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的诗：被遗忘千年的歌谣》水挽千江

11、旷世词宗：李清照的前后期人生与艺术巅峰

　　她以女性之身，在男性主导的词坛中独树一帜，被誉为“宋代最伟大的一位女词人，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一位女词人”（胡适语）。

　　她的人生以靖康之变为界，分为截然不同的前后两期，其词作也随之呈现出从明快清新到沉郁悲凉的巨大转变。前期的她，是生活优渥、爱情美满的闺阁才女，笔下流淌的是少女的娇憨与少妇的柔情；后期的她，历经国破家亡、夫死流离的惨痛，词中饱含的是对故国的思念、对亡夫的哀悼与对身世的感慨。这种人生与艺术的高度统一，不仅成就了她的“旷世词宗”地位，更让她的作品成为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

　　一、前期：闺阁闲情与爱情欢愉（1084—1127）

　　宋神宗元丰七年（1084年），李清照出生于齐州章丘（今山东章丘）的一个书香门第。父亲李格非是当时著名的学者和散文家，官至礼部员外郎，师从苏轼，与黄庭坚、晁补之等“苏门四学士”交往密切；母亲王氏也是名门闺秀，知书达理。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李清照自幼便受到良好的文化熏陶，“自少年便有诗名，才力华赡，逼近前辈”（王灼《碧鸡漫志》）。她博览群书，精通音律，尤擅作词，早早便展现出过人的文学天赋。

　　（一）少女时代的娇憨灵动

　　少女时期的李清照，生活无忧无虑，其词作充满了天真烂漫的少女情怀。《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便是这一时期的代表作：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
　　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
　　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

　　词中描绘了一幅少女游赏溪亭、沉醉而归的画面。“沉醉不知归路”的憨态，“误入藕花深处”的慌乱，“争渡，争渡”的急切，以及“惊起一滩鸥鹭”的意外之喜，生动地展现了少女的活泼与灵动。全词语言通俗，意境清新，如同一幅鲜活的夏日荷塘嬉戏图，让人感受到她对生活的热爱与对自由的向往。

　　另一首《如梦令·昨夜雨疏风骤》则更显娇俏：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
　　试问卷帘人，却道海棠依旧。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词的开篇，以“雨疏风骤”的春夜景象起兴，烘托出词人酒后的慵懒与闲适。“试问卷帘人”的试探，与“却道海棠依旧”的平淡回答形成对比，而词人“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的反驳，则展现了她对自然景物的敏锐感知与细腻情思。“绿肥红瘦”四字，以极简练的语言描绘出雨后海棠花叶的变化，既新颖别致，又充满了生活气息，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明代学者杨慎在《词品》中评价道：“‘绿肥红瘦’，此语甚新。”清代词人陈廷焯也在《白雨斋词话》中称赞：“‘绿肥红瘦’，创获之语，妇人所不能道也。”

　　（二）婚后的爱情欢愉与相思闲愁

　　宋徽宗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十八岁的李清照与二十一岁的赵明诚结婚。赵明诚出身官宦世家，时任太学生，后官至莱州、淄州知州，是著名的金石学家、收藏家。两人志同道合，都热爱文学与金石收藏，婚后生活十分美满幸福。这段时期的李清照，词作多以爱情为主题，既有对爱情的热烈歌颂，也有对离别相思的淡淡哀愁。

　　《醉花阴·薄雾浓云愁永昼》是李清照写给赵明诚的代表作之一，相传她曾将此词寄给在外任职的赵明诚，赵明诚叹服不已，为了超过她，竟“三夜未眠，得五十阕，杂易安作以示陆德夫，德夫玩之再三，曰：‘只三句绝佳。’明诚诘之，答曰：‘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伊世珍《琅嬛记》）全词如下：

　　薄雾浓云愁永昼，瑞脑销金兽。
　　佳节又重阳，玉枕纱厨，半夜凉初透。
　　东篱把酒黄昏后，有暗香盈袖。
　　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

　　词的上片，以“薄雾浓云”的重阳景象烘托出词人的孤寂与愁苦；下片则描绘了词人在东篱把酒赏菊的情景，末句“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以黄花自喻，既写出了自己因思念丈夫而憔悴的容颜，也表达了对丈夫的深切思念。清代学者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评价道：“词至李后主而眼界始大，感慨遂深，遂变伶工之词而为士大夫之词。……又李氏词，晏同叔、欧阳永叔辈，虽作闺语，终有品格。至柳耆卿，则荡而无纪极矣。惟易安居士‘最难将息’‘怎一个愁字了得’，深于言情，工于写景，真能以寸心窥天地，以片语动人情者也。”

　　《一剪梅·红藕香残玉簟秋》则表达了与丈夫分别后的相思之情：

　　红藕香残玉簟秋。轻解罗裳，独上兰舟。
　　云中谁寄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词的开篇，以“红藕香残”“玉簟秋”的秋日景象起兴，烘托出词人的孤寂与凄凉。“独上兰舟”的举动，展现了她对丈夫的思念与期盼；“云中谁寄锦书来”的追问，直白地表达了对丈夫书信的渴望。下片“花自飘零水自流”一句，以花飘水流的自然景象比喻人生的离别与无奈；“一种相思，两处闲愁”则写出了夫妻双方的相互思念；末句“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将相思之情刻画得入木三分，成为描写相思的千古名句。明代学者卓人月在《古今词统》中评价道：“‘才下眉头，却上心头’，把相思写尽了。”

　　二、后期：国破家亡与沉郁悲凉（1127—1155）

　　靖康二年（1127年），金兵南下，攻破汴京，徽、钦二帝被俘，北宋灭亡，史称“靖康之变”。这一重大历史事件，彻底改变了李清照的人生轨迹。她与赵明诚被迫南渡，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建炎三年（1129年），赵明诚在赴湖州知州任途中，病逝于建康（今江苏南京）。丈夫的去世，给李清照带来了沉重的打击。此后，她独自一人，辗转于杭州、越州、金华等地，不仅要面对战乱的威胁，还要处理丈夫留下的大量金石文物，生活极为艰难。这段时期的李清照，词作风格发生了巨大转变，从前期的明快清新变为沉郁悲凉，充满了对故国的思念、对亡夫的哀悼、对身世的感慨以及对时局的忧虑。

　　（一）对故国的深切思念

　　《声声慢·寻寻觅觅》是李清照后期最著名的代表作，也是中国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词篇之一。全词如下：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
　　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
　　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词的开篇，连用十四个叠字，“寻寻觅觅”写词人的茫然无措，“冷冷清清”写环境的孤寂，“凄凄惨惨戚戚”写内心的悲痛，层层递进，将词人的愁苦之情推向高潮，被誉为“创意出奇”（张端义《贵耳集》）。“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一句，写出了词人在动荡时局中身体与精神的脆弱；“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则以淡酒难敌寒风，比喻自己的愁苦难以排遣；“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以归雁引发对故国的思念；“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以黄花的凋零比喻自己的衰老与孤独；“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写出了词人的孤寂与无奈；“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以梧桐细雨的凄清景象，烘托出词人的愁苦之情；末句“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以反问的语气，将内心的愁苦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成为千古绝唱。清代词人徐釚在《词苑丛谈》中评价道：“‘寻寻觅觅’，起七字妙绝，真似大珠小珠落玉盘也。”现代学者夏承焘也在《唐宋词欣赏》中称赞：“这首词用了那么多的叠字，用得自然妥帖，是从来没有人这样用过的。”

　　《永遇乐·落日熔金》则通过回忆汴京的繁华与对比如今的凄凉，表达了对故国的深切思念：

　　落日熔金，暮云合璧，人在何处？
　　染柳烟浓，吹梅笛怨，春意知几许？
　　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
　　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
　　中州盛日，闺门多暇，记得偏重三五。
　　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
　　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
　　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

　　词的上片，描绘了南宋初年元宵佳节的景象，“落日熔金，暮云合璧”的美景与“人在何处”的疑问形成对比，表达了词人的孤独与迷茫；“染柳烟浓，吹梅笛怨”则以乐景写哀情，烘托出词人的愁苦之情；“元宵佳节，融和天气，次第岂无风雨”，既写出了天气的变化，也暗示了时局的动荡；“来相召、香车宝马，谢他酒朋诗侣”，写出了词人对世俗欢乐的拒绝。下片回忆了北宋时期汴京元宵佳节的繁华景象，“铺翠冠儿，捻金雪柳，簇带争济楚”写出了当时闺阁女子的盛装与欢乐；而“如今憔悴，风鬟霜鬓，怕见夜间出去”则与过去形成鲜明对比，写出了词人的衰老与凄凉；末句“不如向、帘儿底下，听人笑语”，以他人的欢乐反衬自己的孤独，将对故国的思念与对身世的感慨表达得含蓄而深沉。清代词人刘体仁在《七颂堂词绎》中评价道：“‘落日熔金，暮云合璧’，已佳；又云‘人在何处’，又云‘春意知几许’，又云‘次第岂无风雨’，层层转进，如剥蕉抽茧，渐近中心。”

　　（二）对亡夫的深情哀悼

　　赵明诚的去世，是李清照人生中的重大转折点，也成为她后期词作的重要主题。《孤雁儿·藤床纸帐朝眠起》便是为悼念赵明诚而作：

　　藤床纸帐朝眠起，说不尽、无佳思。
　　沉香断续玉炉寒，伴我情怀如水。
　　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多少春情意。
　　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
　　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
　　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

　　词的上片，描绘了词人在丈夫去世后的孤寂生活，“藤床纸帐”“沉香断续”“玉炉寒”等意象，烘托出词人的凄凉心境；“笛声三弄，梅心惊破”则以笛声与梅花，勾起了词人对往事的回忆与对春天的感慨。下片“小风疏雨萧萧地，又催下、千行泪”写出了词人的悲痛之情；“吹箫人去玉楼空，肠断与谁同倚”直接表达了对亡夫的思念与孤独；末句“一枝折得，人间天上，没个人堪寄”，以折梅无人可寄，比喻自己的孤独无依，将对亡夫的哀悼之情推向高潮。

　　《蝶恋花·泪湿罗衣脂粉满》则通过描写与丈夫分别后的情景，表达了对亡夫的思念：

　　泪湿罗衣脂粉满，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
　　人道山长水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
　　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
　　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

　　词的上片，描绘了词人在与丈夫分别时的悲痛情景，“泪湿罗衣脂粉满”写出了词人的伤心欲绝；“四叠阳关，唱到千千遍”则表达了对丈夫的不舍之情；“人道山长水又断，潇潇微雨闻孤馆”写出了分别后的孤独与凄凉。下片“惜别伤离方寸乱，忘了临行，酒盏深和浅”写出了词人的慌乱与不舍；“好把音书凭过雁，东莱不似蓬莱远”则表达了对丈夫的思念与期盼，希望能通过书信传递相思之情。

　　（三）对身世的感慨与对时局的忧虑

　　除了对故国的思念与对亡夫的哀悼，李清照后期的词作中，还充满了对自身身世的感慨与对时局的忧虑。《渔家傲·天接云涛连晓雾》是她后期风格较为豪放的一首词，也是她唯一一首豪放词：

　　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
　　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
　　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词的上片，描绘了一幅壮阔的海上景象，“天接云涛连晓雾，星河欲转千帆舞”写出了大海的辽阔与壮丽；“仿佛梦魂归帝所。闻天语，殷勤问我归何处”则以梦境的形式，表达了词人对理想境界的追求。下片“我报路长嗟日暮，学诗谩有惊人句”写出了词人对自己身世的感慨，感叹自己虽有才华，却命运多舛；“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则表达了词人对自由的向往与对时局的不满，希望能像大鹏一样展翅高飞，逃离这动荡的尘世。现代学者浦江清在《李清照词今译》中评价道：“这首词气象阔大，是李易安词中罕见的豪放之作，足以证明她的词风是多方面的。”

　　《菩萨蛮·风柔日薄春犹早》则表达了词人对身世的感慨与对未来的迷茫：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
　　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
　　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
　　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

　　词的上片，描绘了春日的美好景象，“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著心情好”写出了词人对春天的喜爱；“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则以梅花的凋零，暗示了自己的衰老与憔悴。下片“故乡何处是，忘了除非醉”直接表达了对故乡的思念与对身世的感慨；“沉水卧时烧，香消酒未消”则写出了词人借酒消愁的情景，却又愁绪难消。

　　三、艺术巅峰：独树一帜的“易安体”

　　李清照的词作，不仅情感真挚，意境优美，而且在艺术形式上也有很高的成就，形成了独树一帜的“易安体”。“易安体”的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一）语言清新自然，通俗晓畅

　　李清照的词，语言清新自然，通俗易懂，没有华丽的辞藻与晦涩的典故，却能以极简练的语言表达出丰富的情感。如“绿肥红瘦”“人比黄花瘦”“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等名句，都是用通俗的语言写出的，却生动形象，深入人心。明代学者王世贞在《艺苑卮言》中评价道：“易安词，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黄九之下。词无一首不工，其炼处可夺梦窗之席，其丽处直参片玉之班。盖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

　　（二）情感真挚细腻，强烈动人

　　李清照的词，情感真挚细腻，无论是前期的爱情欢愉，还是后期的沉郁悲凉，都能深深打动读者。她善于捕捉生活中的细微情感，并用生动的语言表达出来。如《声声慢》中“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十四个叠字，将词人的愁苦之情表达得淋漓尽致；《醉花阴》中“莫道不销魂，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将对丈夫的思念之情刻画得入木三分。清代词人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评价道：“李易安词，独辟门径，居然可观，其源亦出于淮海、大晟，而铸语则多生造，妇人有此，可谓奇矣。”

　　（三）意境优美深远，情景交融

　　李清照的词，意境优美深远，善于将情感与景物相结合，做到情景交融。如《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中“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描绘了一幅清新自然的荷塘嬉戏图，将词人的欢乐之情与荷塘的美景融为一体；《声声慢》中“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以梧桐细雨的凄清景象，烘托出词人的愁苦之情，达到了情景交融的艺术境界。

　　（□□格多样，兼具婉约与豪放

　　李清照的词，风格多样，前期以婉约为主，语言清新明快，情感真挚细腻；后期则沉郁悲凉，意境深远，同时也有像《渔家傲》这样豪放风格的作品，展现了她多方面的艺术才华。明代学者杨慎在《词品》中评价道：“李易安词，悲壮激烈，不减朱淑真。”清代词人李调元在《雨村词话》中也评价道：“易安在宋诸媛中，自卓然一家，不在秦七、黄九之下。词无一首不工，其炼处可夺梦窗之席，其丽处直参片玉之班。盖不徒俯视巾帼，直欲压倒须眉。”

　　李清照的词作，不仅在宋代词坛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对后世文学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她的“易安体”成为后世词人学习的典范，许多词人都受到她的影响，如辛弃疾、陆游、刘辰翁等。她的作品被收录在《漱玉词》中，流传至今，深受读者喜爱。正如现代学者缪钺在《宋代词人》中评价道：“李清照是宋代最杰出的女词人，她的词，无论是前期的欢愉，还是后期的悲苦，都充满了真挚的情感和深刻的人生体验，具有极高的艺术价值。她的词，不仅在中国文学史上占有重要地位，而且在世界文学史上也具有一定的影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