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廊蔻》双珂

67、为难 这手段也太

　　“你可打听清楚了？”

　　鹊儿在巷子口偷瞧了几眼，看清了才回来给坐在茶肆里休息的娆红玉报信。

　　“看清了，苏姑娘在店里。”

　　鹊儿见娆红玉起身，忙伸手拦下，看了眼她的肚子，刚伸出去的手又改为搀扶：“姑娘小心着身子，苏姑娘不过是小门户出来的，她姐姐在谢家做妾，她被娘家卖了，走投无路才来的谢家，如今也算是寄人篱下，就算入了大房的门，她与她那姐姐都被大夫人捏在手心里，又能翻出什么花样。”

　　娆红玉轻轻挣开她，面色虽未有不悦，语气却揶揄道：“你这小小年纪倒是看得清楚，可你到底还是稚嫩了些。”

　　若是大门户里养尊处优的贵女，她反倒不带怕的，可苏潆这种小门户，能得老夫人喜爱，三公子青眼，定不是什么简单货色。

　　她听多了这些小门户的家事，往往都是几个姨娘闹出来的，对付男人及后院里那些女人，可是打小练出来的本事，轻视不得。

　　且她此次也只是去会会，又不是去打架，鹊儿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以为她仗着大肚子能去欺负人？

　　鹊儿知道娆红玉的脾气，怕真闹起来不好收场，更怕自己会受责罚，说什么也要拦着。

　　娆红玉也不急，淡淡道：“你担心大夫人责罚，就不担心我责罚了？等我与三公子成了婚，你的身契早晚会在我的手上，大夫人还能一辈子拴着你不成？”

　　这番软硬兼施下，鹊儿哪里还敢拦着她，一脸不情不愿地跟在她后面。

　　苏潆这几日着实累得狠了，故而早上多睡了些时辰才到店里，好在秦云燕镇着场子，没有乱过，她这才放下心来，帮着一起招呼。

　　直到娆红玉进门，苏潆神色一怔，先是微微蹙眉，而后淡淡一笑，让秦云燕忙着自己迎了上去。

　　原本不是好寒暄的关系，苏潆只觉来者不善，只能耐着性子与她摆摆样子：“这不是红玉姑娘么……”

　　娆红玉看见她并不惊讶，只淡淡瞟了一眼，便将目光放在了柜面里的点心上。

　　苏潆这下心里有底了，看来是早就知道她在这，故意来……“找碴”？

　　“我常听三公子提起姑娘，说姑娘人美手也巧，做的吃食点心都是极好的，这不，有一日鹊儿从这过，说是见着苏姑娘开了点心铺子，可不是正全了我的嘴么……”

　　说罢看了低头不语的鹊儿一眼，捂唇笑了起来。

　　娆红玉容貌艳丽，美则美矣，那双眸却总透着几分狡黠的算计。

　　苏潆明白过来，这是来“对线”的。她虽很是不喜三公子，可一想到他要娶的是娆红玉，这心里不知怎么的，就舒服不少。

　　也不知这三公子婚后的后院生活，还是否能有几分安宁可言。

　　行，既然说是来买点心，不狠狠宰你且不辜负你大着肚子出来“对线”？

　　苏潆顿时来了精神，殷勤备至地带她到其中一个装着八酥的柜面前，递了一本点心菜单，为她挨个介绍：“姑娘怀有身孕，吃食要格外注意，我们店里的点心都是找医馆的大夫看过，里面的食材，哪些与有孕或身疾的客人相忌写得清楚。”

　　娆红玉抬眼看她，微微勾唇：“你倒是小心。”

　　苏潆淡笑不语，看着她伸手指着八酥……旁的另一个柜面道：“那个是什么？”

　　苏潆让人取了一块来，放在垫了油纸的小托盘里：“这是小桃酥，嘴馋最适合吃。”

　　娆红玉打算拿一块尝尝，秦云燕却从盘里将那块桃酥放入自己口中，赞道：“今日的小桃酥烤得不错，我见没多少了，不如叫阿棠她们再做些？”

　　“你这人，怎么如此不知礼数？”娆红玉柳眉轻蹙，语气已有些不悦，指着苏潆：“叫你的下人再拿一块儿来。”

　　“我不是下人，我也是这点心铺子的老板。”秦云燕冲她一笑，望了望她的肚子道：“这位夫人大着肚子一人出来逛？怎么不见你家郎君？”

　　娆红玉的脸色一变，目光渐渐冷了下来，眼见便要发作，她身后的鹊儿赶忙接道：“我们家夫人只是想来尝尝贵店的点心，这位姐姐既也是做买卖的，哪有放着生意不做，想来打听家里的郎君，莫不是想知道家里郎君的喜好？”

　　“说得不错。”娆红玉被鹊儿一点，也知道该往哪个地方刁难，娇嗔一声叹道：“这在外面抛头露面的总归不体面，礼数不周全也罢了，别将心思放歪了才是，否则这生意怕做不下去。”

　　店里的人本就多，两人这一番引火，惹得周围买点心的客人都好奇地望过来，有些窃窃私语中，竟被两人的话带偏，指着苏潆说了些不好的话。

　　秦云燕当即火起，被苏潆给拦下。

　　她心爱的三公子自己心术不端，她不去找三公子厮闹，却来自己这里作妖。

　　哎，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这手段也太拙劣了。

　　苏潆依旧维持着笑意，自取了一盒小桃酥来装好：“红玉姑娘言重了，我们开店自然是将心思放在点心上，至于郎君们喜欢什么，也只有身边的夫人知道。”话音一落，苏潆望向秦云燕淡淡一笑。

　　这左一句姑娘，右一句夫人，秦云燕当即反应过来，一副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的模样，故作愧色道：“红玉姑娘骂得对，我确实不知礼数了，看见您怀着身孕就一口一个夫人，忘了您还是姑娘，别见怪！”

　　“姑娘？大着肚子的姑娘？我还是第一次见……”

　　“这是谁家的，怎能做出这种事……”

　　“瞧着她那做派，莫不是红楼里出来的吧……”

　　周围鄙夷、嘲谑之声此起彼伏，娆红玉面色一阵青一阵白，目光带着几分冷意，一副几欲吃人的模样。

　　苏潆在心中冷笑连连：这就破防了？没两把刷子为何来惹她，给这姑娘个教训也好，以免日后嫁进谢家没个消停。

　　“你们二人，真是好伶俐的口齿，仗着我家郎君不在欺负人，我家郎君定不会饶了你们。”

　　鹊儿听见周遭不堪入耳的话语先红了眼，娆红玉顺势开始抹起了泪，一副苏潆与秦云燕欺负人的样子。

　　见势头又变了，秦云燕也懒得再装，转头将苏潆手里的小桃酥送了另一位客人，然后吆喝起来：“这位姑娘有了身孕还是莫要吃小桃酥了，转角街头卖的杏干可买些来吃，那个酸，多吃些心里就不酸了！”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不是傻子，一来二去也听出点苗头来，见再吃不到什么新鲜的瓜就散了，苏潆望着面上一点点褪去血色的人，就在她店里站着，也怕她真的倒下坏了自己的生意，便将秦云燕支开，将她叫了出去。

　　“红玉姑娘何必来为难我，我若真想跟了三公子，又何必开这小店，我与红玉姑娘都是家世艰难的人，彼此难堪只会让别人看了笑话。”

　　娆红玉原本淬了毒的目光瞬间失了神采般，黯淡下去，但不过少刻，又燃起了新的火苗。

　　“苏姑娘好手段，先是让人言语侮辱，坏我名声，又是一番低声下气，想让我把刚才你辱我的话一笔带过？我在你眼里是三岁稚子么？”

　　这叫什么？这叫白费口舌，对牛弹琴。

　　有的人便是你将真心全抛了，人家都不稀罕要。真话不想听，那便别怪她嘴毒。

　　苏潆撇了撇嘴：“三公子在娆姑娘那里是值得托付的好儿郎，在我这里，别说他及不上谢家其他两位公子，就是我们店里来帮手的厨子，也相差甚远。”

　　这一番话，直将对三公子心存好感的鹊儿和本就爱慕三公子的娆红玉再次激怒。

　　鹊儿是清楚苏潆身份的，当即不再客气，怪声怪气地道：“苏姑娘一个外姓人，也配得说一句三公子的不是？三公子虽如今未有功名傍身，但容貌、才学都是一等一的，哪里的厨子能与他……”

　　“什么事？”

　　秦云凌听见动静便净手出来看，人散了，苏潆也不见了，心里放心不下才追出来看。

　　两人一见秦云凌顿时怔住了。

　　苏潆笑着介绍：“这便是我们店里帮忙的厨子，二位姑娘觉得如何？”

　　秦云凌一头雾水地看着三人。

　　鹊儿：“……”

　　娆红玉：“……”

　　两人相视一眼，娆红玉道了句：“我肚子有些不适，先告辞了。”便被鹊儿搀着快步离开。

　　苏潆在原地笑得前俯后仰。

　　秦云凌第一次见她笑得如此开心，唇角不自觉跟着她一起上扬，却又觉得有些古怪，硬生生将笑意压了下来：“你是在说我坏话？”

　　苏潆勾唇：“哪里有，分明是在夸你。”

　　秦云凌瞪她一眼回去接着干活，苏潆只能跟在他身后不停道歉，直至秦云凌一把将她从厨房门口推了出来。

　　苏潆暗暗骂了一句“傲娇”，又长叹了一声：这外冷内热的性子，到底要多久才能捂成外热内也热，否则也太难靠近了……

　　今日点心卖得格外快，夜晚才刚刚来临，天上的星星还挂在泛白的天上，月亮也只有一个缺，街市上已都是饭菜的香味。

　　杪冬跟着她忙了好长一段时日，今晨一早便病倒了，她便将杪冬留在了院子，找了大夫看过后才走。故而她婉拒了秦云燕，不留下吃饭了，得回去给杪冬做点吃食。

　　秦云燕也不拦她，依旧是推了秦云凌出来送。

　　两人并排地走在行人匆匆的街面上，摊主的叫卖声，小贩的吆喝，让她真真实实感觉到了自己站的这片土地。

　　也感受到了真真实实的自己。

　　她就是苏潆，而苏潆也是她。

　　有些事，在这个朝代逃避不了。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再……考虑考虑？”

　　秦云凌脚步一顿，苏潆也跟着停了下来。

　　“你真想嫁我？与我同床共枕，白头到老？”

　　苏潆张了张口，怎么就扯到同床共枕去了……

　　她扶额，有些不知道如何回答。

　　契约婚姻这种事，他不是知道么……

　　难道他要的不是契约婚姻，是想与她白头到老？

　　不可啊！苏潆不是那种会相夫教子，在后院帮他料理家事的女人，故而谢怀延她不能嫁。可她有没有想过，如若秦云凌也是如此呢？

　　感觉自己快要宕机了，在宕机前，她鼓起勇气问他：“若娶我，你这一生都只能有我一个，你……愿意么？”

　　等了许久，久到她以为秦云凌不会回答时，他苦笑道：“难道你以为我的俸钱能养一个正妻几个妾？”

　　那也是……

　　纳妾这种事，也要看经济实力的。

　　不过即使他没钱，只要他开口，秦姐姐那边……

　　等等，俸钱？

　　“为何是俸钱？”

　　“我前些时日去了五城兵马司，又恰巧端了一窝贼人，他们手中有宫里的东西，我顺藤摸瓜，与严老查出这伙人居然勾连宦官盗取宫中财物，这批财物里有太后的旧物，然后我便因此……升了官，如今是东市副指挥使。”

　　这升得如此之快，不仅仅是因为端了一伙贼人吧，苏潆心道，看来严老的面子还是有些分量的。

　　这小子，以前还是街头混混，如今摇身一变成了五城兵马司的人，虽然官职不大，但芝麻官也是官。

　　话说……她好像让芝麻官去她厨房帮忙来着。

　　诚惶诚恐啊！

　　苏潆挑眉看他，见他避开自己的眼神，站得笔直，她忽然捂唇笑了起来。

　　这一笑将秦云凌弄得莫名，还带着一丝羞愤：“你这女娘，好好说话便是，笑什么？”

　　苏潆止住了笑，郑重地朝他行礼：“副指挥使大人，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大人见谅。”

　　秦云凌铁青着脸道：“就不该与你说这么多……”

　　“怎么还生气了……”苏潆在他身后追，带着几分讥诮的笑意：“别生气啊大人！”