被看的有些脸红，却又像暗暗下定某种决心一样，眼神从害羞到坚定。“不，选文科。”
　　身旁的苏晚像被定住了“你？文科？”
　　“是啊，文科！”
　　“你理科成绩不是挺好的吗？初中就开始参加竞赛拿奖，选什么文科？”苏晚疑惑的看着林屿。
　　“有比理科更重要的东西。”林屿面不改色的说着，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苏晚心里漾开了圈圈涟漪。
　　苏晚停下脚步，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轮廓，他的眼神很亮，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什么东西？"苏晚追问，心跳莫名快了半拍。她几乎是屏住了呼吸，期待着一个她隐隐猜到，却又不敢完全确定的答案。
　　林屿也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他看着苏晚清澈的眼睛，看着她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嘴唇，心里那股藏了很久的勇气，终于像藤蔓一样疯长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他想说，重要的东西是你。想说，我不想以后不在一个班，不想不能再帮你带温牛奶，不能再偷偷帮你改画稿。想说，为了你，我愿意放弃我擅长的理科，选一个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
　　他张了张嘴，那个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你"字，就在舌尖打转，几乎要脱口而出。
　　然而，就在这时——
　　"喂！那两个同学！都几点了还在外面晃悠！"
　　一个严厉的声音突然从斜后方传来，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两人之间暧昧又紧张的气氛。
　　林屿和苏晚同时一惊，循声望去。只见教导主任正拿着手电筒，脸色不善地朝他们快步走来。手电筒的光柱在他们身上晃来晃去，让他们无所遁形。
　　"刚开学就放松警惕！不知道晚自习后要早点回家休息吗？大晚上的在校园里闲逛，像什么样子！"教导主任走到他们面前，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赶紧回家！"
　　林屿和苏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慌乱和惋惜。
　　"对…对不起，主任，我们马上就走。"林屿连忙低下头，拉了拉苏晚的胳膊，小声说："快走。"
　　苏晚也赶紧应了一声"知道了，主任"，然后被林屿拉着，快步朝着校门口的方向走去。
　　两人一路沉默，直到走出校门，拐进那条熟悉的老巷，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路灯投下的斑驳光影。他们并肩走着，刚才没说完的话像一根刺，扎在两人心里。
　　快到苏晚家楼下时，林屿停下脚步，挠了挠头，像是在组织语言。"那个…刚才主任过来得太突然了。"
　　苏晚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耳尖还是红的。她轻轻"嗯"了一声，心里有些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隐秘的期待。她知道，他没说完的话，一定很重要。
　　"分科的事…虽然还早，但我是认真的。"林屿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很郑重，"如果以后分文理科，我会选文科。"
　　苏晚点点头，轻声说："我知道。"她心里其实很想问，是不是为了我？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林屿还想说什么，苏晚却打断了他。
　　"明天再说吧，"她抬头笑了笑，眼里像盛着星星，"不早了，你也早点回家休息。"
　　林屿看着她的笑容，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明天见。"
　　苏晚转身跑上楼梯，直到进了家门，关上门，才靠在门板上，捂着自己发烫的脸颊。
　　他刚才想说什么？他说选文科，真的是因为…自己吗？
　　而另一边，林屿站在苏晚家楼下，抬头望着她房间亮起的灯光，久久没有离开。他摸了摸口袋里那张画着小太阳的速写，心里暗暗下定决心。
　　没关系，还有明天。总有一天，他会亲口告诉她，她才是那个比任何东西都重要的存在。
　　今晚没说完的话，明天，一定要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