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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34】雾见春(6)伪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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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湾,老酒楼。
薛吻玫带着做好的七窍玲珑锁,挑了个花哨精致的包装,送给话公子。
本来约好在宿舍,但玲珑锁提前做好了,干脆就出来喝酒了。
话公子第一次收到这样精致的礼物,高兴得像个获得宝贝的小孩,一下子给薛吻玫上了好几壶酒,把他逗乐了。
季相逢微笑看着不说话,待薛吻玫拎着酒过来,朝他举了举酒杯。
薛吻玫直接拿酒壶碰了上去:“来这么早?”
季相逢坦然道:“让之说,他跟你说了些关于我的事,可是关于槐月君的?”
薛吻玫抿了口酒,笑了:“这小孩还挺坦荡,背后说人话还老实招了,确实有关槐月君。”
季相逢露出一丝苦笑,颇为真诚道:“我已听说你心悦槐月君之事,我与他之间的确有点过节,还望不影响你我之间的情谊。”
薛吻玫豁达开口:“那是你的过往,你和沐愔的事,我只认我认识到的季相逢。”
季相逢放松一笑,自罚三杯,道:“薛公子如此豁达,季某佩服。”
薛吻玫觉得夸张了:“这才哪跟哪,我看你是在月城待久了吧?不过你要佩服我,我就受着咯。”
季相逢稍显落寞:“世上不缺豁达大度之人,但真能完全做到不在乎的,寥寥无几。”
薛吻玫举起酒杯:“人的关系总是千奇百怪,强求不来,很有意思,我嘛,喜闻乐见,现实比书里精彩多了。”
确实精彩。
当时,沐回纯顶着一张半死不活的忧郁脸,跟他说些拒绝他的狠话。
他听到后只是愣了下。
然后极为平淡地回了一个“哦”。
倒是温时逸有些生气,冷着脸批评了一顿沐回纯的说辞,非常仁义。
还让沐回纯当场道歉。
薛吻玫惊了,感觉没必要。
沐回纯说的也不过是些正常人拒绝追求者的说辞,他感觉没啥问题啊。
不喜欢就干脆拒绝,断得干净。
这不挺好的吗?
温时逸偏说沐回纯没礼貌不尊重人,拿长辈的身份逼沐回纯跟他道歉,还笃定若是江灵旭在场,只会比他批评得更严厉。
沐回纯还真当场跟他道歉了。
薛吻玫大开眼界。
他头一次见识到月城的苛刻“家规”。
季相逢夜里得去观音城值班观察实验,两人提前回了月城。
薛吻玫一到宿舍区就把藏着的酒壶拎手上了,刚到宿舍,就惊奇地发现江灵旭和温时逸都在门口等他。
他吓了一跳,赶紧把酒藏好。
“啊……我这是犯啥事儿了?都在呢。”
江灵旭一副严肃大哥的模样走过来,语重心长道:“十六跟你说那样的话,我们已经批评过了,他现在在思过门写反思。”
薛吻玫眉毛一扬,感觉特离谱。
他都有点心疼沐回纯了,不就是让他别追他了吗?居然被轮番拷打。
“不是……干嘛吗,有什么好批评的,还写什么反思,别到时候恨上我了。”
薛吻玫嘴角压不住,一想到沐回纯因为这个被他两轮流批评就想笑。
“嗐,拒绝人而已,总不能逼人受着吧?”
江灵旭一脸正色:“他身为月君,言行举止的要求本就比别人更高,月城就是这样苛刻,当然要批评。”
“那也太不人性了,又不是三岁小孩了,批评也改不了人心里想的。”
“月城论迹不论心,伪君子也是君子。”
“哈哈哈——”
薛吻玫笑得不行了。
其实江灵旭也没说明白,真正批评的不是沐回纯最后说的那两句,还是他之前针对薛吻玫说的难听的说辞。
可以正常拒绝人,但不能以贬低的方式。
但薛吻玫完全不在意这些,毕竟他确实就是这样的人,他敢做就不怕被说,也不怕被夸大被传谣。
江灵旭让薛吻玫小声点笑,不然让他面壁思过,他只好收敛了。
尽管他还挺想到里面去看看沐回纯的。
江灵旭见他没心没肺无所谓的样子,也是无奈:“还喜欢他吗?”
薛吻玫笑了笑,态度跟之前一样。
“喜欢啊,我感觉是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见他就欢喜,他不喜欢我也喜欢。”
薛吻玫是真心觉得沐回纯可爱极了。
先是一副面如死灰地拒绝他,然后被逼着忍辱负重跟他道歉,真是又惨又好笑。
尤其还用那漂亮的眼睛盯着他。
他怎么会不喜欢?
*
静夜思过门。
一字一字写完反思书,沐回纯反复默念了几遍,字数并不多,反思书都没有字数要求,但是……
他得带着这张反思书,到薛吻玫面前亲口念给他听,并再次道歉。
如此,惩罚才算结束。
他写得并不轻松,更不定心。
他的思绪自回来后就没有平静过,反反复复折磨,他从未有过这样难以控制的混乱感,仿佛又变成了一个被情感牵着走的低级动物,令他无比厌恶。
这几天,他都靠着清心诀和静心咒,以维持最基本的平静,但也只是表面。
每一声清静,都是在提醒、铭记。
他对所有药物都已经脱敏了,只能给自己模拟一场病痛,以此压制这样混乱无序、费神伤心的烦闷。
薛吻玫的模样一直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笑起来时眉眼弯弯自带风流,说话时总透着轻浮的暧昧,可认真的时候又无比真诚,那样期盼的神情,听到他伤人的话语也只是……哦?
为何。
如果换成是他。
他一定快要死掉了。
薛吻玫为什么……毫无反应?
尽管他似乎从来都如此,随心所欲,肆无忌惮,无所畏惧,什么也不在乎。
所以他觉得薛吻玫并不喜欢他。
只是人都是世俗的人,误以为喜欢。
再错认为是爱,成为一个家。
那样俗。
薛吻玫此人,做什么都是一时兴起。
他不信他的爱会长久而专一。
而他,也配不上他的专情。
问月君今天的那一句话,将他所有的面具都撕碎了,轻飘飘地撕碎了……
从正常人的角度来看待,他现在的想法和情绪,都再正常不过,对么?
只要熬过去就好了……
这是他身为低等动物的劣根性,正常的生理现象和精神状态,不可避免……总会发生的……很正常……很正常……
没什么好想的,沐回纯。
你本质就是个低级的动物啊……
就是会为各种情所困。
无论爱恨。
沐回纯将脸深深埋在掌心,狠狠感受着那股窒息感,久到气息终于平稳了,他才放过了自己。
晚上回夜兰庭,沐回纯习惯从窗户进去。
他给自己做了一番消毒工作,来到专门放纸箱的房间,用长指量了下尺寸,剪裁了几张纸,将反思书包装好,放在柜子里。
接着他克制不住回到窗边,重新模拟了这一段过程,新裁了好几份尺寸完全一致的纸张,整齐地叠在柜子里。
沐回纯紧紧盯着,一股浓烈的自厌感顿时升起,让他的呼吸越发轻越发稳……
直到看到躺在柜子里的那封反思书,他终于有一丝近乎自虐般的平静。
薛吻玫……
为何他的喜欢,能这样轻而易举。
他却备受折磨?
青色的血迹从唇边溢出。
清如银辉的月光落在窗台,屋外的花影映在空白的纸上,像是幽幽鬼影,随风轻晃。
少年缓缓跪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如雪,瘦削的背身跪也苛刻地挺拔。
沐回纯将铺落在地上的纸一点一点撕下来,撕成一模一样的花瓣。
在冷泉清洗完,沐回纯换好衣裳,吃了点药,换上干净的手套,将白鹅带到书房,按照计划的教学进度给它上课。
翻到书上的一个案例,沐回纯一字不落地念完,而后问它:“这样做,是对还是错?”
沐回纯不在的时候,捏了个小灵鹅教它。
它自身在客栈就经历不少,白天也跟着小灵鹅学了些,但毕竟是动物,尚且理解不了人类那些复杂的思想情感。
只有对错,那就随便猜一个。
“对的对的!”
“……”沐回纯沉默了下,而后平静地说:“不对,这是错的。”
说着,他一句一句拆开念,一边念一边解释里面人的行为和意图,包括不同可能性的想法,全都耐心讲解给它听。
“记住了吗?”
鹅点点头:“唔……嗯嗯!”
书上说的总归太浅,身为鹅无法体会到。
沐回纯捏了个空间,将书上这段场景模拟了出来,让鹅依次代入每一个角色进行体验。
而他并不参与,只静静看着,并记录下来。
鹅很喜欢各种幻境,可以变成里面的人跟人互动,虽然那些人的脸和身材都很模糊,但离了幻境,就只能变成鹅。
沐回纯不让它化成人形,让它以后自己定自己的外貌,因此连幻境不捏个有模有样的人。
鹅只好参照记忆中的人,幻想自己未来的模样,它要做个顶顶好看的人!
鹅惊喜地在空中游来游去,突然有了想法:“恩公,将来我要长得像另一个恩公的模样!他长得好看!身体也好看!”
沐回纯立刻冷了脸:“不行。”
鹅很是无辜:“为什么?”
沐回纯语气冷硬:“那是别人的脸,不是你的,你要变得跟他一样,是剽窃,刚才书里说过,这是不对的,没记住?”
鹅瑟瑟发抖,默默游到了一边。
它小心翼翼开口:“那恩公可不可以给我取个名字?我看那只虫都有名字,我也想要!”
“……”
沐回纯依旧冷漠:“不可以。”
被这样一而再而三驳回,鹅有点委屈了,声音也不自知地抬高:“为什么!”
沐回纯轻蹙了蹙眉,严肃又冷酷绝情地说:“命名相连,事关你的人生和命运,应由你自己决定,我不想干涉,也不想与你有任何关联,你将来认了字,可以给自己取名。”
鹅登时难过了起来,可惜只有一个虚影幽魂,都不够它掉眼泪的。
沐回纯并不关心它的情绪,也不在乎它是否悲伤,甚至从一开始,他就并不可怜它的命运,更不同情它的遭遇。
他早已看惯生死,不为所动。
他不想成为任何跟它有关联的存在,如今也不过是暂时的老师。
待它明了事理,就是再见之时。
他会抹去它一切有关他的记忆。
在写计划书的时候,他就开始考虑,该不该干脆请别人,或者请鹅妖来给她上课,这样的效果总比他来好。
他并不具备合格教师的品质。
何况他连短暂的师生关系都不想有,任何多余的关系只会让他感到恶心。
他自然也感觉自己绝情得有些过分。
他救下它,不过是在救自己。
这样绝情又残忍,虚伪又伪善。
但他同样认为,自己没有对不起它。
沐回纯回看方才幻境,回顾今晚教的内容,重新梳理了一遍,做了总结和反思,开始修整明天的内容。
沐回纯让白鹅跟小灵鹅玩,鹅不喜欢这只没有灵魂的灵鹅,偷偷溜到了外面的泉水边,那里住着那只小虫子。
小闪电看到它跟幽魂一样飘过来,尾巴一甩一捧水过去,凶巴巴道:“臭鹅!离蛟远点!”
小闪电非常讨厌这只白鹅,也不知道它是从哪冒出来的畜生,夫人居然把它带回来,还放在身边,教它认字念书!
凭什么?讨厌得很!它要回去告诉老大!
白鹅也非常讨厌这只长虫,它不仅有自己的地盘,还有名字,自由自在好不快活。
而它什么都没有,还要念书认字!
一蛟一鹅当场互骂了起来。
沐回纯听到这边动静,先打开灵网监控器看了下,看完后轻蹙了下眉,整理好东西来到泉水边。
小闪电看到他,立马告状:“夫人,蛟讨厌这只鹅!这只臭鹅凭什么在这里!把它赶出去!”
“小闪电。”沐回纯语气严肃。
鹅默默飘到一边不敢吭声。
它不是出生就在客栈里的,原本它跟着一群跟它一样开了智的灵鹅在一起生活,但它过于闹腾,又太普通,就被主人抛弃了。
它怕沐回纯真把它丢出去了,毕竟是它先来挑衅这只长虫的,书上说这样做是不对的,它明知不对还偏要这么做了。
小闪电立马就委屈了,觉得自己失宠了:“哇呜呜呜……蛟要回老大那!蛟要老大!”
沐回纯不禁有丝厌恶,唇边勾起一丝讥讽:“平常没见你想他,一直念叨着鬼祖和夫人,还因为他们而反驳薛吻玫,现在受委屈了,知道想了?”
小闪电自然听不懂沐回纯的讥讽,更理解不了他的意思,只鬼哭狼嚎道:“蛟听不懂!蛟要老大!”
沐回纯把它两噤了声,直接抹了跟彼此有关的记忆,划了到空间,将它两彻底分开,今后谁都见不到对方。
做完这一切,沐回纯站在屋外,静心反思了一下,它们两的争吵不和,问题的本质源自他。
是他没有提前考虑周到,发生后也没有处理好,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他也能做到,偏偏选了最极端的抹记忆和隔离。
原因很简单,他并不在乎它们两。
一个普通的低级动物鹅,一只退化的魔道鬼蛟,因为一点完全没有的事而相争?
他到底偏袒谁了?又虐待谁了?
谁给它们的错觉?
……这莫名被施加的关系。
沐回纯感到有点反胃。
好脏。
因为他的傲慢,他的虚伪。
他在精神上所追求的某种极端的干净。
回屋后,沐回纯重新清洗了一遍,换了身衣裳,将双手浸泡在冰冷的水中,不断清洗、擦拭,直至双手泛着青色。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雾青的长发,苍白的皮肤,水蓝的瞳,浓密纤长的睫毛,眼底泛着的青紫色,几近白色的唇。
活似一只久居山林的鬼魅。
他取出口脂,僵硬又机械地抹上了浅红色。
所有跟他相处的人或物,迟早都会厌恶他,远离他……他就是这样一个自己都厌恶的人。
所以,为何要喜欢他?都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